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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一万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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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沧盯着桑榆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桑榆从他手中抽回衣袖,见那袖子上多了两道褶痕,微微拧着眉抚平:“说了好几遍了呀,我是一棵树。”
明沧:“树妖?”
“我不是妖。”
外头忽而人声嘈杂起来,桑榆好奇伸头往窗外去看,人们自发站成有序的队列,在他们屋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围成里里外外三道圈。
圈子的中间站着个带着面具的人,这人穿的衣服完全不同于这个部落的其他人,像是挂满了碎布条,手里拿着根木棍,神神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桑榆头也不回问明沧:“他们在干什么?”
明沧方从震惊中回神,他望着桑榆露出的半张侧脸,想从那新奇夸张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桑榆长久等不来回答,一回头看见明沧盯着自己,他问:“你又在看什么?”
“你不是妖是什么?”明沧摸着下巴围着他转了两圈,“看你这不通人气儿的样,之前没接触过人吧?”
桑榆望着他,没说话,他在等他的答案,两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明沧率先在桑榆真诚又朦胧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他们在准备祭祀。”明沧紧贴着桑榆站好,以他现在的身形差不多刚好能把人拢住,他用手指了指被层层围住的人,“他是我们这儿的祭司,我祖父帐下最有智慧的人,不过现在是我父亲的了。今天举行的是我祖父的祭礼,他在上一次战争中牺牲了。”
桑榆问道:“他死了吗?你的祖父。”
明沧点点头。
“你不难过?”桑榆看向明沧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我看过你们打仗,会死很多人。”
明沧叹着气:“难过有什么用,战争就是这样残酷,死去一个人,亲人为他哀悼,子孙为他服丧,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连着好几年没换过颜色了。”
桑榆这才仔细看了明沧的衣服,亲人逝去,人们为表哀思,会穿上粗布麻衣。
桑榆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明沧怔了怔,为什么一定要打?
因为要活下去,因为想活得更好,因为贪婪永无止境……
因为不打就会死。
明沧不太想跟桑榆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他又问回那个问题:“在我之前,没有接触过别人吧?”
桑榆摇摇头,他看见明沧笑了。
“那我就是你第一个认识的人,作为特殊的第一个,你做人的所有第一次都要由我来教你,怎么样?”
桑榆想了想,问:“你能教我什么?”
……
桑榆来到部落的第一天,部落上下就传遍了,说首领的儿子捡回来一个年轻貌美、细皮嫩肉的人,整天藏到屋子里不让人看,大家都以为是个漂亮姑娘,觉得首领很快就能抱上孙子了,后来明沧终于舍得把人领到人前,大伙儿一看才知道闹了个乌龙。
于是首领失去了儿媳妇和大孙子。
桑榆在延河部落待久了才知道,那些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也有柔情蜜意的时候,他们只有面对外族入侵时,才会露出凶恶的一面,桑榆和这些传闻中的杀神们相处得很好。
……
战火连天时,桑榆就安安静静呆在明沧的房间,在感应到明沧气息的第一时间,他就会迎出去,好几次看到明沧的衣服上留下很多血渍。
桑榆身为一棵树,本以为只要看多了战场上流血的兵士,面对明沧的伤也会无动于衷。可他看见了才知道,他会为明沧的伤难过、心疼,他为他挂心,不希望他受伤,更不希望他死去。
每次见到从战场上受伤回来的明沧,桑榆都忍不住躲在角落偷偷掉眼泪,他也不知道一棵树为什么能流那么多眼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桑榆发现明沧很少会跟着大部队回来,要么提前,要么最后,总让他摸不准回来的时间,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等。
明沧总是先脱下战甲洗澡,换上一身清爽衣裳再来见桑榆,桑榆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人间万事自有定数,桑榆知道,他只能是个旁观者,无情的战争带走一个个熟悉鲜活的面孔,他却无能为力,他只能一次又一次逃避明沧会回不来这个问题。
……
战争也有停歇的时刻,桑榆在人间逗留了两年,发现他们不喜欢在冬天打仗,尤其是下雪的时候。
于是桑榆喜欢上了人间的冬天。
大雪下了一尺厚还没有要停的架势,延河部落的终于不再忙碌。明沧作为部落首领的儿子,却很难闲下来享受大雪带来的静谧,他依然要按时外出巡察,尽早部署明年的作战计划,维护部落安稳。
这日,明沧外出巡逻不在,明沧的姐姐明珏,拎着食盒走进他们的屋子。
“小桑榆?”
明沧站在外头朝屋里看了一圈,屋里没人。明珏把食盒搁在里间的桌上,忽然听到窗外隐约传来嬉闹声。
明珏推开窗户探身朝外看,桑榆正混在族叔家的一窝孩子里头打雪仗呢!
