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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沧州灯夜逢魔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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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立誓修无情道,谁曾想一入夜,酒意烧沸肺腑,他便与师兄一同乱了方寸。
花拾依心底涌上一股荒谬又无措的情绪,像极了莫名失贞的处男。明明已经不是什么青涩之身,可眼下这般残局,偏生连半分过程都记不起来。
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撑着胳膊,想要爬起来。目光扫过自己身上时,却蓦地顿住。肌肤上错落着深浅不一的绯痕,旧的已成淡粉,新的还是湿红,昨夜的,前日的,一目了然。
“靠!”
他脸一下烧起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坐起身。
谁知刚一动,腰腹就传来一阵蚀骨的酸痛,力道顿时泄了大半。他“嘶”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直接撞入叶庭澜的怀里。
不知道是这一撞把叶庭澜弄醒了,还是叶庭澜早就醒了,他刚摔下去,叶庭澜的手掌便抚上他的脊背。
“是不是腰疼?”
叶庭澜起身,手按在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花拾依坐在软榻上,浑身的骨头酸软得厉害,满脑子却全是昨夜的事。他耳尖发烫,猛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偏过头:“咳!师兄,昨夜我没有说一些什么奇怪的话……”
说着,他目光不自觉往下落,这才发现自己腿侧那个金色符文,竟然已经无了。
“怎么没了?”
他猛地扭过头,错愕地看向叶庭澜。零碎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那些混乱模糊、带着滚烫热度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一个荒谬的念头破土而出——自己昨晚不会为了消除这个碍事的符文,就跟叶庭澜……那个那个了吧?
不会,不至于,不可能……他三连否认,可是思绪却乱成一团。
岂料叶庭澜一边揉他的腰,一边开口:“昨晚,你说腿上有符文就考不了公了,所以我给你去了。”
“……”
花拾依的脸“腾”地一下又烧起来,然后抬手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进去。
他这一喝酒就开始胡言乱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花拾依:“师兄,昨晚,我还说了什么?”
他声音发紧,生怕从叶庭澜口中听到更离谱的话。
叶庭澜手下的动作没停,力道依旧适中,他垂眸看着花拾依泛红的脸,语气平静:“你说,你想留在清霄宗,你不想娶妻生子,也不想修无情道。”
“就这些……”花拾依松了口气,又迟疑道:“还有呢?”
叶庭澜唇角一扬,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落在花拾依发酸的腰侧:“你还说要与我结为道侣。”
“!!!”
花拾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顿了顿,矢口否认:“师兄,我,我酒后戏言,不能作数的……”
叶庭澜垂眸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出来,唇线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我逗你的。”
话音落下,花拾依紧绷的脊背,随即,他没好气的嗔怪:“师兄真是的——”
怎么那么喜欢捉弄人,调戏人啊。
诽谤一下,他弯腰去捡散落榻边的衣物,手刚碰到那微凉的锦缎,叶庭澜的声音便不疾不徐地落了下来:
“拾依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是想娶妻生子,还是想修无情道?”
花拾依的手陡然一僵。
叶庭澜目光沉沉的,落于他背上,烫得他几乎要生出一层薄汗。昨夜的,几天前,甚至以前的……各种各样混乱的片段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他手抖了一下,动作滞了半分,才缓缓攥住那件沾了酒渍尘灰的外衫,仓促地拢在身上,堪堪遮住那些深浅交织的痕迹。
他嘴上向来笃定,心里也总认定自己是喜欢女人的。可细数过往三世,他竟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一个女子。哪怕是那些容貌出众、家世匹配、性情和顺,且明里暗里对他流露好感的单身女子,他也曾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却始终没生出半分想要靠近的心思,只淡淡疏离着,连多余的牵扯都不愿有。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直没找到那份能让他心动的缘法,所以才对周遭那些示好的女子视而不见。
现在来看,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这样。
他说不准了。
叶庭澜忽然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拂过他的耳畔。下一瞬,一双有力的臂膀便从身后将他牢牢圈入怀中,胸膛贴着他的脊背,让他浑身一颤。
“若你当真心悦女子,你会恨我吗?恨我偏要将你往另一条道上引……恨我仗着师兄名义,断你娶妻生子的俗世圆满……恨我这般阴魂不散,要缠你到死吗?”
“……”
花拾依喉间发紧,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恨吗。
或许情绪上头的刹那,他确曾有过片刻的怨怼,可待心头那股躁意褪去,冷静下来细想,又觉得实在没必要将“恨”字当真放在心上。
他本就不是这方天地的人。上一世,他拼尽全力去完成那些任务,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可到了这一世,那股归乡的执念已然淡了许多,支撑着他走下去的,不过是要了结那该死的任务罢了。
他所求的,从来都简单得很。
不过是想好好活着,想挣脱所有束缚,活得自在、活得有尊严,然后在此基础上,权力金钱,地位声望,健康长寿,年轻美貌……一个都不能少。
明明心里半分怨恨都没有,可偏偏为了让叶庭澜信了那个说辞——他当初假死脱身,是为了躲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非转身堕入邪道。花拾依攥紧了掌心,逼着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出来的疏离:
“师兄,若我说我不喜欢男人,你会放过我吗?”
