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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献礼落玉梅 “季润书, ...
第二日,林烟拿着几样脂膏的样品前去寻徐二夫人。
两人相谈甚欢,到最后,徐二夫人一个高兴,又说想把她引荐到宫里去。
林烟有些受宠若惊:“我这些货部分是西域的紧俏货,但部分也不过是我手下匠人的改良品,若是宫中贵人用了不满意,那我可怎么谢罪?”
徐二夫人笑了笑,宽慰她:“那位是个好说话的,你且安心。”
如今新帝后宫还空置着,宫中后院除了太妃们别无他人。
林烟小心问道:“敢问是哪位太妃娘娘?”早些知晓,她好投其所好。
徐二夫人神秘地摇了摇头:“不是太妃。”又说:“到时候你就知晓了。”
林烟不明白宫中女性除了太妃还能有什么贵人,但徐二夫人要保密,她便也不方便再多问,只好罢了。
没多时,两个脸生的侍女进来,朝徐二夫人躬身行礼完,又俯下身,对林烟低声道:“有位大人听闻姑娘要正式入住京城,特送了大礼来,以贺您乔迁之喜,如今送礼的人尚在您府门口,传话的人说,云公子让问您是否要把人放进去。”
林烟蹙了蹙眉。
她并不觉得她一个商人能引得什么官员来低三下气朝她示好。
她再有本事,如今也不过才刚刚踏入京中高官夫人和命妇的圈子,这已经是旁人企及不到的高度了。
再得寸进尺搭上朝廷命官本人的线,怕是容易饿虎吞食,贪惏无餍。
“推说我不在,把礼物还回去,家中还有好些名贵茶饼,回送过去,莫用说旁的,仅说给大人尝尝鲜。”
侍女应了:“是。”
徐二夫人的眼神微微揶揄。“呦,我们小烟这是有情况了?是得哪位大人相中了?你怎的一点也不好奇对方身份……若是问了,说不得我能帮你参谋一二。”
林烟摇头,无奈笑道:“不过是小玩笑。”
“小玩笑?”徐二夫人眼中的好奇并未消失,反而调侃道:“我瞧着,昨夜那位监察御史就不错……人长得俊俏,待你也好……昨夜那么多命妇在,人家独独找借口先让你走了,可见若是成了亲,往后也是个能疼媳妇儿的……”
林烟装作羞怯:“二夫人!”
徐二夫人笑:“好好好……就当你面皮薄,我不提了……”
只没多时,侍女又转头回来,脸上还有些为难:“姑娘……传话的说那位大人不肯放弃……遣人亲自找来了……”
林烟呼吸微微发紧。“找来了?”
徐二夫人视线落在她脸上,唏嘘道:“看来人家也不想同你撇清关系呢。”
礼盒还是被送进了七霞楼来。
来人非别人,是季润书曾经的友人——现在的僚属,赵承远。
见到林烟后,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然后礼数周全地给徐夫人和她行了个礼。
“久闻夫人大名……”
他倒是贴心,刻意装不熟,并没有直呼她姓名。
林烟的脸色却霎时冷了下来。
她懒得再掩藏关系,开门见山道:“赵承远,你来做什么?”
对季润书她都再不客气,当然也不会对他的下属客气。
赵承远此人圆滑的很,倒是并不意外于她的直白,也并不介意她的冒犯,笑道:“来给夫人讨厌的某人送他承诺的歉礼。”
徐二夫人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林烟摇头:“我现在不要,你拿走。”这种时候来,能有什么好心思?
赵承远挑了挑眉,把礼盒置于桌上:“不是夫人要他偿还的吗?”
林烟冷冷看向他:“偿还是要闹的人尽皆知吗?你们大人要做的是究竟是秉承着初衷偿还我应得的,还是仅仅为了满足他自己那点不甘心,借着权势强求我原谅,最好把债全抹了最好?”
一贯伶牙俐齿的赵承远被她怼的哽住了。
徐二夫人倒是知晓赵承远的名号的,见他们剑拔弩张,便想缓和下气氛。
她好奇地探了探头,问道:“敢问赵大人,是哪位大人这般客气?”
赵承远忙回答:“季大人,与林夫人乃是旧识。”
“旧识?”
“是。”赵承远瞥了眼林烟,“季御史是林夫人的……”
林烟气的打断他:“故友,后来决裂了。”
她抢了话,赵承远便识相地住了嘴,没有戳破她。
徐二夫人一惊。
果然吧。
她就说昨晚看这二人的氛围不对。
竟然真是认识的。
偏偏昨晚这二人都还互相装不熟。
但凡要不是她敏锐,看出了那位大人对林烟的私心,旁人是无法猜测到他们关系半分的。
可正所谓……便是心中有鬼,那才需要刻意避嫌。
那位大人为放她先走,找了太多借口了。
不过……如今知道了,再返回去细细斟酌,便越发能觉得不对劲了。
真是如他们所说……旧友,那么简单吗?
