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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雨中争骨为旧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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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忽骤来。
铅云压顶,豆大的雨扑入青石板,又升起满街白茫茫的烟。
楼下,摊贩们仓皇收揽着摊铺,团团人影在急雨里踉跄,急跑。
酒楼高处,飞檐隔出一方清寂。
雨水在廊前垂成琉璃帘幕,帘后竹椅轻摇,一个眉目疏朗的男子闲倚着,嘴角含笑,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脚步声轻而急,停在竹椅三步外。
“主子,”店小二的声音压得低,“北边刚到的消息……厉狰死了。”
竹椅轻摇的“吱呀”声,忽地一滞。
檐下雨帘如注,将楼下的嘈杂隔得模糊。半晌,椅中人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楼下,语气淡淡:
“意料之中。”
雨势似乎小了些,水帘渐疏,但——
天地仍是一片灰濛。
花拾依窝在一把旧竹椅里,对着茶铺敞开的纸窗发呆。椅脚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发出规律的咿呀声,混着雨打瓦檐的脆响。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李真正麻利地擦拭桌案,她男人在后厨盯着火上的水壶,热气蒸腾。他们的小女儿妙姝趴在柜台上,小手托着腮,眼巴巴望着门外水洼里溅起的泡泡。
两把油纸伞破开雨幕,在茶铺门前顿了顿。
李常收了伞,田垠生跟在他身后,也收了伞,小心地靠在门边。
铺子里忙碌的三人停了动作。小女孩眼睛一亮,脆生生喊:“叔公!”
李常对她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侄女一家,径直落在里间那张旧竹椅上的人。
李常与田垠生对视一眼,快速抬步走了过去。
门外的雨声又稠了些,密密地打在瓦上,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茶铺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是李真在灶间熬煮的热茶。
李常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掌门,您‘不幸殒命’的消息,属下已依计散播出去。清霄宗在附近耳目颇多,此刻风声应当已传到他们案头,相信不出两日,便会派人前来这苔衣镇查探虚实。”
竹椅轻晃的“咿呀”声没停。花拾依合着眼,脸上没甚表情,只有搭在椅侧扶手上的食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淡,被雨声衬得愈发飘忽,仿佛李常说的不是自己。
田垠生接过话头,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另外,按您先前的吩咐,属下已带人在那地下暗宫入口外,立好了碑,起好了坟冢。”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棺中的人骨,已按照您现今的年岁、身形、乃至可能的面相轮廓,替换成了一副九成相似的骸骨。属下亲自验过,就算是清霄宗的医道圣手亲临并开棺细查,也难以辨出真伪。”
花拾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身旁躬身立着的二人,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更远处迷蒙的街景。
“嗯。”
他应了一声。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婿提着一壶新沸的水走出来,热气氤氲。小女孩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被她母亲轻声唤了回去。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仿佛要将这镇子、这茶铺、连同这竹椅上的人一同包裹进它绵长而潮湿的寂静里。
“既然都已备妥,那便可以……请君入瓮了。”
椅脚停止晃动,花拾依终于回头,望向李常,田垠生二人。
迎着他的目光,李常的脊背立即挺直了些,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属下明白。清霄宗的人一旦踏入苔衣镇,属下便安排人露些口风,将他们的视线引向墨不纬那厮的几处巢穴。”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正好借他们的刀,剐一剐叛徒的肉,打墨不纬一个措手不及!”
“你一定要小心。”花拾依关切地叮嘱他,“清霄宗里的蠢物屈指可数,墨不纬更是比厉狰聪明一倍不止。此去,你千万小心,如果察觉到苗头有一丁点不对,立刻放弃任务拼尽全力力也要脱身,安全归来,知道吗?”