桑榆天生安静而内敛,孩子们跑闹着打雪仗,他捧了一手的雪团了又团,最终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跪在雪地里又开始团起了雪球。
孩子们绕着桑榆打雪仗,桑榆被孩子们的雪球砸到也不生气,只弯着眸子朝误伤他的孩子笑然后那小孩冲他呲牙乐着,没乐几下就接连挨了几个重炮。
桑榆刚把两只雪球叠到一起,就听一道清脆女声远远响起:
“小桑榆,你那雪人也太小了!”
桑榆手劲一歪,叠好的雪球就裂成了两半,他朝声音来处看去,明珏正撑着下巴倚在窗边笑呢。
孩子们的嬉闹声戛然而止,明珏看他的表情也不单纯了起来,桑榆心有所感转头一看,明沧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桑榆还跪坐在雪堆里,手里捧着碎掉的雪人仰头望着,他突然意识到,明沧这两年长高了不少,他们面对面站着时,他只能看到明沧瘦削的下巴尖。
桑榆非常确定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再长高了,他突然有点郁闷,人长得可真快啊。
“雪地里不冷么,还不快起来。”明沧一把把桑榆从雪堆里提溜出来,掸了掸他身上的落雪,看到他还捧着“雪人”,不禁皱起了眉。
明沧蛮横地抢了桑榆的“雪人”扔掉,然后把他的手包裹进自己手里,撮了又撮。
桑榆:“我又不会觉得冷。”
明沧动作不停:“人是会冷的,你不是在学着做人吗?”
于是桑榆开始追究:“人也会堆雪人,可是你把我的雪人扔了。”
那手好像怎么也捂不暖似的,明沧索性把桑榆的手揣进怀里,用炽热的胸膛给他暖着,笑说:“第一次堆雪人吧?我不教你,你堆不好的。谁让你不等我!”
墙角忽然传来“哎呦”一声,一个小孩被身后的伙伴们挤得扑倒在雪地里,桑榆回头刚好与一群躲在墙角偷看的孩子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两秒,孩子们被明沧瞪得一哄而散。
桑榆在他怀里的手翻了个面,问:“你干嘛老是吓他们,孩子们明明都非常崇拜你,你却总是凶他们,害得你一过来他们就不跟我一起玩了。”
“我得树立威严,他们不怕我,以后蹬鼻子上脸管不了了怎么办?”明沧微不可查地扬了扬下巴:“他们说崇拜我吗?”
桑榆点点头。
“应该是因为我在战场上杀的敌人多,但是场面太血腥了,你应该不喜欢。”明沧状似无意地问道:“还说什么了?”
桑榆想到什么,抽回手,好好地藏进衣袖,明沧胸膛的暖意也被藏了进去。
桑榆语出惊人:“他们竟然说我要给你当媳妇。”
明沧眼神一滞,接着望着桑榆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他捻了捻刚刚摸过桑榆的手指,问:“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吗?”桑榆想了想,说:“这当然不对,我可是男的,你也是男的,哪有说男人是媳妇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们就是见了你老是拉我的手,而他们爹娘又经常拉手,瞎说的罢了。”
明沧无奈笑道:“你也什么都不懂。”
小孩子不懂是会瞎说,但小孩子会这样说,也是从大人那儿捕风捉影学来的,毕竟之前大家一直认为明沧带回来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是公认的准媳妇。
即便后来知道桑榆是男的,但就明沧那天差地别区别对待的态度,明眼人都能看出些别样的意思来。
部落也有极少数男人找不着媳妇搭伙过日子的。
桑榆掰着手指头数着,非常不服气地告诉明沧:“我才当了两年人而已,部落里可没人觉得我不是人,这说明我当人当得很成功!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那肯定是你没教好!”
明沧摸了摸桑榆的头,宠溺地笑着:“你说得对,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教你。”
桑榆一把护住自己的头:“再摸不长个儿?了!”虽然本来也长不了多少了。
“我说你们两个,腻歪够了没有?”遥遥传来明珏的打趣声,桑榆这才反应过来明珏一直趴在窗框上看他们俩呢!
“四叔煮了羊汤,叫我给你们送两碗,再腻歪下去汤都要冷了!”
明珏笑着催促他们,桑榆一听又有好吃的,雪人也不堆了,提起衣摆就跑。
在雪地里跑起来十分费力,明沧迈着长腿三两步赶上来,毫无预兆地一下把人扛在肩头,桑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又被轻轻放下了。
明珏笑盈盈地打开食盒盛了两碗汤,肉多的给桑榆。
“四叔家的二牛今年才十四,马上比你还高了,四叔叮嘱给你这小身板多补补,你多吃些。”明珏一边说一边念叨着:“怎么能不长个儿呢……”
桑榆默默看了明沧一眼。
他不是不长个儿,他只是长得慢……
但是明沧不让他跟其他人解释,他得瞒着除了明沧以外的所有人,好好做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