徐二夫人可不信,她打算过会儿等人走了,再对着小烟刨根问底一番。
“不打开看看?”赵承远对着林烟道:“我来都来了,你便大发慈悲打开看看,说不得里头有你喜欢的东西。”
林烟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我喜欢的东西?连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他能知道?”
赵承远并不在意她的锋利,只说:“你看了就知道,包你满意。这赔罪礼,可是他亲自……总之,费了不少工夫。”
林烟却十分坚持:“不用,你带回去。”
“那可不行,这可是他千叮咛万嘱咐交代我要亲自交托给你的,若是你不收,我也没脸回去了。”他走近了些,压低声音:“还是说,你希望我用另一个称呼求你?”
林烟一滞。
另一个称呼是……
她想到了当年季润书那群友人的称呼——
嫂夫人。
她摇了摇头,坚决不愿意赵承远再这般称呼自己。
赵承远也是分明知道这点,才拿来拿捏她。
亦或者说,是季润书明确知道这点,才唤了赵承远来。
林烟只能接过盒子,把礼盒打开,嘴上道:“昨晚的案子很轻松很闲吗?他还有工夫来折腾这些旧事?”
赵承远见她愿意看了,便笑了笑,躬身行礼:“牢林夫人挂念,目前一切顺利,料想应该破案有望。”
林烟“嗤”了一声,不作多语。
手下的礼盒打开,里头是一根朴素的玉簪。
看着简单,可材料用的却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上头刻着的是灵动的错落梅花。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盈透水润的光泽,可以看出这块玉价值不菲。
但要和他所欠债务相比,终究还是杯水车薪。
想以小搏大?林烟冷笑一声。
徐二夫人的眼睛都亮了:“这可真是好东西!”
林烟自己是商人,见多识广,当然更知道这是好东西。
只是她表情淡淡,把簪子连带着礼盒一起推了回去。
她冲赵承远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这所谓的歉礼虽贵重,我却是受的起的。只是,你拿回去还给他,告诉他,我十分讨厌梅花,所以比起这样一只梅花簪,我还是更喜欢真金白银。请他若要还债,便老老实实还,不要走这种捷径。”
徐二夫人暗中一惊。
还债?!
竟然还有还债一说吗?这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赵承远脸上的笑容停滞。“这……”
他分明还想再说什么,林烟却已经转过头去和徐二夫人说笑了,把他晾在一旁,权当作不存在。
赵承远见她固执的很,当真不再看那簪子一眼,心知劝解无望的他便只得讪讪收了东西,施礼退下。
徐二夫人等人走后便眼中冒光,拉着林烟道:“你真与那季大人有些交情?竟然还有债务相关?”
林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交情谈不上,不过是当年在青州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后来有些交集,也不过是因他当年读书时,我资助过一笔。季大人守信,所以偿还旧恩罢了。您刚刚也听到了,他如今马上位高权重,我一个小小商女,哪敢攀这样的交情。”
徐二夫人却凑过来,眼中俱是不信:“怎么可能?若没交情,怎称得上你们方才说到的一句‘歉礼’和还债?更何况……昨夜……”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道:“我可是看在眼里的。”
林烟失笑摇头:“他当年赶考路过青州,确实曾在我家借住过一阵子,那时我们也的确相处还算融洽,只是后来也确实掰了……此间缘由,恕我不好详说。不过……我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哪敢肖想朝廷命官?徐二夫人还是别折煞我了。”
徐二夫人却也是个人精,不罢休道:“我可听说了,那季大人高中状元花车巡游当日,可是被砸了满身的鲜花,多少姑娘一见倾心……京中多少人家想攀这门亲事都攀不上,人家都给婉拒了。如今看他昨夜对你的态度,今日又这般殷勤送礼,怕不是……对你有意?”
