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口蝉与她的传声筒》恍闻

66、引导

　　怀灵此刻整个人都在发怔，身边形势瞬息万变，她却眼神直直，也不知在想什么，根本不怕少涘误伤到她，同样不闪不避，就站在那里。

　　刀眼看就要挨到王柯，裹挟在上面的灵力已经将身为灵体的他头发吹得四散，眼皮上也被刀尖冲来的锐气划出细如发丝的血痕。

　　就在刀尖即将接触到王柯那刻，少涘的手腕被人抬住，直愣愣架在半空。

　　架住她的手并没有使多大劲，若是少涘硬气些，这只手决计抵挡不住，但她犹豫了，与此同时，发呆的怀灵开了口。

　　她将怔愣的视线转向少涘，空洞的眼神中没有情绪，就像是在梦游，连口中说出的声音语调都像梦呓，抬着少涘腕骨的手轻轻柔柔，没有用丝毫力气。

　　“他说的是真的吗，妹妹？”

　　好似在怀灵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有另一个人接管了这具躯体，用着不熟悉的方式在模仿她发言，因此格外空洞。

　　少涘靠得近了才发现，王柯并不是趴在怀灵身上，他只有一颗脑袋孤零零现在外面，就倚在怀灵肩上，而脖子往下的位置则是从怀灵肩膀处探出来，就好像……长在怀灵体内。

　　如同枯树遇到水源，死死扎根进去一般。

　　少涘原本刚才在对上王柯眼神时，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现下听见怀灵问话，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的猜测不仅成真，还被怀灵知晓了。

　　“是这个吗？让我看看。”
　　怀灵的动作非常急迫，顺着少涘手腕向上摸去，几乎要将刀从少涘手中夺过去。

　　少涘眉心微微弹跳，原本紧攥着刀柄的手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却在看到怀灵的表情时瞬间松了力道。
　　但她还是有些犹豫，是否要将刀给怀灵。

　　所以即使松开些力气，少涘也只是没有再握得指骨泛白。
　　刀仍在她手中。

　　怀灵一下子没能将刀抢来，就去掰少涘的手，试图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刀拿出来。
　　可能因为怕伤到少涘，她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并没有用多大力气，急得眼眶通红的表情却又彰显着她的态度。

　　这刀她是一定要拿到的。

　　无声且倔强。

　　少涘有些受不了这种场景。

　　怀灵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溢出，顺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庞划到下巴凝聚成一滴，要掉不掉的挂在那里，随着怀灵的动作晃动。

　　明明是该悲伤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情绪，但在她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她很难过。

　　这场面看得慢悠悠走过来的阿牧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将少涘惊醒，自己不该替怀灵做决定，她垂眸松开了手。

　　这刀就落进了怀灵的手里。

　　怀灵拿到刀的瞬间身形一晃，好似这柄不足手掌长的刀在她手中重如千金，随即她捧着这柄刀，将脸轻轻靠拢上去。

　　当刀身染上她的温度时，怀灵的眼神从空洞转为怀念。

　　未出阁的时候，她过得很幸福。

　　那时候，虽然家中只她一个子女，却从未体会过孤单。

　　只因她的父母亲是天下最好的父母，日日相伴，给了她最大的爱重。

　　现在，每日陪她的母亲，就在她手中，她脸颊接触到的温度，好似母亲胸前衣襟，既柔软，又带着令人心安的香气。

　　“你是怎么找到的。”
　　怀灵低垂着头，周围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从声调中判断，此时怀灵的情绪并没有崩溃，她十分冷静。

　　“她不就靠在你家大门口吗？要我说，你是真不孝，连为自己父母亲收敛尸骨都不肯，只知道躲在这里面，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老老实实被我安排。”
　　王柯声音中带着得意。

