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售货机》沈心素

6、照片

　　4月11日，

　　很快，奶奶下葬了。下葬前，沈十七和六大姨八大姑围着木头盒子。殡仪师开了棺，那是沈十七第一次离死亡这样近，第一次见到所谓的苍白。

　　奶奶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皮肉几乎是粘在骨头上。她以前很爱美，也很喜欢自己肉肉的身材和一头老了也没有白过的头发。但现在都没有了。

　　开棺前，妈妈说奶奶会看见的，让她不要哭，但当沈十七终于看见日日夜夜思恋的人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害怕，然后竟然是无所谓。

　　沈十七从来没有料想过这种结果，周围的人都在低声抽泣，她却愣愣地盯着棺材里那个面孔，她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满脑子都只是殡仪师说的注意事项。她木讷地跟着家人转圈，木讷地看着落泪的长辈，她不敢抬头，因为她哭不出来。她甚至开始觉得头上的白纱有点重，鞋带散了，苹果上面有只蚊子……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紧握着、颤抖着的手。

　　沈十七顺着手臂抬头，是沈文，已经哭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沈文哭，沈十七也没想到，这一年来和沈文第一次见面是因为奶奶的葬礼。

　　4月12日，

　　沈十七回到学校，天地好像都晕乎乎的，平常两分钟能走完的百步梯她这次却走了十分钟。

　　大家都在上课，学校很安静，连鸟叫和虫鸣都没有，周围的树好像是死的，要不是花还散着臭味，沈十七差点以为花也是死的了。

　　她提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看着空荡的楼道，刚走上教学楼的楼梯，才忽然意识到行李没放，又屁颠屁颠地往寝室楼跑。

　　她不知道这些天她到底做了什么，只是记得天还是和以前一样蓝，晚霞还是一样的漂亮，下晚自习的时候，她也会路过小食堂去买一桶粉吃，然后就着学校的路灯慢慢悠悠晃回寝室。

　　班主任好像几次想和她谈话，但好像每次都找不到机会。沈十七也觉得没什么好谈的，只是觉得历史作业好像不够了，数学又有一道题不会解。上课背书，下课写题，或者一有时间她就跑去了办公室问题，好像有点忙，周围同学都有点怪异地看着她，但沈十七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她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不是这样吗？

　　4月18日，

　　天微凉，风很大，教室里门窗被风吹打得呼呼响，讲台上英语老师照常讲着试卷。沈十七听着听着，忽然望向窗外的云，这云跑得飞快，她这些天难得走神一次。

　　耳边还响着英语老师的声音，沈十七在听，但没有想，只是觉得一个又一个的单词飞进耳朵，又从耳朵里飞出去。

　　“funeral是什么意思，有人知道吗？”

　　又是一个单词，沈十七回过头，觉得熟悉，但她没有细想，默默在书上写下单词，然后便毫无预感的听到了另一个词，“葬礼。”

　　笔尖顿了一下。

　　唢呐声、敲锣声好像从遥远的地方晃晃荡荡飘来，她抬起头，有些急促，她想要找到唢呐，想要找到那个上课做恶作剧的人，但她看了一圈，只有垂头记着笔记的同学。

　　沈十七有些麻木，笔好像坏了，一直在颤抖，导致她的字迹也是抖的。她低了低头，想看笔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却发现眼睛有些看不清了，镜片上全是落得泪滴。

　　“funeral”

　　“葬礼。”

　　她的脑袋里好像只有这两个词了，悠久空白的大脑间忽然出现一模黑，那是一个木头盒子，是一座棺材。

　　一滴又一滴的水珠打湿书本，沈十七抹了一把脸，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座位上坐了多久，只知道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她看了眼手表，才知道是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门窗开着，风吹了进来，沈十七呆了呆，摸出了书包，打开了书包里最小的那一层口袋，然后似珍宝地捧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个婴儿。她笑得很开心，因为这是她的第一个孙女，是她最疼爱的孙女。

　　天渐渐黑了，凉风吹过来，还有点冷。沈十七逆着人群走到了操场，坐在操场最显眼的地方。

　　奶奶眼睛不好。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身旁的那碗面也凉透了。班主任找到她时，天已经下起下雨。他将伞撑在沈十七头上，但水仍然糊满了她的脸。

　　她说：“我想去讨一碗汤，可却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