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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伊甸城(15)       ...


  •   “贝拉,你以前没有见过那个人吗?”

      “……”贝拉明白塞壬问的是谁,她诚实地摇头,神情露出抹迷茫:“我曾经失去了记忆,直到前不久才找回的。但我能肯定,自己并没有见过祂。”

      “可是你的恋人认识祂。”
      塞壬停下脚步,“恐帝是在一百一十年前吸收了第四深渊后开始疯狂生长的,贝拉你还记得那一天的事情吗?我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看见了世界毁灭的样子,死去后我的灵魂在那片黑暗里游荡了许久,却没有发现过那遮天蔽日的树,现在想来,当时祂的树干已经大到肉眼无法观察了。”

      “永恒种的位格远高于我,即便是在我全盛时期,我也从没有一刻发现过祂的存在。”
      她心情发闷,一想到关于阿佩普的事情就开始情绪混乱,让她变得无法理清当下。
      贝拉看向身旁的塞壬,对上那双漂亮的星眸,她无法给出塞壬想要的回答,她既不理解恐帝,甚至……不了解阿佩普。
      这是为什么呢?贝拉皱起眉,她脑海里想起阿佩普那张熟悉的脸,记忆里阿佩普一直是面带笑意对下属对她都格外好脾气,有求必应的那一类仁慈君主。
      “我也不了解阿佩普的事情,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她对谁都是一样的态度,我其实……”

      对当下所有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塞壬对她的这种反应和回答并不意外,与其这样说,倒不如理解为贝拉从最开始就给人这样的感觉,她的思念与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过去。带着过往沉重的枷锁,为祂们悲伤,为祂们哭泣,无论是谁都难以占据贝拉内心的地位,因为那里早已挤满了过往的亡灵。
      与其说贝拉是个独立的人格自我,更多时候,贝拉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旧时代的活墓碑。
      任凭那把早已锈迹斑斑的刀,无数次凌迟她的灵魂。塞壬对这种事情很头疼,所以也忍不住好奇,阿佩普平时是如何与贝拉相处的。
      她用半是揶揄,半是关切的语气,循循善诱般开口:“我之前跟你们讲了自己在过去一百年发生的事情,现在是不是该换人说了?这段时间里,伊甸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以及贝拉,你的变化也很大。”
      迎着贝拉那错愕的目光,塞壬语气平和到就像是朋友之间的松弛闲谈:“我还以为这份改变,是因为阿佩普。”

      伊甸城的山顶行宫很大,如果用走路的方式得花一个小时。贝拉的呼吸紊乱了几息,她攥起手搭在心口前,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的全冒出来,乱到她完全静下来思考。

      “僕僕。”
      那似狐非狐的小兽在这时候发出了声音 ,吸引了贝拉的目光,她侧过头去看,就与那三双蓝色眼睛齐齐对上。
      贝拉先是与塞壬交换眼神,确认自己的行为被允许之后,她就露出了柔和干净的笑容,抬起手轻轻试探着去抚摸琳德脑袋。
      见到有人想摸自己的琳德第一反应是往后缩脖子,鼻息间传来那名大天使身上那好闻至极的花香,这让琳德犹豫了一下,最后才用脑袋轻轻触碰贝拉的指尖。轻描淡写的触碰后,琳德就立马缩回了塞壬的怀里,用警惕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金发天使。

      “哈哈哈好可爱呀。”
      贝拉对琳德那小心谨慎的模样很是心软,用指腹轻轻点着琳德的耳朵尖尖。

      “她叫琳德,是个内向,可爱的小家伙,看起来琳德很喜欢贝拉身上的花香。”

      闻言贝拉面上露出了然喜色,她目光转向另一只,这只看起来是狐狸,但又感觉不是。贝拉像之前一样,用试探的姿势向这只坐在塞壬肩膀上的小白兽伸出手,结果厄里斯僕的一声就跳到了贝拉的手背上。
      在贝拉手足无措的慌乱中,厄里斯一路小跑到了贝拉的发顶,勇敢而坚毅的小眼神,仿佛就是占领了什么不得不的领地。
      “僕僕——!”

      “抱歉吓到了?祂叫厄里斯,平常祂经常独自跑出去,很喜欢冒险,是个很难闲得住的小家伙。”

      塞壬也被厄里斯这种过于失礼的行为吓了一跳,忙把厄里斯抱下来,居然敢这样戏弄贝拉,如果被阿佩普看见了指不定要说什么。

      “它们性格相差很多呢……”
      贝拉将散落的发丝别回耳后,面上有一抹很淡的玩闹过后的潮红,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这才发现之前一直压在她心头上的闷气已经不见踪迹。
      奇异的松懈感里她头脑都清醒了许多,察觉到这一点的贝拉与塞壬相视一笑,她不由感慨:“塞壬好温柔呀,难怪会这么受欢迎,我甚至开始理解娜罗为什么会和你成为朋友了。”