　　“我……”
　　怀灵表情有一瞬的空白，王柯指责她时，她竟真的顺着这话思考下去，对啊，自己为什么没有收敛父母亲的尸骨，自己为什么会连这种事情都忘记。

　　“阿姐，应当是……”
　　阿牧此时却凑近少涘，言语踌躇，讲到一半便收住声，不再继续。

　　少涘也想到了，对于阿牧要说的话，她心知肚明。
　　怀灵并非不孝，而是她改变了时间，交错缠绕的事情加上时间的错乱使得怀灵所经历的事情也变得混乱。

　　怀灵处于那场事故正中心的父母骸骨，怕是早已消失不见，被少涘的出现所覆盖，化为新的怀王夫妇，化为……少涘的父母。

　　怀灵躲藏王府之中，自然也会被少涘的出现波及，或许之前她精神的错乱，除开主要原因是得到少涘灵力，被其中不可控的怨气所裹挟外；也可能是因为时间错乱，太多记忆在她脑海中堆叠成山，却又理不顺，便化为了浆糊。

　　说起来都是一团乱麻，少涘只觉得心中堵得厉害。

　　“阿姐打算怎么办？”
　　阿牧站在少涘身后，距离她不过一拳距离。

　　这话问得好，少涘也想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将怀灵与王柯连接起来的刀此刻就在她二人手中，总也不能硬抢，更何况那刀对于怀灵意义非凡。

　　可是就算拿到了刀，又能怎么样呢？

　　如何将她二人截断联系才是最重要的，可是现在少涘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她曾听说过这种邪魔外道的术法，在对方情绪激动的情况下，用其亲人骨血制成的利器刺入其体内，可寄生其上，与宿主共生。

　　这也是随邵鹿下山游历时亲眼见证一家五口人都被他们的祖父洗干抹净才知晓的，最后结局以其孙心灰意冷之下带着祖父一同赴死才得以解脱。

　　可是怀灵，她并不想让怀灵步其后尘，她该有新的人生。

　　少涘回过神，深深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怀灵，寄居在她身上的王柯早已钻进怀灵体内，躲藏其中，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抱着匕首，眼神眷恋。

　　她转过身用眼神示意阿牧地上那群横七竖八躺着的百姓：“你在这里看着怀灵，若是王柯再出现胡说八道，你就喊我，我去看看那些人。”

　　阿牧听见这安排不禁失笑：“阿姐是真拿我当个废人了吗。”

　　少涘刚迈出步伐的身形一顿，眼神先转，脑袋随后跟上，当两者全部挪过来之后，阿牧从上面看到明晃晃四个大字：你不是吗？

　　接到这个表情的阿牧双眉挑起，咧着嘴点头：“那好吧，我听阿姐的。”

　　说着，他在少涘的注视中走向怀灵，从袖中掏出一大把符咒，在怀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率先往她脑门上拍了一张，动作如同镜湖边上少涘一般，干净利落。

　　“你干什……”少涘一惊，正要询问，只见阿牧手中剩余符咒被首张吸引，朝着怀灵身上各大点位自行飘去，牢牢固定其上，直到怀灵被贴成个满身符咒的‘纸人’。

　　风一吹，哗啦啦作响。

　　“看，这样岂不是更省事。”阿牧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转向少涘，满脸的笑意。

　　少涘斜了阿牧一眼，从他身边径直穿过，拿起怀灵额头上贴着的符咒皱眉查看。

　　“阿姐怎么还不信我，非要自己来看呢？这东西是用来固魂的，你瞧瞧，这样岂不是更能制住王柯动向？”

　　阿牧的嘟囔被少涘尽收耳中，看到符咒的时候她便知道了这东西的作用，虽然对怀灵有些自作主张，但此刻王柯在她体内，或许将二人一并控制住会更好一些。

　　更何况她想瞧的，不止是符咒的用途。

　　果然，右下角那个模糊的字迹歪歪斜斜的团在那里，十分显眼。

　　阿牧今晚从给保护怀灵的位置落封起，就一直在刻意引导，至于引导什么，少涘心中大约是知道的，她只是…不太能接受罢了。

　　看到‘皑’字之后，少涘收回手，面无表情的朝向那群地上躺着的人们走去。
　　管他呢，只要阿牧不直言，她就不问。

　　少涘心中仍存一丝希望，只要她不问，师父少皑就还在，只是逗着她玩，所以才不现身。

　　她走向距离最近的那个人，他看着像是个半大的孩子，头正枕在另一人腿上，双手双脚岔开大喇喇的躺着，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少涘蹲下身，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那人身上。

