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别买盗版游戏[反穿]》而楚

90、沉默的大多数

　　从试炼之地离开，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
　　红字残留的祝福还在眼前，再下一秒，姜萤就感觉到了周遭的炽热——

　　三十三重天瓦砾横飞，哀鸣着往地上坠落。
　　高速下降的摩擦几乎把空气都点燃，滚滚浓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姜萤发现自己还维持着进入试炼之前的姿势，她的双手高高上举着，脚深深地陷进地里——
　　那是她勉力支撑着三十三重天不下坠，在“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姿势。

　　是了，现在的姜萤已经明了，如果不是甘愿付出一切，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退缩，她拿不到那张试炼的入场券。
　　此时此刻，是她的魂魄从试炼场里强势归来，回归她真切的肉身。

　　在漫天烈焰里，姜萤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光芒从她眼中闪过，如同劈开混沌天地的迅猛电光。

　　她咽下肉身口里残留的鲜血，抹去眼角的痛苦泪水，抚平脸上曾经留下的不甘，就像即将上场的运动员那样，抛开一切情绪——
　　要想阻止三十三重天下坠，她得要把在试炼之中学到的东西统统用上。

　　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女孩在尖叫哭泣，火焰蚕食着麦穗，把庄稼汉的皮肉啃咬得滋滋作响。

　　姜萤听见了，她听见了一切天空和大地、无数生灵沉默亦或喧嚣的痛苦和仿徨。
　　她甚至听见三十三重天发出像人那样的呻吟，如同病入膏肓的耆老。

　　但这一刻，姜萤收回了那种“听见”。

　　不是她不再关注他们，不再在意他们。而是她只有不执着于拯救那些惋惜和难过，她才能变成那个连接所有能量的枢纽。

　　这很矛盾不是吗？
　　全力投入，却不能执着。

　　但姜萤已经不在陷入那种茫然和纠结里，她的心告诉她，这不是冷漠，是更深、更广阔地爱着。
　　爱到不在意结果，不执着于过程，却一定要去做。

　　只有这样才能成为枢纽，再去使用所有人的能量——

　　当姜萤不再着力于“看见”或者“听见”某个点，那些似有如无的丝线又在她眼前浮现。

　　一根、两根、三根……
　　它们比蛛丝还细上许多倍，却又坚韧得像是能承载整个世界的重量，在她眼前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这个世界果真如同无垠之空的游戏那样，人和人之间、所有生灵之间、甚至是所有生物和非生物之间，都流动着那些虚无缥缈的线。
　　这些线，是每个生命的流动。

　　这一次，姜萤轻轻拨动那些细线。
　　她以自身为媒介，呼唤着整个世界的线穿过她。

　　十根、千根、万根、亿万根……
　　无数细线攀上她的身体，在她胸腔里集结。

　　它们浩浩荡荡地把所有的情绪传递给她，把所有能量交给她。而她如同一个无边无际的容器，接纳着那些所有剧烈起伏的细线。

　　痛苦、快乐、迷茫、失落……每种情绪都承载着巨大的能量，姜萤闭着眼睛，不被任何一种情绪困住。
　　她把所有穿过她的细线都引导到三十三重天上，在它的底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张网细密如蛛丝，却又璀璨如星河，每一根线都闪着微光。
　　它把所有往下坠落的瓦片和残垣断壁都接住，让人间再没有乱飞的流火。

　　可是三十三重天实在太重了，即使那张网已经非常结实，也只能减缓它下降的速度，无法使它完全停下。

　　姜萤不知道要多少细线的能量才能够阻止三十三重天下坠，也不知道她还能容纳多少细线穿过。
　　但她依旧拼尽全力把众生借给她的所有线都织进去，没有任何一点保留。

　　很近了，三十三重天已经掉到云层之下，离地面不过几千米的距离。
　　很近了，即使速度放缓了，三十三重天的剧烈坠落也让那些被穹天上神惊天一鞭波及得昏死过去的金仙们都被炙烤得醒了过来——

　　饶是仙人，在这几千度的高温里，也快融化了。

　　“呀！灵兽山！可千万别掉到我家灵兽山！”
　　这是那个被姜萤扇进‘屁’字里的书生在哀嚎，生怕自家山峰被三十三重天给攮平了。

　　“上天保佑，不要坠落在耀国。就算要掉，也掉到烛国去！”
　　这是弹琴揍姜萤的那个耀国公主在不停地求天求地。

　　“就是，就是！”
　　“掉你家，别掉我家。”

　　金仙们叽喳又狼狈地叫唤着，聒噪得像是几千只渡鸦在敲清晨的窗子。
　　那些平常看彼此不顺眼的金仙更是演也不演了，互相拉扯诅咒着，巴不得对家变成三十三重天的坐垫，被一屁股坐瘪。

　　“闭嘴，烦死了。”
　　被金仙们聒噪得就连细线的涌动都变慢了。姜萤蹙起眉头，威胁道：“再哭，我就把你们老家都给铲平了。”

　　果然，这招特别好使。

　　金仙们哼哼唧唧，虽然姜萤看起来和之前并没什么差别，却隐隐感觉她身上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变化甚至叫他们有点胆战心惊，不敢再叫唤。

　　姜萤毫不在意金仙们悄然乱飞的眼神，她只密切关注着那些数不清的细线，把它们全然放进那张网里去。

　　随着网的越来越厚，三十三重天下降的速度已经慢了很多。
　　可是与此同时，它的底部距离厚巫之地最高的山脉，已经只有几百米了。

　　姜萤的身体开始颤抖，胸腔里的细线几乎要溢出来。
　　即便她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枢纽，可枢纽也有大小之分。她这样新生的小枢纽，怎么承接整个天地？

