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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故人归来不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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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暗宫外,断壁残垣在惨淡的天光下投出犬牙交错的影子。
风声穿过石隙,发出低哑的呜咽,像游魂呻吟。
先是几个黑点出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随即迅速扩大逼近,犹如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乌鸦,黑压压地涌来。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袍,袍角在疾行中猎猎作响,迅疾地降落在暗宫入口前的废墟空地上,足有五百之众,将本就荒败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尘土血腥混杂的压迫感。
为首之人,正是厉狰。
他身高近乎九尺,巍然如山,一身虬结的筋肉将黑袍撑得紧绷。可他却长了张流氓地痞脸,眉骨粗野,目光狠戾,左右环顾这片二十年未曾来过,早就陌生的废墟,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
“墨不纬呢?”
厉狰开口,声音粗嘎,像公鸭嚎叫。
他话音刚落,另一队人马也从相反的方向悄然出现。
人数仅百余人,同样的黑袍,但行进间更显谨慎整肃。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精干的中年修士,正是墨不纬麾下得力干将,王勉。
王勉带人在十丈外停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厉爷。墨主另有要事缠身,特命在下率精锐百人前来,听候厉爷差遣,共探这暗宫虚实。”
厉狰的目光似冷电般扫过王勉和他身后那百余人,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
“精锐?百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后五百部众也随之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威压,
“墨不纬这个奸猾的老狐狸,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派你们这支‘敢死队’来,是探路,还是送死,嗯?”
王勉面色不变,眼帘下垂,遮住眸中冷光:
“厉爷言重了。墨主对掌门归来之事极为重视,只是北边云摇宗的动向有些蹊跷,不得不亲自坐镇处置。临行前再三嘱咐在下,一切以厉爷马首是瞻,务必确认宫内情形。”
“北边?云摇宗?”
厉狰嗤笑,大手一挥,满是讥诮,“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搪塞老子!他墨不纬手底下现在攒了快三千号人,就真以为可以拥兵自重,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当年若不是掌门……”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触及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忌,猛地刹住,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眸光愈深。
“哼!”
他不再看王勉,转而将凶戾的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暗宫入口。
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黑袍上簌簌作响。
断壁的影子被拉长,晃动,仿佛无数窥探的鬼手。
厉狰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最终,他朝着暗宫入口,抬起了粗壮的手臂,重重向下一劈。
“进去!”
他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风声,“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敢在这里装神弄鬼,冒充掌门!”
他身后的五百黑袍人闻令,如同黑色的潮水,迅猛地向暗宫入口涌去。
王勉眼神微动,也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带着他那一百人,紧随其后,汇入那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
废墟之上,只剩呜咽的风声,和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
地下暗宫内,静得可怕。
壁龛里的烛台早已熄灭,只有队伍前方举着的几支火把,照亮脚下满是尘灰碎石的路径。
“奶奶个腿,”
厉狰粗嘎的骂声骤然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回音在甬道里撞了几个来回,
“这里怎么这么安静?跟个坟窟窿似的!真有人在吗?”
他一开始走得并不快,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鬼头刀柄上,全神戒备。
他身后的五百手下也如临大敌,刀剑出鞘的铮鸣不时响起。
然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遇到后,厉狰的眉头渐渐松开,按着刀柄的手也略微放松。
他“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唾沫——
“操,虚张声势!”
他啐道,步伐加快,大摇大摆地行进,“装神弄鬼的东西,怕是早他妈跑没影了!留个空壳子吓唬谁呢?”
他身后的部下们也稍稍松懈下来,队列不再紧凑,开始交头接耳。
唯独队伍末尾,王勉和他带来的一百人,依旧保持警惕。
这里安静得不正常。
甬道似乎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一点昏光从一扇半开的石门后透出,空气中,除了灰尘,隐约多了一丝潮气。
厉狰抬手,身后庞大的队伍骤然止步。他使了个眼色,身旁四名气息最剽悍、眼神锐利的老魔立刻会意,无声地贴到他身侧。五人组成一个可攻可守的小型阵势,缓缓向那透光的石门靠近。
厉狰自己走在最前,方才放松的姿态已全然收起,右手再次搭在刀柄上。
眼前是一处不算宽敞的地牢。
墙壁粗糙潮湿,挂着几副早已锈蚀不堪的刑具。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墙上的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中央区域。
就在那一片昏光下,一个人背对着石门,蹲在地上。
那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衣,手中拿着一把蔫软的菜叶子,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从铁栅栏的缝隙间,投喂进去。
铁栏之后,隐约可见几个缩在角落的人影。看到菜叶子丢进来,那几人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猛地扑上前,不顾肮脏,争抢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吞咽和呛咳声。
厉狰的眉头死死拧紧,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那青衣人的背影,而他身后的四名老魔紧随其后。
“喂!”