　　此刻这孩子的面色铁青，从他脸上透出与怀灵面上一致的那些根根分明的血管可以看出，诅咒在他体内也已经蔓延到全身，若是还不抓紧时间将其吸走，只怕也会落得个只剩骨架而死的下场。

　　少涘捏着小孩的腕骨沉吟一阵，将手全部握了上去。

　　因着年岁尚小，少涘竟只用了大半只手就将他的腕骨全部握住，大拇指搭在食指的第二个骨节处，显得这孩子十分瘦弱。

　　少涘在心内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开始运作体内灵力，想要将诅咒全部吸走。

　　无法，本来打着让王柯物尽其用的想法，但现在他与怀灵同用一个身体，若是还将所有诅咒吸到他身上，那怀灵必然会跟着一起遭罪。

　　既如此，那就让她这个将一切事情搅乱的罪魁祸首来承担吧。

　　阿牧看着少涘背对着他，久久没有动作，心下一惊就要上前，他再了解少涘不过，阿姐总会不声不响，沉默着将一切事情抗下，现下怕也是如此打算。

　　只是他刚迈出一步，就看到少涘握在手中的那截腕骨开始向外蔓延诅咒，黑灰色的雾气几乎将少涘整只手包住，阿牧还未来得及阻止，就看到那层雾气四散开来，穿过少涘的手，朝自己的位置漂浮而来。

　　阿牧的第一反应是‘放心’，若是阿姐懂得用自己现在这个半废的人净化诅咒，也是件好事，既消去普通人的诅咒，又可以让他重新获得灵力，可谓一举两得。

　　但随即他反应过来，阿姐怎么会做这种事。

　　只见黑灰色雾气此刻已经触到阿牧的身体，最前端的雾气不闪不避，直截了当的钻进阿牧的体内。

　　正当他闭上双眼静候即将而来的痛苦时，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

　　阿牧疑惑望去，只见雾气已经蔓延到自己身后的位置，原来人家本就要走这条路，只是自己挡了道而已。

　　雾气在经过阿牧之后，重新由四散的形状聚拢到一起，变成一条蜿蜒前行的小溪。

　　小溪的尽头……是怀灵。

　　怎么会这样？

　　阿牧下意识去看少涘，他不觉得这是少涘所为，但他需要知道阿姐的态度。

　　这一回头，他看到了漫天的雾气，几乎同怀灵失控时一样，浩浩荡荡，遮云避月。

　　少涘同样震惊，最开始雾气扩散时，她以为是阿牧搞的鬼，虽然十分担心，可若是阿牧自己的选择，想要快速恢复些灵力，少涘是不会阻拦的。

　　但很快她发现并不是，接受到阿牧眼神时，她十分疑惑，在少涘的角度，看不到雾气之是途经阿牧，最终目的是怀灵，她只看到雾气成群结队的流进阿牧躯体，可是阿牧面上并没有痛苦之色，连看向自己的表情，都带着惊讶。

　　难不成他已经找到避免痛苦的方法？

　　可紧接着少涘发现，阿牧的眼神只与自己相接一瞬，之后立刻看向她身后的半空，表情已经从惊讶转为凝重。

　　少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惊得松开手，‘蹭’地一下站起身。

　　“怎么回事！”
　　站起身的少涘没有视线遮挡，也看到了汇成溪流的诅咒正潺潺流向怀灵，尽头处已经与怀灵手中刀尖相接，带得刀刃上原本深红色的线几乎变成黑色。

　　而握着刀柄与刃身的怀灵，此刻身上被阿牧贴满的符咒开始无风自动，被吹得猎猎作响，向后飘去。

　　少涘隔空伸手一抓，将怀灵额上那张最紧要的符纸撕下，她有些担忧是王柯做了什么手脚，导致诅咒从刀蔓延到怀灵身上才会令她如此痛苦，但符纸离开怀灵之后她才发现，不是的。

　　符纸从怀灵身上离开的瞬间便恢复成平静的状态，荡悠悠落到地面，不惊起一丝灰尘，与它同时落地的，是怀灵，她双膝‘咚’地一声跪了下来，声音之大令远处的少涘紧紧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