李常对上他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兴奋而生的浮躁彻底压了下去,郑重抱拳:“知道了,掌门。属下晓得轻重。”
花拾依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转向一旁沉默的田垠生。
“至于田老,”花拾依扭过头,将目光投向雨幕,声音放缓了些,“你带几个人,跟着孟姥那支,不必动作,继续蛰伏在镇子里。眼睛放亮些,盯紧清霄宗的来人,也留意墨不纬那边的风吹草动。记下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何处,便是了。”
田垠生缓缓点头,花白的须发随着动作微颤:“老朽省得。掌门放心,我们这些人别的不敢说,藏形匿影、看风辨色的本事,这些年倒是练出来了。”
花拾依没再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他重新向后靠进竹椅里,闭上了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嗒、嗒”的微响。
铺子里,小女孩似乎玩腻了,跑过来扯了扯田垠生的衣角。
田垠生脸上的严肃化开些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李常却顾不上小侄孙女的拥抱,他匆匆拍了拍田垠生的手臂,目光与花拾依短暂一碰,便转身走向门口,抄起方才靠在一旁还在滴水的油纸伞,身影一晃,又没入了门外绵密的雨帘中。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妙姝手里攥着田垠生给的几颗枣泥山楂丸,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门口,又怯怯地转向里间那张旧竹椅。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母亲李真的衣角,挪着小步子,一点点蹭到花拾依面前。
“哥、哥哥……”她声音小小的,举起小手,掌心里躺着那几颗红褐色的山楂丸,“你……你吃这个吗?”
花拾依闻声,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
在触及小女孩有些紧张又带着期待的小脸时,他眸底的冷寂悄然化开些许,唇角弯起一个浅弧,声音温柔:
“谢谢。”
他伸出手,从她小小的掌心里轻轻取走一颗山楂丸。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孩柔嫩的掌心,李妙姝瑟缩了一下,却没收回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抬眼看向面前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润的小姑娘,花拾依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只木头雕成的小鸟,拳头大小,形似青鸾,栩栩如生,精巧无比。
“这个给你玩。”
他将小木鸾放在李妙姝的小手上,又在小鸟头顶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虚点了一下,“按一下它头顶这里,它便能飞一会儿。”
李妙姝瞪大了眼睛,看看手心上盘旋飞行的木头小鸟,又抬头看看花拾依,惊喜和难以置信在她小脸上交织,一时忘了说话。
后厨,李真掀帘出来,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敬畏地望了花拾依一眼,低声呼唤女儿:“妙姝,过来,别打扰那位公子歇息。”
花拾依已重新合上眼,靠回椅中,指尖那颗山楂丸被他轻轻捻动着。
窗外雨声依旧,檐水连绵。
这场雨绵绵缠缠下了数月,天地间总蒙着一层灰湿的纱。
镇外山坳,断壁残垣更显荒颓,雨水浸透的泥土呈着深褐色。
就在那片废墟边上,孤零零立着一座新坟。
土还未被雨水彻底夯实,一块粗砺的石碑简单刻着“花拾依”三字,墨迹已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闻人朗月带着几名身着云纹白袍的弟子在坟前站定。
他只朝那石碑瞥了一眼,目光在“花拾依”三字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冷声吩咐身后:
“开棺,验尸。”
几个云摇宗弟子应了声“是”,取出随身短铲,开始小心地掘开湿透的坟土。
闻人朗月转身踱了几步,走向不远处一棵半枯的老树下。
树下立着个粗布麻衣的老妪,头发花白,衣衫些湿。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不安地搓动着,见闻人朗月走近,头垂得更低了些。
“这坟,”闻人朗月厉声询声,“是你起的?”