      “温柔是对我最大的误解。”
      塞壬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

      “嗯……”贝拉笑了笑,盯着塞壬看了一会儿,“那也是你非常珍贵的善意。即便娜罗曾经对你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你也没有被仇恨蒙蔽,而是用更理性的视角去了解她,比起我,你更接近我的老师。”

      窗外照入了一道光,落在环境昏暗的花园里,给那淡蓝色的花蕾镀上一层薄薄的荧光。塞壬的目光远远的落在那朵花儿身上,借助星眼特殊的能力,她能看见萦绕在花身上的黑色魔气。
      是那朵死亡之花,阿斯弗德尔。
      她确确实实的失去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不假,在刚刚苏醒的时候,身体弱到完全无法站立,即便今后的十年里,细密如针的苦痛偶尔还是会折磨她。
      但是,她确实从没有哪怕一刻憎恨过对方。
      塞壬认为自己虽然不是个睚眦必报的狠人,但也不至于大度到会轻易的放过曾经置她于死地的家伙,不然她也不会报复折磨她童年的大神殿。
      眼下这些过去的事情,也不想总是去提及了,塞壬自己都无法给出正确的回答。

      “现在可以和我聊聊你的事了吧?大天使和死神,怎么想,我都和伊甸城其他人一样无法把你们关联到一起。”

      “嗯,这件事情,其实我在最开始也说过,我有一段时间失忆了。”
      贝拉和塞壬走在路上,她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至少不再那么的沉重。视线掠过花园,这个山顶行宫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有她踏足过的痕迹。
      她曾在这里播下种子,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它们生长。

      “那一天对你和我来说,是灭顶之灾也不为过吧,你掉入深渊生死不明,我被抢走了预言家的特性后生命也走到了头。”

      “我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的灵魂变得破破烂烂,风再大一点,我就会完全变成碎片再也拼不起来。结果我反而是落入了一片温暖的怀抱里,我看见阿佩普将我的魂体塞进了她的身体里,我还以为她要吃了我。”

      “我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阿佩普对我做了什么。直到我的意识再次回拢,我发现自己有了一具全新的躯体,和变成星星之前一样的躯体,有血有肉的自己……”

      但是当时,贝拉睁开眼睛时却再也没想起以前的事情,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对一切都露出了极其陌生的表情。
      只记得当时那个唤醒自己的红发女人对自己格外的亲切,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自己早已问过无数遍的问题,牵着她的手,带她熟悉这个大的过分的[家]。
      在那些不记得过往的时间里,贝拉以一个全新的身躯与性格重活了一次,她想种花,就把大半个家都改造成了花房。
      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研究水土,研究花儿之间的性格,了解花儿喜欢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需要光照。这个地方没有太阳和月亮,所以[星星]用自己的力量发光,贝拉的存在让许多稀缺的花种得以留存。
      贝拉时常会累得浑身是汗,她的力量都用去维持星星的光照了,不把自己折磨到精力憔悴的话她是不会离开花房的。

      不过阿佩普是个很贴心又很了不起的人,因为她每晚都会准备丰盛的晚餐,贝拉因为美食而单纯的开心,进而跟阿佩普分享她的育花日常。
      那段时间,生活非常的轻松,每一天都很快乐。

      如果说有什么变化话,也一定是阿佩普。

      “我有点怀念以前的你了,不过现在的你似乎也很好,我都很喜欢。”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可是阿佩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凑近了些,在贝拉的侧脸上轻轻印了一下。那道再熟悉不过的笑声里似乎藏着别的什么情绪,贝拉在阿佩普退开的时候,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对方的衣服。
      她学着阿佩普的动作,在阿佩普的脸上也亲了一下。贝拉抓着阿佩普的手臂,所以她们二人的距离靠得很近,近到她的耳羽能听见阿佩普那陡然加快的心跳声。
      相处的八年间贝拉几乎是没有见过阿佩普有其他多余的情绪,她以为阿佩普只会微笑,不管发生怎样的大事都无法让她动容,一直是那样惬意自得的生活习性。
      有时贝拉会思考,这样性格好的人甚至还隔三差五的给自己做好吃的晚饭,事事俱到,样样顺从,那个[过去的自己]应该不可能会讨厌阿佩普才对。

      “你今天有去过花房吧?我闻到了……”

      阿佩普为她做了很多事情,可一无所有的自己却连最简单的小事也无法回报她。
      柔软的唇瓣带着点凉意,细细绵绵的,顺着面颊贴过令人心悸的触感。阿佩普稍微侧脸,和那双藏着十字星暗纹的蓝色瞳孔对视,近到她能感觉到贝拉呼出的温热气息,她能感觉到自对方身上传来的热源,紧贴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
      贝拉是大天使一脉,在灭亡后的世界里天使所剩寥寥,美丽,高洁,和平所有的美好词都可以用来形容天使。