话音落下,身后的怀抱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良久,他才听见身后之人低低哂笑一声。
下一刻,叶庭澜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字字恳切,温柔又郑重:
“拾依,我心悦你。”
他知道。
——
船行清嘉,两岸青山如黛,绿水迢迢,晨间薄雾尚未散尽,笼着江面一层朦胧的白。待船稳稳泊在沧州渡口,日头已攀上中天。
明日一早,御剑回宗。
舟车劳顿,今日休整一日。
暮色四合时,沧州城里的灯便次第亮了起来。
沿街的灯笼悬在屋檐下,红的、粉的、金的,一路蜿蜒铺展,将石板路映得流光溢彩。花拾依被这热闹勾了心,揣了些碎银便往街市去。
叶庭澜自是如影随形,半步不曾相离。
料想这般寸步不离的光景,怕是要延续到二人御剑归宗,踏入清霄宗山门的那一刻。
花拾依对此是无所谓的,没意见的。但又得不刻意板着脸色,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时不时还错开身位,做出一副疏离的模样来。
花拾依就这么绷着神色,独自在前面走了半晌。等估摸着装得差不多了,他正要回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后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叶庭澜的影子。
他心头倏地一空,下意识地转身四顾,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去了何处,一道身影便毫无预兆地立在了他面前。
抬眼望去,竟是元祈。
元祈既已现身,便意味着方圆十里之内,断然不会再有叶庭澜那纯阳灵根的气息盘踞。
心里那点失落立即消散,花拾依一下警惕起来。
他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压低声音斥道:“你要.死.啊,一身魔气,还敢现身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万一被正道当邪祟打了我可不管。”
元祈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的魔气被他敛了大半。他看着花拾依,语气执拗:“我不出来,就见不到你。你又不会主动来找我。”
“我这几日忙得很。”花拾依陈述事实,“巽门的事情还未处理好,又要车马不停地赶回清霄宗。”
元祈退后半步,隐入巷口挂着的一排面具后面。那些木雕彩绘的面具,或哭或笑,或嗔或怒,将他半张脸掩了去,像个俊美邪佞的鬼。
“你还敢继续诓骗于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
“你身上分明萦绕着纯阳水灵根的气息,这几日,不必说我也知你跟谁厮混一处!”
花拾依心头一凛,然后抬眼迎上元祈的目光:“是,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却又温润于无形的力量让花拾依猝不及防,从街上被卷进旁边幽深的小巷。
元祈欺身而上,单手扼住他的手腕,将人死死抵在角落,然后俯身凑近:“纵是如此,我不会因此断了对你的心意,可这并不代表我能容你与旁人亲近。”
花拾依垂眸:“你最好断了,一缕神魂本不该如此。”
元祈眸色沉沉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不该?”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癫狂,“自神魂离体,寄身于魔的那日起,我便没什么该与不该了。”
他俯身凑近,鼻尖堪堪擦过花拾依的额头,周身魔气不受控地翻涌,裹挟着蚀骨寒意:“我活一日,便缠你一日;神魂若散,便化作执念,永世随你。”
花拾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他偏过头,自嘲道:“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缠着我?是我魅力太大,招得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放手,还是我上上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活该被这么纠缠?”
元祈的魂体微微发颤,扼着他手腕的力量却丝毫未减,眸底翻涌着偏执,疯魔地哀求:“就算你不止我一个,你也该雨露均沾。”
说完,元祈俯身便稳了下来。丝丝魔气裹挟着滚烫的欲念,瞬间席卷了花拾依的呼吸。不同于在心海,跟他的灵体相互纠缠,这个稳狠戾,缠绵,绮丽,诡异,欲念横生。
花拾依浑身绷紧,下意识地偏头挣扎,却被元祈扣住后颈,狠狠按住。
他这才知道怕了,喉间溢出破碎的颤音:“元祈,你……放开……”
话音未落,周遭的景象陡然扭曲。
巷子里的潮湿冷意、墙外的花灯暖光,尽数被一股浓郁的靡靡香风取代。
花拾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元祈揽进了怀里,置身于一处雕梁画栋的阁楼之中。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女子的娇嗔软语此起彼伏,银铃似的笑声缠缠绵绵地绕着梁柱打转。
红纱帐幔低垂,暖香熏得人身子发软,与方才小巷的逼仄清冷判若两个天地。
元祈抱着他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抓着他泛红的手腕,笑语盈盈:“这里,可比那冷清的巷子有趣多了。”
看清这是什么地后,花拾依心中警铃大作,咬牙怒骂:“元无妄,你敢乱来,我就杀了你!”
元祈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然后垂眸看着他,眸色暗得惊人:“我并无乖戾癖好,唯愿与妻主缱绻一晚,此间唯有你我二人。”
花拾依目光犹疑,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真的?你不会……折磨我、羞辱我?”
“永远不会。”
元祈的声音沉静下来,那些翻涌的魔气也随之收敛。他低下头,一个稳轻轻落在花拾依的额间,虔诚道:
“先前在心海只是灵体交融。这次……我想试试体外,仅此而已。”红纱帐内,烛火摇曳,呼吸相缠,暖意漫上来。意识渐柔,帐外几声低软,红纱轻晃,一室暖香,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阿依……”
“阿依……”
“阿依……”
一声又一声,花拾依无意识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魔神的胸口,发出一声又一声小兽哀鸣般的呜咽。元祈拥着他,注视着他失神的模样,然后低下头,以稳封缄。
……沧州的灯会果然名不虚传,长街两侧万灯齐明,流光璀璨得映亮了半边夜空。
元祈陪着花拾依走了半晌,脚步缓得很,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会伸手替他拨开挤过来的人群。
直到行至一处卖走马灯的摊子前,花拾依弯腰去瞧灯上的画,再抬眼时,他已经没了踪迹。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零落的灯花,方才那缕淡淡的魔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紧接是熟悉的水灵根的气息在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