“不是说掌门回来了吗?”
厉狰扯着嗓子,满是挑畔,“搞这么大阵仗,人呢?该不会……就是你在这儿装神弄鬼?”
那青衣人因他的喝问,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将手中烂菜叶子全数丢进铁栏,然后转头。
火光昏暗,映出那人的脸——
“好久不见,厉狰。”
一瞬间,厉狰定在原地,仿佛一块石头。
地牢里死寂一片,花拾依平静地看着地牢内的几人,又扫过地牢外的几百人,然后缓缓站起。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别在他腰间那物件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仙骨为柄,白须如霜。
仙骸。
厉狰静默不语。
他身后那四名老魔,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良久的死寂里,一声嗤笑突兀炸开,粗嘎刺耳。
“呵!”
厉狰提步上前,沉重的鬼头刀被他漫不经心地提着,不过几步,便已欺到花拾依面前。
一尺之距,他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铺天盖地覆在花拾依身上。
“……”
见状,花拾依指尖倏然收紧,按在腰间的仙骸上。
厉狰的目光却像带了钩子,露骨地、一寸寸剐过他的脸,又一寸寸向下,扫过他的腰和腿——
“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就是你,敢冒充我巽门掌门?”
花拾依被他盯得心里发麻,按在仙骸上的手又紧了紧,脊背绷得更直——
“我是真的。”
厉狰没动手,而是又往前凑了凑,胸膛几乎要贴上花拾依的脸,好在花拾依闪躲及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模样,身板,气味……没一处对得上。”厉狰扯着嘴角笑,语气轻佻。
“那是因为我换了副躯体。”花拾依眉尖微蹙,按在仙骸上的手悄然蓄力。
“小子,装腔作势的架势,倒有几分唬人。”
话虽如此,厉狰的心神早被眼前人攥得死死的,半点挪不开。
他调笑道:
“冒牌货,你差远了。”
花拾依静静地听着,轻轻眨了下眼。他一下明白——
不是认不出。
是不想认。或者,是不承认。
他心中一定,再次抬眼看向厉狰,目光倦冷、了然,然后抬起手臂,手掌抵在厉狰的胸膛上轻轻一推。
——“怎么就来了这些人?”
厉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一晃。
花拾依抬步就朝地牢门口走去,人潮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慑住,齐齐往两旁退开,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身后,厉狰却缓缓抬手,落在胸口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转身:
“这次我带了五百人来,其中五十人是金丹修士,而我这么多年,已经达到了元婴境。怎么,少吗?”
说着,他抬眼望向花拾依的背影,目光沉沉。
“少了,还有人没来。”
花拾依头也没回,声音清清淡淡的,落在潮湿的空气里,漫不经心。
厉狰步子一抬,又几步跨到他面前,挡住去路。地牢的油灯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那是因为掌门消失后,巽门出了两个大叛徒,一个是我,一个是墨不纬。”
他说得坦荡,半点不避讳,跟着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挑衅:“现在又多了你这个冒牌货。你说,掌门他回来,会恨吗?会恨得想把我们都.杀.了吗?”
花拾依侧眸瞥了他一眼,眸光清冽,却像点着了引线。厉狰顿时来了劲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亢奋:“会,肯定会!绝对会!掌门他会把我们这群叛徒都.杀.了!”
地牢里的油灯被震得轻晃,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又要贴上花拾依,语气张狂又夹着一丝涩然:
“他当年选择一人在南天门应战,为所有人开辟逃生之路,让我们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可我们这些人呢?用着他留下的田地、钱财……花天酒地,逍遥快活,而他自己,不知生死二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他怎么不恨呢!”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掠过他的眼睛,指尖依旧搭在仙骸上,沉默片刻,才开口:“恨?”
他微微勾唇,笑意凉薄:“他会.杀.了你们,但未必会恨你们。”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厉狰瞬间僵住。
地牢里的油灯芯子轻轻一跳,昏黄的光下他盯着花拾依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死寂漫过两人之间,良久,厉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茫然道:“为什么不恨?”
花拾依看着他,抚了抚腰间的仙骸,一字一句,清晰得砸在人心上:
“你们不配。”
闻言,厉狰周身的气焰陡然一滞,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眼底的狠戾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步上前,粗粝的手掌猛地攥紧,像是要抓住什么——
花拾依侧身一躲,然后垂眸:“瞎说的。我只是个冒牌货。”
厉狰顿时一僵,伸到半空的手就那么顿住。
地牢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昏光晃过众人错愕的脸。
花拾依指尖勾住仙骸的系带,轻轻一扯,那柄象征着巽门掌门身份的拂尘便被他握在了掌心。他手腕微转,仙骸白须如练,在昏暗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在众人眼前悠悠转了个圈。
“但是这把拂尘可是认我为主了,是我的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朗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们要抢吗?”