　　但她没有停，也不能停。

　　“轰隆————”

　　三十三重天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以不可转圜的趋势朝着厚巫之地的最高山峰坠去，天地几乎扭曲。
　　要是那座山峰倾倒，不仅会像多米诺骨牌似地压倒旁边的山峰，还会给下面的超大湖泊开个口子。

　　不止湖泊，还有原本源头位于三十三重天的焚川也会朝下界倒灌。

　　到时候，村子，城镇……
　　全都要被水淹没。

　　更别提整个三十三重天撞到人间，威力不亚于让恐龙毁灭的那颗陨石。

　　可她真的到极限了！
　　姜萤的手徒劳无功地抓住三十三重天屋檐的一角，用力往上拔，试图减缓两边的相交。

　　“不！！————”
　　可她拼尽全力的怒吼，换不来半分停顿。

　　姜萤的睫毛已经全部被汗水浸透，在最后的那一秒，她看见那些屁事不干表情扭曲的金仙，忽然灵光一闪——

　　她不是见过那许许多多像山川一样的真神吗！
　　她做不到的事，他们难道不能帮帮她吗？

　　于是姜萤朝着天空大喊：“帮帮我！我知道你们在看！求你们了，帮帮我！”

　　这一路走过来，无论多难，她从来没有祈求过，没有要求过帮助。
　　就这一次、就这一回，能不能帮帮她？！

　　可即便姜萤感受到那些真神就在她身边，就在注视着整个灾难的现场，他们却都没有行动。
　　这短暂的一瞬漫长得犹如一生，姜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再沉下去，直至万劫不复——

　　可就在她的心从头凉到脚的瞬间，一道声音却响了起来，那是从来都对姜萤喊打喊杀的赤膊大仙。
　　他沉声道，“姜氏，我来助你。”

　　赤膊大仙飞身上前，双手掐诀，将自己全部的仙力倾注到姜萤身上——

　　或许是在“屁”字里泡过的那一遭、亦或许是姜萤此刻的所做作为让他终于看懂了什么。
　　又或许，只是这一刻，他挣脱了对预言的恐惧，不再惧怕姜萤这个“叛贼”会让厚巫之地万劫不复。

　　姜萤身躯一振。
　　她顾不得震惊，只能极快地把赤膊大仙传输过来的能量用于拓宽她这颗小小枢纽，让更多的细线能够更快地通过她，变成大网。

　　然后，许许多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姜氏，我们助你！”
　　“姜氏，撑住！”

　　那群让人心烦的聒噪金仙里，其实嗓门大的也就那么十几二十个人，剩下的大多数，其实都很沉默。

　　他们或许也是穹天上神关系利益网里的一部分，可他们也不全然就认同穹天的作为。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只默默地在角落里当个背景板，不反驳，不出头，随波逐流。

　　但在这一刻，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刻，他们反而出现了。

　　姜萤嘴角颤抖着，好像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只能咽下所有情绪，继续疯狂织网。

　　然后，更多更多的声音传过来了。

　　“咕咕……嘎。”

　　焚川的鬼魂们在大网之中冒头，不停地攀爬着。

　　或许因为不再是人，并不再局限于实物之中，有些鬼魂把那些巨网不堪重负破开的地方用身躯填住，化身成网的一部分。
　　有些鬼魂飞到半空，用骷髅手臂支撑着三十三重天不再下落。

　　“叽！”
　　“呼哈！”

　　不远处，一团团毛茸茸的白团子乘着风而来，像是一个个小□□似地降落奋力一跃，降落在三十三重天。
　　那是逐蜚泽里的小山神们，它们落到金仙身上，落到骷髅们身上，甚至落到昏迷在一旁的孟延祈身上，传递能量。

　　姜萤的余光扫过孟延祈——他还躺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可她没有时间去看他，只能把所有的细线都织进去。

　　或许是感觉到姜萤心绪的低沉，小山神们爬上姜萤的肩头，用小小的手掌摸摸她的脸——
　　就像在逐蜚泽时那样，它们还是那么喜欢她。只是这一次，不再只是玩耍，而是并肩。

　　即便细微，它们也把自己的所有，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这一刻，姜萤意识到。
　　哪怕成为真神，独自一个神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而和大家一起……
　　有些能量的连接，是无穷无尽的。

　　她微微笑起来，更加奋力地让细线涌入那个大网里。可是即便如此，那么多地生灵帮助了她，好像还是缺了那么一点点。

　　“嘎吱————”
　　那是三十三重天和厚巫之地最高的山峰接壤的声音。

　　两个庞然大物摩擦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心口一紧，牙齿发酸。

　　就在姜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十三重天底部的土石吻上山峰常年不化的雪顶时，她余光里，那个躺在那里等着她唤醒的魔王微微地动了。

　　好多好多的小山神躺在他的身上，它们似乎为了唤醒他使出了非常大的力气。每一个小山神都变得蔫头耷脑，毛球缩得小小的，一点也不蓬松了。

　　可能承接穹天的那一鞭子确实非常损耗他的本源，孟延祈如墨一般的发丝染上了白色。
　　可他像是没有感觉那样，只是挣扎着，把小山神们揽进怀里，站了起来。

　　明明脸上没有了一点血色，他脸颊边却依旧绽开了小小的梨涡。他说，“萤萤，我帮你。”

　　“轰隆！”
　　这一次，当那些有点横冲直撞、有点霸道又有些温柔的红色灵力朝姜萤袭来，她像是得到最后一罐助推器的超级跑车。

　　无数如银河般亮闪闪的细线从她指尖倾泻而出，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三十三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