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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痴念 ...


  •   扶灼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牢门。

      他的视线轻轻擦过了于庶紧绷的下颌,正欲开口,余光却忽然捕捉到回廊处一片迅速隐没在转角的衣角。

      与此同时,脑中也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宿主,那是......】

      扶灼收回视线,对着于庶淡声开口:“随朕过来。”
      。
      ————

      凉亭内。

      茶刚沏好,不知从哪蹿出的白狐已熟练地跃入扶灼的怀中。

      扶灼淡淡一笑,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掌下温软的狐毛。
      而后,他抬眸看向于庶:“华师如何了?”

      于庶垂首,声音硬邦邦地回答了他:“陛下未下明令,臣不敢擅作主张。”

      扶灼唇角轻勾,露出一抹极浅淡的笑。
      他翘起眼睫打量着于庶,似笑非笑道:“梦醒之后,你倒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于庶喉结滚动:“奴才愚钝。”

      扶灼敛了笑意,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如同易碎的白瓷,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华师不能死。”

      于庶猛地抬头:“可他对陛下......”

      扶灼放下支颐的手,静静地看着于庶眼上那两道拧得死紧的粗黑眉头。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轻叩着冰冷的石桌,难得多说了几句:“但一来,华师根基未清,朕不想为了那万分之一冒险。”

      “二来......”扶灼轻叹一声,看着亭外乌云密布的天,“若就此殒命,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于庶看着他:“陛下想要臣如何做?”

      扶灼抱起温顺的狐狸,缓缓朝前走了几步,往于庶的粗粝的掌中轻轻放入了一个白瓷瓶。
      没了先前那点浮于表面的情绪,他精致的五官便如同一座精雕玉琢的神像,美得精心,也冷得彻骨。
      朕要他沉溺在梦中,永世难分虚实。”

      瞬间拉近的距离放大了他身上那股清冽如雪的药香。
      闻着那若有似无的淡香,于庶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目光也不受控地擦过扶灼颜色浅淡的唇,以及交领下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一股莫名的热意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于庶慌忙垂下眼,哑声道:“臣遵旨。”

      “嗯,不过此事不急。”扶灼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后撤半步,恢复了惯常的距离,“你且收拾收拾,随朕去其他地方走走。”

      ——————

      太医院内,柴房门前。

      院判战战兢兢,身后几个太医也跪了一地,“陛下万金之躯,怎可随意踏足这腌臜地方?再说那药奴如今神志不清,凶性未除,臣唯恐......”

      扶灼的目光落在门前沉重的锁链上,平静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开门。”

      他话音刚落,身侧的于庶便立刻抬步向前。
      “噌”的一声,于庶腰间佩刀出鞘伴随,让还欲劝阻的院判瞬间噤声。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沉重的锁链咔哒落下,厚重的木门也跟着缓缓开启,露出蜷缩在角落里的壮硕身影。

      等着鼻端潮湿的味道散去,扶灼才缓步走入。

      屋内昏黑,但窗外却恰巧有光照进,照亮了那张虽闭目沉睡,却仍显得凶恶异常的脸。

      也许是他停留的时间略长,脑中的系统也不自觉发出疑惑:【宿主认得他?】

      扶灼屈起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怀中白狐,没说话。
      这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却不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可惜人痴傻昏睡,即便留在身边,也不过白添累赘。

      于是他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

      马车驶出宫门,碾过小路,最终停在一处几乎被荒草彻底吞噬的平地前。

      于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到了。”

      扶灼抬起眼睫,轻轻掀开了窗边帷帘。

      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坑洼变形的简陋木牌歪歪斜斜出现在视线内。
      上头的字并非雕刻,而是点了些廉价的墨随意写上,经过几次日晒雨淋,竟已隐隐褪色,想来再过些日子,就会和这块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的木牌一起烂到地里。

      扶灼垂眸望去,看见了木牌下方那块几乎与周围野草融为一体的低矮坟包。

      这便是以身救主之人最后的归宿。

      扶灼的目光轻轻擦过那块饱经风雨的木牌。

      他并未下车,只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根颜色褪尽的旧发带。

      而后,手腕轻抬,指尖一松。

      沙沙——

      晚风骤起,将那根褪色的布条带至了木牌顶端一处尖锐的木刺上。

      远处河楼的方向隐约传来的了空灵的木鱼声,和风声一同缭绕在耳畔。

      扶灼收回手,轻轻敲了敲身侧的车窗。

      马车在残阳中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片更荒凉的坡地映入眼帘。
      枯枝上系着几块不知从何处撕下的白布,坟包边也零零散散地落着几朵早已发蔫的白菊。

      唯一能证明此处所葬并非无名之辈的,大抵也只有那块刻着“了劫”二字的粗糙石碑,和碑前倒扣着的破旧铜碗。

      扶灼的视线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简陋到近乎凄凉的景象。

      残阳如血,荒草萋萋的坡地上也跟着出现一片金光,将扶灼白皙的侧脸渡上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
      光影交错间,他的确为这方孤坟停留了那么一瞬目光。

      但也仅有一瞬。

      正当他准备放下车帘,将这略刺眼的夕阳隔绝在外时,却有一道略显稚嫩的呼喊声穿透暮色传了过来:“贵人、贵人——还请您留步!”

      扶灼凝眸望去,只见一个小僧弥正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地旁的树丛中跑了出来。

      刚一站定,小僧弥又双手合十,对着扶灼的方向深深一揖:“贵人。”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扶灼眯了眯眼,问:“你是山神庙中的人?”

      小僧弥像是没想到自己的来处还能被人记得,愣了片刻才小声回答道:“是。我奉师兄遗命,在此等候您。冒犯之处,还请您恕罪。”
      说罢,他匆忙解下肩上的包袱,双手捧起举到扶灼眼前,神情中带着深深的恳切:“师兄自、圆寂前曾留下书信叮嘱于我,若贵人途径此处,务必要将此物交付于您手中。师兄说,此乃他此生未尽尘缘,亦是未了心愿,还请......还请贵人收下!”

      扶灼掀起薄薄的眼皮,静默地看了眼那只洗得发白的包袱上。

      小僧弥不安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贵人?”

      扶灼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眼前的包袱接了过来。

      极轻。

      ——————

      包袱中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小、不知被摩挲过多少遍的鹅卵石,和一封未拆封的厚重书信。

      脑中沉寂已久的系统小心翼翼地:【宿主,这块石头......】

      “忘了么?山神庙中三文一枚的许愿石。”扶灼神色淡然地摩挲着石头,昳丽的双眸中瞧不出别的情绪。
      但当按过某处粗糙的凹陷时,他的唇线却有一瞬绷紧。

      车外的于庶正欲驾马,此时却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回国了头:“陛下?”

      扶灼微微侧着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抬眸看向于庶:“点火。”

      闻言,于庶立刻摸出火折子。
      “嚓”的一声,跳跃的橘黄色火焰在夜色中亮起,带来一小团温和的光晕,也照亮了扶灼沉静的侧脸。

      他垂眸,将手中鹅卵石缓慢移至火光旁。

      随着他的动作,暖色的光线清晰地映照出了石头侧面的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字迹——

      有情所喜。

      夜风吹过,摇曳的火光在扶灼琥珀色的眼中轻轻晃动,将他的本就剔透的双瞳映照得如同上好的琉璃。
      良久,他的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淡淡笑意。

      “痴念。”

      说罢,纤细的手腕轻轻一翻,指间夹着的三文钱和那封承载着厚重过往的书信便一起被他投入了了劫坟前的铜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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