老妪忙不迭点头,惶恐开口:“是,是老身……老身前几日上山拾柴,在这地宫废墟边上,发现了那人。”
她抬手指了指那正在挖掘的坟茔方向,“他当时就躺在乱石堆里,身上穿着……穿着清霄宗弟子的常服,一抹青影,扎眼得很。人已经没气儿了,瞧着怪年轻的,可怜见的……”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接着说:“老身不敢耽搁,赶紧下山,把这事禀告给了镇上清霄宗仙馆里的仙士,又把绣了名字的外袍给了那些仙士确认身份。然后老身见那孩子孤零零曝尸荒野实在可怜,就央了镇上的木匠打了副薄棺,又寻不到好地方,想着他是在这儿没的,就葬在这附近了。碑也是老身求人刻的……”
她说话时,目光游移,不时瞥向那正被挖开的坟冢。
闻人朗月静静听着,面覆寒霜。
雨丝斜织,他冷声发问:
“那个地宫里面,那六百多具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妪肩头一颤,沉默了片刻,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年头了。那时这附近几个镇子,遭了邪修祸害,被他们占着、管着。”
“这地下暗宫,就是那会儿,被逼着修的。镇上的男人们,不管老少都被赶下去做苦工……但是后来也不知怎么,那些邪修忽然就撤走了,再没回来。我听人说是他们的头领死了,树倒猢狲散。”
老妪绞了绞手指,声音苍老:“二十年,说不准那帮邪修又回来了,那位清霄宗弟子应该是因此陨命。”
闻人朗月:“……”
只是他袖中的手,指节缓缓抵住掌心,又极慢地松开。
就在这时,弟子已将棺盖完全起开。
雨水混着泥水渗入棺内,一副覆着残破衣料的骸骨显露出来。皮肉早已朽尽,只余森森白骨,被湿气侵蚀得发灰,关节处还挂着泥泞。
闻人朗月行至棺前,立定。一名云摇宗医修弟子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尸身通高七尺一寸,肩宽一尺九寸,腰围一尺六寸;四肢骨节匀称,臂展近七尺二寸,掌长六寸二分;颈骨显示颈长一尺一寸,喉结浅淡,肩颈线条流畅;肋骨排列规整……”
那弟子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
“骨龄不大,至多……十八九岁。”
“够了。”
闻人朗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那弟子立刻噤声,垂首退后一步。
雨落在棺木边沿,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灰白的骨殖上。闻人朗月的目光在那骸骨上停留片刻,从纤细的指骨,移到空荡的颅骨眼窝时,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
“先都带走。”
他淡声吩咐,转身便走。
几名弟子依言上前,将薄棺重新合拢,缚上绳索,扛起。
一行人沉默地行在雨幕中,穿过断壁残垣,脚下泥泞不堪。
尚未踏出暗宫废墟的范围,前方雨帘中,便影影绰绰现出另一行人。皆是天青道袍,袖口袍角有清霄符文,与这晦暗天地格格不入。
为首之人执伞而立,挺拔秀立,正是叶庭澜。
他手中握着的悯生剑虽未出鞘,剑柄上的符纹却在雨气中泛着冷冽寒光。
两队人在雨中无声对峙。
闻人朗月脚步未停,甚至未看叶庭澜一眼,只吐出一字:
“滚。”
叶庭澜的目光掠过云摇宗弟子肩上的薄棺,落在闻人朗月脸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把棺骨留下。”
闻人朗月终于停下,侧过脸。
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划过。
他眼底一片深寒:
“滚开。”
叶庭澜向前半步,悯生剑鞘在雨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花拾依是我清霄宗弟子。云摇宗今日之举——越界了。”
“碍事。”
话音未落,闻人朗月已动了。
他袖袍一拂,一道凝实的灵力便如无形寒刃,破开雨幕直袭叶庭澜面门!
所过之处,雨丝尽数冻结成细密冰针,簌簌炸裂。
叶庭澜眼神一凛,悯生剑仍未出鞘,只连鞘横格。
“铛——!”
一声沉闷巨响,灵力碰撞的气浪轰然荡开,将周围雨幕都逼退一瞬,地面泥水四溅。两人身侧弟子皆被震得后退数步,肩上棺木也猛地一晃。
叶庭澜脚下未动,握剑的手却紧了紧,虎口微麻。他抬眼,直视闻人朗月:
“若你今日非要带走这副棺骨,须先问过我手中剑,问我准还是不准!”
闻人朗月不再答话,并指如剑,凌空一划。空中雨滴骤然凝聚,化作千百道细密冰棱,尖啸着朝叶庭澜周身罩下!每一道都寒意刺骨,杀机凛然。
叶庭澜手中悯生剑终是出鞘半寸,清光乍现,如月破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