      阿佩普能从贝拉的身上依稀窥及那个黄金时代,那个让贝拉魂牵梦萦,深深执念的人。

      “整个家都被你种满花了,我走过哪里都是会路过花房吧?过两天会有人来的。”

      “……是有新人要住这里吗?”贝拉面色微变,她想起昨天自己确实把盆栽搬进了新的房间,可是,可是那些房间不是一直空着不用的吗。

      “你不希望有其他人来这里住吗?可以的哦,只要你不想的话。”

      闻言贝拉噎住了,她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捏着双手慢慢回忆过去发生的一些事。从她清醒的时候起,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宫殿但,外面是什么样子她是清楚的,因为隔着玻璃,她已经很多次眺望过山脚下那片热热闹闹的街巷。
      虽然这不是她的意思,但是在阿佩普口中的这个家里,她从没有见过除阿佩普以外的第二人。所以不管她怎么折腾都不会有人知道,不管她怎么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也不会担心会吵到其他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似乎根本就没有正确的回答。所以贝拉把选择权丢回给阿佩普,她拿起餐具,一点一点慢慢地吃完碟子里的食物。

      阿佩普支着下巴在笑,那双微微弯起的狐狸眼显得有些危险。

      这一顿饭是什么味道,贝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心去品尝,她在注意到阿佩普的视线后就加快了用餐速度,最后跟逃一样仓促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在门关起来前,贝拉听见了里面传来阿佩普的叹气声,她想回头,可门已经关起来了。

      “果然这件事很麻烦呀。”

      她回到自己熟悉的花房里,耳边似乎仍能听见阿佩普最后一声喃喃自语。贝拉用双手托起一片花叶,将额头轻轻抵在上面,可慌乱的心跳并没有因此而平复。
      反而衍生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贝拉鬼使神差地站起身,绕过花地一直往里走,来到一面巨大的落地花窗前。
      她的手碰触那面泛着夜色冰冷的窗面,蓝色的眼眸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外面的世界。

      与她身后被[星星之力]撑起来的花园不同,在这个[家]的脚底下,有一片紧紧相连的灯火,只有这样贝拉才不会忘记自己身处一个近乎人满为患的城里。与那些炽热的生活气截然相反,贝拉的花园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她用星之力努力复刻的光照。

      一直保护着她的那个红发女人也不是闲到会天天给她一个人做料理的人,贝拉后知后觉自己从没有问过阿佩普的身份,也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友好。

      从清醒时候起,她就告诉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不想,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这样就不会让心情变得复杂。贝拉僵硬地转过视线,再次看向身后精心打理的花园,可那些美丽的花儿,再也无法让她的心回归平和。

      这样一定是不对的,就算知道……

      贝拉锁起眉,她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料,竭力克制胸腔里跳动,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那件原本干净整洁的白色衣裙被她粗鲁的动作弄出难看的皱痕,身后白金色的翅膀慢慢收拢,仿佛是想把她的身形藏进去。
      有什么将要改变的事情要发生了,那就是这平静祥和,只有她们二人独处的八年将成为过往,这个家里会有其他人进来。
      她能接受那样的事情吗?

      说到底阿佩普就不应该问她这种问题,看起来像很大度的把决定权丢给自己,她那么聪明,平时就跟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的想法?

      她问了,就说明她是同意的,只是礼貌性地征询了自己的意见。

      最终贝拉还是强行压下了这些马上就要拽断理智的情绪,她回到花房里,像往常那样坐在它们身边,用手触碰着那些脆弱而又美丽的花儿。催动星之力,顺着它们的花叶,一点一点的渗透入土地。

      想起来,阿佩普她自己说过的话了,她说每晚都会准备晚餐。但自己似乎就没有连续的赴约过,经常都是十几天,甚至过了几个月才想起来这件事,在她并没有过去的时间里,阿佩普有按照每晚的标准去做吗?

      关于阿佩普的事情,就像一颗种子,埋入了贝拉的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第二天的晚餐时候贝拉破天荒的跑到了那个房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有点快,用双手握住门把慢慢朝里面推开。
      然后和她预想中一样,阿佩普坐在那个位置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件,而她对面的位置上摆放着一份精心准备的晚餐。

      抬起头和贝拉四目相接的时候,阿佩普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惊讶,意外,似乎是没想到贝拉今天也会来吃晚餐。她本以为这个天使会下周,甚至更久才会想起来吃饭。
      毕竟是有着高阶位格,[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大天使可不会感到饥饿啊,即便失去所有记忆,那份星星之力也不会消失。

      “阿佩普,我明晚也会过来的。”

      闻言阿佩普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贝拉的身影就已经离开了这里,她看向吃空盘了的晚餐,意识到贝拉身上有了变化。
      可是她还没有想明白,新的问题就一个接一个来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连着几个月贝拉每天都能踩点准时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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