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上药事宜 动手脚 ...
-
“嘶……”
片刻怔愣后,一抹鲜红先于所有闯入视线中。
原本直挺如剑的后背此时轻轻侧斜,她拿着沾着药粉的布巾正在向后够,在药物触碰到翻飞的皮肉时,不可避免地绷直了脊背,皮肤上透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若非痛极,她从不轻易表露。
谢玄之攥紧手心。
仙人便是仙人,即便内里是个废物草包也沾着个仙字,仙家罡气与法门更是如梦似幻,即便宁灵有翻天覆地之能,强行将那等人物拉下界,杀鸡宰狗般砍了,也不免要付出些代价。
刚刚升起的旖旎心思此刻便是半点也没有了,谢玄之转正视线,只觉得胸膛处方才还激动的心脏轻轻地紧缩了一下。
心疼,原来是这样子吗。
宁灵刚准备上药,灵药还没敷上去就听见门口“咯吱”一声,熟悉的气息带着冷风一同吹来。有人被强行推了进来,踉跄了几步后愣在了原地,既不上前也不后退,好像脚上被钉了两根钉子似的。
是谢玄之。
她虽然受了伤,但也没到连人都分不清的地步,没转过去,随口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宁灵想抬手合上衣服,但低头一看,着实也没露什么,伤口处刚刚已经上好了大半的药,当下衣服看看只在脖子靠下的地方挪了半掌有余,这会要是反应过大,反倒有些尴尬。
左右也没什么。
想了想,她继续上药,自然道:“稍后。”
话音刚落,就感觉一道影子笼罩过来,泛着温度的身躯靠近,让周围也稍稍回温了些许。
“我来送药的。”
一只手伸向前来,将手中的汤药也一并递了过来,浓稠的深褐色在碗中荡漾,但不知道加了什么,闻起来倒没有那么苦。
宁灵接过来,仰头将药一饮而尽,礼貌道:“多谢。”
见她这会儿还这么客气的道谢,谢玄之脸色稍微变了变,说服自己要是她喊打喊杀不更让人揪心,自我矛盾了一会儿,才终于和善了脸色,放轻声音:“能帮到你就好。”
见宁灵还够着自己给自己上药,谢玄之殷勤上前一步,一把将药拿了过来,道:“我来。”
就差一点点就抹完的宁灵:“……”
她瞥了一眼似乎格外期待的谢玄之,妥协道:“好。”
他也伤的不轻,今天莫不是吃错什么药了,看起来怎么憨憨的。
清凉的灵药触及伤处,因为指尖的温度缓慢融化开,将其中参杂的暴虐仙力缓缓中和,舒适的冰凉感蔓延。
有人代劳杂务再好不过,宁灵闭目静坐,用灵气一遍一遍地冲刷着灵府,将受到的影响最大程度地降低。
与仙交手,她并非绝对优势一方,对付那位自称来自白玉京的仙人,也是冒了四成的风险,虽然如愿斩杀示威,警告了天上人,但受些棘手的伤也在所难免。
身体扛了最大压力,残存下来的仙力在伤口处蚕食横行,虽然不致命,却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磨着,用药只能缓解痛感,至于想要痊愈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宁灵缓慢睁眼,浅浅舒了一口气。
上次灵萃峰飞升一事,她已经过劫雷淬炼,按理说除却仙力外,身躯已经初步踏入仙家境界了,这残留的仙力应该能为她所用。
宁灵出神想着。
或许该找找能炼化仙力的法门了。
背后上药的力度忽然停了,她问询道:“怎么了?”
身后传来谢玄之闷在喉咙里的声音:“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人。”
宁灵: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她道:“怎会。”
谢玄之感受着手下流淌着的温热,明明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暧昧的姿势,宁灵坦然自若地把药递过来,眼睛一闭就开始打坐,全然将他无视,或许在她眼中,他谢玄之与这里的灵侍也没什么区别。
谢玄之不敢问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害羞,是不是完全没把他当男人,嚅嗫了一会,道:“骗人。”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反应?
宁灵想了想:“玄之是我亲近之人。”
既然是亲近之人,当然不会一剑打出去的反应,那是对旁人才有的手段,这点自觉她还是有的。
又来了。
又是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难得有如此时机,谢玄之自上次一事也憋的快爆炸了,理了理语言,心里想要有一个明确的死法,语气却不免带着些自嘲:“如同亲人一般?”
谢玄之望着近在咫尺的伤口,想狠狠按下去,让宁灵脸上亘古不变的平静也变一变,手举了半天,终究还是恶狠狠地沾了点药膏,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给她上药。
他吹了吹伤口,有点心疼:“疼不疼。”
宁灵摇了摇头,如实回答:“你刚刚上了药,就不疼了。”
谢玄之一愣,脑袋默默撇开,耳朵根红了一半。
这人真是的。
平日里木头一般,偶尔蹦出几句……着实让人难以招架。
宁灵可不知道背后正在上药的家伙脑子里究竟转了几个戏本子,她还在方才的那句“没反应”里。
她想了想谢玄之刚刚微妙的沉默,觉得还是应该解释清楚,避免出现莫须有的误会:“正因亲近信任,才不设防,若是旁人在此,朔月会解决掉他。”
察觉到肩膀上的手似乎停顿了些,好一会才继续开始,似有似无的气息拂过肩膀,像是在叹息。
这般信任,难道还不足够?
宁灵问道:“不好吗?”
