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08、西郡相逢

　　吕绍的斥候带回了消息：西郡疫病横行，流光圣女横空出世。
　　本想坐等渔翁之利的吕绍大军，在太乙峰清闲了几日，对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的“流光圣女”，显露了几分兴趣，下令整军。三日前，城外支起一个“宝福鼎”，据说是流光圣女亲自开过光的，吃一口里面的八宝粥，祛病消灾。斥候也偷偷尝过一碗，这才耽误了点时辰，可没敢让人知晓，上千流民清晨排队，领取流光圣女赐福过有延年益寿的八宝粥，城外虽死了很多人，但有更多的病患退了烧，保住了命。他们当然不知，所谓开光，开的是科技之光。
　　李瑾仍坚持每天上城楼查看城外情况。
　　他眼看流民哄抢食物和药物，流光圣女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硬，身边那几个罗汉当场砍了带头闹事的暴民，尧乎尔王身材高大，化妆成罗汉首领的脸，布满图腾，震慑流民。救济第一日，罗汉就指着暴民的尸首，叱令：“恶魔附身的行尸傀儡，神旨诛杀。”
　　由此，流民们有了秩序。
　　不远处，华丽异常的帐子外站着几个守门罗汉，闲人不敢靠近。
　　排在队尾的瘦弱老汉朝那边望了一眼，似乎还能看见圣女金灿灿的轿撵，老汉虔诚一句：“辜负流光圣女，可是会遭天谴的。”说完，他将饭碗里的米汤喝得一口不剩，再朝圣女的帐子磕了个头才肯离去。
　　今日是约定的最后一日，流民的营地井然有序。
　　昨日城外沼泽，死尸焚化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骇人的场景和气味无人敢靠近，人们却仿佛从风中听见梵音轻吟，众人内心平静，逝者往生，生人前路渺茫。
　　西北的黑夜月明星稀，到了夏末，空气变得凉爽干燥。
　　短暂平静的西郡城中，今夜迎来一位神秘的访客。这位访客全身笼罩在暗色斗篷里，没了面纱和额间吊坠的刻意遮盖，玄羽衣天枢见到所谓“使者”之时，马上就认出了这张脸。只因她正是他们苦寻数月，主公却放出死讯的——辛夫人。不过，夫人好像并没有认出他。他们只有数面之缘，或许辛夫人未曾注意过他们玄羽衣的兄弟。一路上，使者沉默地随他从密道入城，来到县丞府邸。
　　“就是这里。”天枢颔首。
　　“多谢。”神秘访客对他略微点头，置身于四方小院。
　　圣女使者的举止客气疏离，天枢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要不是确认她眉间朱砂，那纹路就是传说中的优昙婆罗花蕊，与主公寻人的画像一般无二，世上除了辛夫人，他就没见过有这般气质之人。带神秘的圣女使者来见李四郎，令天枢心情有些阴郁，一股火气油然而生。
　　他默默将人带到李瑾的门口后，欲言又止，最后拱手离去。
　　李瑾刚服用过药，沉重盔甲下的很多伤口早感染了数日，他依照铃月的吩咐外敷药粉，每日三次内服药剂，身子已经轻松不少。这时，他听到门外有轻轻敲门声，人立刻像个猴子似的跳了起来，奔过去开门。
　　门一开，尚未看清来客他就紧紧拥住来者，“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就在耳畔，“伤势如何？”
　　神秘客人推不动他，轻拍他身上缠满的绷带，李瑾强压激动的心情松开了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无妨，就是想你，也想孩子。”
　　铃月放下兜帽，李瑾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眉眼，手抚开她额上挂着的一缕发丝，铃月套了件宽松的夜行衣，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色，竟然清减了几分。李瑾心疼，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铃月，你……胖了。”
　　月光下铃月莞尔一笑，清丽的面容被烛火渡上一层温暖的光。两月未见，他们彼此都显得疲惫，尤其李瑾，一看就受伤不轻，“你倒是瘦了。”
　　李瑾扶她进屋，铃月立时闻见药味，显然他用过了那些金疮药，她脱下夜行斗篷，“西郡城修建的密道甚是精妙，若不是你让天枢带路，我可能真就迷路了。”
　　李瑾探问：“见过天枢了？”
　　“他拿着你的信物，说是你派来的，看神情似乎与我是旧识，只是我对他没什么印象。”铃月并未深究此人，转身对李瑾道：“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铃月刚一碰他的衣衫，李四郎哎呦一声，委屈地喊“疼”。
　　铃月有些好气又好笑，两日前他还威风凛凛地与她们对峙，这会儿知道疼了，手还是放轻了动作，随口道：“随你送粮的尧乎尔人，已经安全离开了西郡，你为什么要留下？”
　　李瑾淡然一笑，伸手想拉她，“夫人若再晚些来，说不定我也快到家了。”铃月拦住他的手，正色道：“元正，是为了西郡那些选择留下的百姓吗？”
　　李瑾抬起头凝视铃月，她眸光清明，停下手中的药签，铃月的药确实帮助了很多病患恢复上路，但城中仍有重症之人，却不全是李瑾必须留下来的理由。李四郎爽朗一笑，敞开的领口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胸膛，多了几分不羁的洒脱和英雄气概，他道：“我虽并不亏欠西郡百姓，可却亏欠一个人，答应他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铃月微微垂下眼睑，不再追问。