林烟却还是摇头:“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做自己的小生意。”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徐二夫人也不好再追问,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宴席散后已经是深夜。
砚笙跟着马车前来接她。
今日出行前,林烟特意交代过,不用人跟,故而砚笙在府中等了一日,等到了晚上,才算名正言顺有了理由前来见她。
林烟带着几分酒意上了马车,随后便有些疲惫地靠在软垫里闭目养神。
外头的雪突然停了一阵,马车外只剩簌簌的风声。
砚笙挪了挪位置,最后小心翼翼坐在了她的旁边,手指落在了她的脸上。
林烟刚想出声,却感觉到他温热柔软的指尖轻轻揉上了她的太阳穴。
他按得她很舒服,所以她抿住唇,最后也没有让他回到原位上去。
马车“咯噔”一下,砚笙身子一晃,直接跌到了她怀里。
林烟睁开眼。
眼前清秀的脸上满是羞赧,他慌乱地看向她的眼睛:“我……主人……我不是故意的。”
他眨巴着眼睛,里头一片水润。
“嗯。”林烟闷闷地应了声,把他扶正坐直。“小心些。”
却没想到,他头发上的簪子却勾住了她的衣襟。
这样一扶,把她的衣襟也扯开些许。
砚笙不敢看,脸蛋却更红了。
林烟垂眸,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帮他拆开发簪。
很凑巧,他今日戴的这簪子,上头刻的也是梅花。
林烟手中一顿,把簪子拔下来。
砚笙的一头秀发就这样落在了她手上。
砚笙本不是小厮,故而现在的穿着打扮也都是仅着京中普通公子哥来的,只是为了平日里干活方便,不太穿那些繁缛的衣裳。
林烟也很少在这方面约束他们,故而他今日出门,头上也确实只着了这样一根簪子。
如今簪子拔下,整个发髻就都完全乱了。
砚笙呼吸急促,看着林烟的目光越来越炙热。
“主人……”他咬了咬唇,双手攀上了她的脖子,把脸蛋凑了过来。
林烟打量着手里的簪子。
这是枚很普通的银簪。
她突然便想起了赵承远方才带来的那支白玉簪。
两支簪子上都刻着梅花啊。倒是很会投其所好……可惜……
*
曾经在青州的时候,林烟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株老梅。
每年冬天开得密密匝匝,满院子都是冷香。
季润书入赘后的那段日子,常常在梅树下读书。及至冬日,他光是诗稿,都能写出好几篇来。
有一回下雪,她裹着大氅跑去找他,远远看见他半倚在连廊栏杆上,手上拿着一本书,微微仰头看那梅树枝头的花苞,侧脸被雪光映得轮廓分明。
当时的林烟屏着呼吸看了好一会儿。
从前她只知道他好看,却并没有这么直观地觉得自己的丈夫能好看到这个地步。
于是她小跑过去,兴冲冲叫他的名字:“季润书!”
男人蹙了蹙眉,回头看她。
那一瞬,霜雪凝结,天光流转。
“小心。”他只说了这样一句,声音清冽。
林烟脚步顿了顿,本来只是想趁他在盯着梅花发呆出神而吓他一跳的,却突然鬼使神差地扑过去,径直从背后抱住了他。
季润书被她抱得浑身僵硬,一时没法动弹。
“你……”
林烟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呼出热气:“季润书,往后每一年,你都陪我一起看梅花,好不好?”
她的呼吸好似在耳畔回转,季润书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咬着牙关:“你放手!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不放,”她耍赖,“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好。”
以为她能就此罢休,结果她偏又得寸进尺。
“那你给我写首诗,就写我和梅花的。你们文人不都会那种借物拟人吗?你也借梅花写写我……”
季润书犹豫了一下:“你很喜欢梅花吗?”
林烟点头:“嗯。”
“你和梅花不像。”
“那我不管。”
季润书抿了抿唇,声音冷硬:“我不会写那种东西。”
“你骗人,我见过你桌案上的诗。虽然我看不太懂夸的是谁,但也知道你夸过别人……”
“……”
“季润书,你怕不怕我亲你?……光天化日,这么多小厮侍女看着……”
季润书看着她执拗的眼睛。
最后还是犟不过她,无奈地同意写了。
只是回到桌案前,随手拿过一张素笺,用蝇头小楷题随意写了两句:
“独染霜梅色,眉眼自风华。”
和她本人毫无干系的一句诗。
但林烟看了很高兴,把那张素笺小心妥帖地收好,不日还裱装起来,挂在了他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季润书眼中似有不满,但后来不知怎的,也并没有背着她撤下来。
后来她陪着他在京城磋磨备考,等到他高中状元,她回到青州处理家事。
再后来,等她那封和离书寄出去的时候,才发现书房那张素笺已然消失不见。
林烟这才意识到,也许在她并没发觉的瞬间,他还是觉得那张字丢脸,所以偷偷拆了下来。
就如同……他曾经觉得她这个商女丢脸一样。
于是,她再次回到曾经的书房。
她把那些他曾经随手写的诗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扫进了池塘里,不复存在。
而那株院子里的老梅树不知为何,竟也已经枯死多时。
她表情淡淡地转头对小厮说:“把院子里那棵梅树砍了吧。”
“小姐,那棵梅树往年冬日里都长得挺好的,虽然现在死了,但说不定还能救活呢……砍了多可惜……”
“砍了。”她说,“我不喜欢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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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献礼落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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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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