“我是魔。”
“我知道。”
这件事似乎在谢玄之这里已经纠结了很久,可明明她已经说过不在意出身,也接纳了他从前种种,为什么他还是在纠结。
虽然时常错频聊天,但话题也诡异地延误了下去,宁灵似乎察觉到了其中淡淡的微妙感,但一时间无法堪透,今日本意也是想问个清楚。
话音未落,带着暖意的怀抱立刻拥了上来,沁着梅香的衣袍拂过鼻尖,留下浅淡而清新的香味。
“咚,咚,咚。”
心跳声就在身后。
宁灵感觉身体被整个禁锢住了,后背的人像只刚上岸的八爪鱼,拼命把能够到的东西整个包起来,只为获得片刻的安全感。
仿佛轻轻一挣就能脱身,但背后的人太过哀凄,又或是她一时怔忪,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原地,没有挣脱。
谢玄之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连声音也闷在了其中:“若你无意,便狠狠推开我。”
见宁灵好像整个僵住了,他打蛇上棍进一步搂紧,声音却可怜得紧,仿佛自己是朵风吹雨打的小白花,再经不得风雨:“无论是用灵剑斩断我的妄念,还是用冷情的话将我驱赶走,又或者随意寻个由头,说无情道此生绝不动情……”
“……斩桃花也好或者斩情缘也罢,将我一剑杀了都好。”
他喉咙压着哽咽,磨砺出沙哑的苦涩:“不要像这样,用温吞的话让我生起不该有的东西,你不爱我又对我笑,关心我,我是魔,我想要的就应该有,而不是像这样……”
几滴泪大颗砸落在宁灵的手背上,她低头看那块晕开的水渍,有些怔愣。
耳边传来压抑的抽噎声,扭头望过去去,他垂着眼睫,眼尾泛红,泪水簌簌滚落,一张秾艳的脸上可怜之色尽显,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玄之……”
宗门中剑修无一不铁骨铮铮,潇洒凌然,即便失落也不会有潸然泪下。
宁灵没见过如此景象,一时间竟失了语:“我……”
见她直愣愣看过来,谢玄之似乎也觉得有些丢人,红着耳朵撇过头去,脑袋却没有离开,依旧埋进她的颈窝里,在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哭着。
宁灵觉得耳边有些痒。
旁人伤心正盛,总不该直接把人撕开逃走,她耐心静坐着被抱了一会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稍微往一旁挪了一下,耳边的哭声顿时更伤心了些。
宁灵:“……”
她无奈道:“你把我衣服哭湿了。”
因为要换药本来就穿的薄,泪水再一打湿,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这下真要不成体统了。
她浅浅吐出一口气。
平日里也不是这样。
焚情谷中饲养的诡谲之物颇多,难不成是中了什么东西?
她抬手,想先将人扒拉开,再看看有无中毒,但刚伸手,一碰到他肩膀,身上的人就猛地瑟缩了一下。
宁灵看向指尖染上的红色,眉眼间的松散消失,瞬间正色了起来,她按下哭地眼尾泛红的谢玄之,一手镇压下他的抗拒,直接撕开了他的衣服。
“别动。”
墨色的宽袖下,崩裂开的血色顺着刚刚包扎好的绷带蔓延开,将大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她虽然承受了绝大多数仙力的反噬,但身体淬炼过,不算什么大事,谢玄之不同,与那老头周旋时,用凡躯替她挡了两道紫霄雷霆。
谢玄之被按在床边,似乎察觉到宁灵的神色着实不太妙,向后缩了缩:“应该是不小心崩开的,回去再上些药就好了,没什么大碍的。”
宁灵忽然道:“身上带着药吗?”
“自然。”
谢玄之回完话,似乎意识到什么,心脏漏了一拍:“仙子要帮我上药?”
“为何如此惊讶。”
“在你眼中,我便如此不通人情吗”,宁灵低头,眼中映出纵横交错的血色,语气沉沉:“你伤的如此重,是我之错。”
“若我再强些,或者不怒气冲冠找上门来,而是隐忍数年积蓄力量,便能将那人一剑斩杀,不会造成如此局面。”
“并非如此!”
谢玄之还是第一次看到宁灵这般神色,顿时觉得自己三分假七分真的苦肉计用大了劲,才让她眉宇间露出寂寥,心中一急,顿时想起身解释。
什么这点伤换一位仙人着实划算,什么那些敢算计你的阴损家伙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什么先下手为强才是硬道理。
只是刚激动地坐起身,就看到宁灵眼中晕开的笑意,一种轻盈的,罕见的,带着一点揶揄和包容的笑意。
她在逗他。
谢玄之盯着那点笑,嘴上顿时哑巴了,脑子里一边充盈着“这浓眉大眼的正气剑修怎么也学会骗人了”,一边不断循环着“她居然对我开玩笑了”的认知。
或许一瞬间闪过太多念头,他就这么撑着胳膊呆坐在了床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方才挣扎撕裂的衣衫滑落大半,大片白皙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冷风吹过,他周身骤然泛起薄红,慌乱伸手想去捡拾碎布遮掩,指尖颤抖,反倒愈发手忙脚乱,看起来分外狼狈。
紧张到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时候,谢玄之忽然闻到一股异香,晃了晃脑袋有些发晕,脸上热度更盛,顿时感觉到不妙:“仙子,有人暗算。”
宁灵望向门外:“并非暗算。”
乃是明晃晃地动手脚。
屋外有声音传来。
无诤和尚似乎路过此处,叫了一声佛号,问道:“赵施主,这是何物?”
是赵崇。
紧接着,赵崇狗狗祟祟的声音就和香雾一并飘了进来:“小和尚去去去,大人的事少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