　　李四郎一咧嘴，“别担心，这次回去我就陪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再也不分开了。”
　　铃月不置可否，未来很长，谁又能永远陪着谁？
　　李瑾先前退到一边，又拉着板凳贴得铃月近些，两人似乎都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李瑾紧紧握上她的手，撒娇似的诉起衷肠：“铃月，你不知道，我见到是你时有多开心，那时我脑子里蹦出两个小人吵架，一个希望你赶快离开，一个又舍不得你走。”
　　铃月边检查他的伤口，边问：“怼我怼得可还顺口？”
　　李瑾拉长语气，“夫人……”
　　“转过去，你后背还在渗血。”
　　李四郎胸前的包扎十分潦草，后背的伤更是触目惊心，大多是护着人留下的刀剑砍伤，这傻子根本没有好好疗伤，伤口溃烂发炎，铃月手指微微颤动，李瑾怕她担心，忙拉紧松散的衣衫，却被她拦下，“别动，我给你上药。”
　　铃月的手冰肌玉骨，有淡淡药香，李瑾背对着她挺直而坐，双手握紧搭在膝头。
　　李瑾不知不觉的喉头滚动，额头冒汗。
　　这些日子的相思和伤痛反复折磨，一时烟消云散，铃月的温柔，与一年前西域相识的祖慕祇，以及杀伐决断的圣女使者，都判若两人。阿祇轻柔仔细地为自己上药，包扎伤口，此时此刻岁月静好，李瑾不敢多想，不敢多动，就怕是梦。
　　“可听医嘱按时服药？”
　　“夫人有命，四郎不敢不从。”
　　铃月习惯了他的花言巧语，她走到他身前，反手搭上李瑾的脉搏，又试了试他的体温，微微皱起眉头，“还好，不是没救。”
　　李瑾嘻嘻傻笑，“摸摸这里，是不是有点烫？”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
　　铃月老脸一红，手忙不迭地缩了回来，对上李四郎的眼睛，一个身影突然在脑海里晃过，但是她每次想追着记忆深挖，头疼就会随之而来。李瑾神色一紧，忙扶住她，“铃月，你没事吧？”
　　铃月摇头，表示无碍。
　　“时间不多，我来是与你商议西郡的事。”
　　李瑾扶她坐下，只听她开口问：“元正，你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指点？”
　　李瑾愣住，笑容凝在脸上，“呵，你在说什么？”
　　铃月正色，道：“吕纂与北凉的匈奴人在文殊岭交战数日，太乙峰藏了上万吕绍大军却按兵不动，好像有人故意在给西郡拖延撤离时间，难道这一切，不是你身后人的布局？”其实，当尧乎尔王告知她这个消息时，铃月就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他们落入了一张大网。
　　李瑾不答，明明他是知情的，却在故意瞒她。
　　李瑾等了片刻，才说：“明日，你们就离开西郡。”
　　铃月不解，“那你呢？”
　　桌上的烛火明灭摇摆，映照得李瑾削瘦的脸越发棱角分明，恍惚中又与另一张脸重合，不等铃月多想，李四郎抬头带上赤诚的笑容，他笑道：“夫人可是舍不得我？你的四郎，自有办法脱身。”
　　这一次，铃月没有让他蒙混过去。
　　“你身后之人，明知吕纂和吕绍有龃龉，利用北凉匈奴人牵制吕凉军，可是要围魏救赵？在你们的计划中，可预料疫病比难民来得更快？弃城是步好棋，然人心难测，匈奴人和吕氏大军随时会攻来，你身在死局，如何逃身？”
　　一连三问，说得李四郎只会傻笑……
　　“夫人来，定是已有主意了。”
　　铃月有些泄气，放软语气道：“城外的疫病已处理得差不多了，赌约之事，我会假意与你闹翻，到时流光圣女尽量带流民撤去三门板，那里有尧乎尔王的人马。不管城里还有没有人留下，你都要立刻离开西郡。”
　　李瑾不语，从来没有怀疑过阿祇的敏感聪慧，哪怕换作失了忆的铃月，她仍与家主默契地想到了一起。只是，他答应过家主，会护百姓周全，守到最后一刻。西郡的兵马擅动，吕绍大军势必有所察觉，若家主那边的接应没有准备好，他们就算想逃，也怕难逃一死。
　　吕家王朝，对叛逃之人从不留活口。更何况，家主为家国百姓舍弃了一切，他怎能就这样带铃月，不告而别？
　　铃月看出李瑾纠结，疑惑地问：“元正，你身后之人在威胁你？”
　　“铃月。”李瑾猛然抬头，“没有！他……比你想象的，更难。”
　　两人陷入沉默，铃月不能拖着尧乎尔人陪他们冒险，她只得退一步，说：“凡事讲究取舍，明日我会离开，但元正，不要错过时机。”
　　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看着李瑾道：“我会陪你守护你的陇西，别忘了，阿克苏山谷也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李瑾动容，仅有一瞬的纠结，他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自己终究做不到放手，守护好西郡百姓之后，他决定一辈子好好守着她，哪怕家主归来，铃月不再属于他，他也绝不会放手。
　　突然，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四郎！出事了。”门外传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