这话一出,地牢里鸦雀无声。厉狰身后的金丹修士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讶与茫然,握着兵器的手紧了又松,竟没一个人敢应声。
花拾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挑了挑眉,语气轻快:“既然没人跟我抢,那就让开,我要走了。”
说完,他刚踏在地牢门口的石阶上,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暴喝:
“把他给我抓起来!”
厉狰眼底重新覆上一层狠戾。他猛地抬手,直指花拾依的背影。
这一声令下,僵立的五百黑袍人如梦初醒,瞬间动了起来。刀剑出鞘的铮鸣此起彼伏,金丹修士的威压铺天盖地散开,将地牢门口那点微光都压得黯淡。
众人脚步齐动,将花拾依团团围住。
一直没吭声的王勉忽然挤开人群,快步凑到花拾依面前,面色冷硬:“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要带你去见我家主子!”
话音落他便动手,指尖凝着灵力直逼花拾依心口。他身后百余修士见状,立刻合围上来,灵力劲风刮得油灯火苗乱颤。
花拾依手腕急转,仙骸白须翻飞,稳稳抵下那一击。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击,一道寒光骤然劈向王勉。
王勉惊觉不对,慌忙侧身躲闪,衣袍被刀风扫过,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鬼头刀旋即收回,稳稳落回厉狰手中。
厉狰上前一步,怒目圆睁,骂声粗嘎震耳:“谁让你动手的?你这条墨不纬的狗!”
地牢里灵力余波还在荡,众人皆僵在原地,没人敢再动。油灯昏光映着厉狰紧绷的脸,他攥刀的手青筋暴起,眼底满是戾气,死死盯着惊魂未定的王勉。
王勉稳住身形,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脸色阴沉:“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人真假难辨,带回给墨主查验,本就是分内之事,厉爷何必如此阻挠?”
他身后的百余修士也纷纷上前半步,手中兵器寒光闪烁,与厉狰带来的五百人隐隐对峙。
地牢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厉狰冷笑一声,鬼头刀在手中一转,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威压散得更甚:“阻挠?老子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条狗置喙?”
他侧头,余光扫过身侧的花拾依,眼神沉了沉,又转向王勉,一字一句道:“这人你休想带走。”
地牢里的空气绷得快要炸开,兵刃相触的寒芒在昏灯下明灭。
就在这时,花拾依低低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死寂。
——正愁你们不内讧呢。
他开口拱火:“既然有人请我走,那我就走吧。”
话音落下,他当真抬步,朝着王勉的方向微微侧身,一副要跟着走的模样。
厉狰的注意力全被花拾依那句轻飘飘的话勾着,眉峰狠狠一蹙,正要开口喝止,便是这一瞬的分神,被王勉逮住了破绽。
王勉眼中寒光一闪,足下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掌中灵力凝聚成刃,直劈厉狰心口。厉狰仓促回防,鬼头刀格挡的瞬间,肩头还是被余劲扫中,闷哼一声,血色霎时浸黑袍。
“动手!”王勉厉声喝道。
这话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两路人马瞬间冲撞在一起。兵刃交击的脆响、怒喝痛呼声震得地牢嗡嗡作响,狭窄的入口被混战的人影彻底堵死,刀光剑影里,连半点天光都透不进来。
花拾依被涌来的人潮逼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时,只能转身又踉跄着躲回地牢深处。
油灯的光被厮杀的劲风搅得乱晃,他看着铁栏里那群缩在角落、瞪大眼睛看他的药人,一时竟与他们面面相觑。
良久,花拾依鬼使神差地抬手,拨开了那道锈蚀的牢门插销。
“哐当”一声轻响,他侧过身,目光扫过那群怔愣的药人,声音蛊惑:“你们也上。”
铁栏后的药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像是困兽嗅到了逃生的机会,争先恐后地从牢门里涌了出来,嘶吼着扑进混战的人群里。
五百黑袍修士围攻百人,本就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喊杀声里,王勉带来的人马节节败退,伤者哀嚎着倒地,鲜血溅染地牢石板。
王勉被厉狰一记刀风震得气血翻涌,心知再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虚晃一招逼退身前两人,转身就往暗宫入口的方向冲,只想狼狈逃回向墨不纬复命。
可他脚步刚动,暗宫深处忽然传来“咔哒”一记轻响。
那声音极轻,却盖过了满室喧嚣。紧接着,方才还敞开的石门轰然合拢,将唯一的生路彻底封死。
暗处的阴影里,花拾依的手掌紧紧贴在墙壁机关上。
厮杀平息之时,厉狰提着鬼头刀,带着余下的三百部众,径直走到花拾依面前——
石门终于缓缓打开。
洞外的天光有些刺眼,花拾依独自一人踏出石门,被那片光裹住时,心底倏然掠过一个念头——
少了,还有人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