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星星》Essa

41、41

　　梦的一开始是我需要去参加某个面试。

　　但说面试似乎也不尽然。我只是坐在那里等一个人出现。我坐着的位置像是很久以前家附近的那家超市。梦里那家超市对面有条长椅，门口还有一家疑似星巴克的小店。

　　我等了很久，然后面试我的人来了。

　　我都不确定这份面试是需要我做什么，或者得到什么机会。我其实也不想来。显然我出现在这里是被逼的：我在梦里经常被逼着去做事，或者不得不做什么。

　　但面试我的人看起来还好，是个年轻小姑娘。

　　这个女孩看起来很热情。一见到我就拉住我的手，大声地说话。可是我很快意识到她热情得有点过分。见面后第一句话就开始抱怨自己的邻居，讲述自己生活的细节，牵住我的手就不放开。实话说我有点害怕这样的人，而且我并不想知道她的私生活。但我面试的就是她身边的职位……似乎是她的助理。

　　那就没办法了。她热情地拉着我走进超市。她让我同时感觉亲切和恐惧，而且她像连珠炮一样说个不停。不断地赞美、询问、暗示我，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好像也不用我回答，就那样哈哈大笑，继续拽着我走。她说她就住在这个超市里。她的邻居真的很让人讨厌！门口那家星巴克，里面藏了一对母子，他们租到了原本商品房的隔断。他们在那里，害她都没法偷窥！讨厌！

　　她说到自己没法偷看的时候我感觉我大脑皮层都舒展开了。我在想你这样直接说出来真的好吗？没想到下一秒我们就走到了那对母子的隔断处。

　　房门开了一条小缝，里面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我非常希望我们能直接走过去，但那个女孩更兴奋了。一边佯装抱怨，一边趴在门缝上，迅速地，用力地往里面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偷窥就结束了。然后她掏出遥控器按了一下，说：来吧，我带你看看你的工作场所！

　　遥控器一响，建筑结构忽然跟着开始变化。楼梯分泌出新的楼梯。幻影一样的楼层颤抖着变成真的。就在我眼前，小超市的门口莫名多出了相当古典甚至邪恶的、繁复华丽的塔楼入口。从我的角度仰望，能看到塔楼上满当当的书籍。

　　凭借本能我感到那些书是某些相当重要的，失落的知识。我完全被那些书吸引了，二话不说就跟了过去。女孩也在这时候放开了我，欢声大笑着往前飞跑，叫我随后追上她。

　　剩我一个人。于是我独自在塔楼中往上穿行。很快我就累了，尤其是我还得不断回答她从楼上不知几层丢下来的问题。到了40 层左右，这里也是连接电梯的一层。我进了电梯，发现它通往地上第 168 层。

　　这绝对是疯了。那超市满打满算只有两层。别说 168，眼下我就站在不该存在的层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兴奋期待，按下 168 层，看着电梯飞快上升。它上升的速度就像完全不考虑在 168 以前的任何一层停下来，也许除了 168，其他层数只不过是一些装饰。

　　到了。我看见无穷无尽的大走廊，左右通往不知何处的场地。有些低矮的天花板。无数的门，这些门可以在任何地方开启。

　　这是宽阔到恐怖的一层楼。我下了电梯，迎面看见那女孩带着另外两个女生（显然也是参加面试的候选人）走过来。眼也不眨，异常冷漠地挥了挥手，说：别打扰我。随后转过头去，又热热闹闹地和两位候选人说笑起来。

　　不知为何，女孩判若两人的态度让我觉得很有趣。她那样做的时候，身上有种小孩子般的任性，和小说人物般的戏剧化。所以我丝毫不觉得被冒犯，甚至不感到疑惑，只朝她挥挥手，说：那我走了。

　　她不耐烦地说：嗯嗯。

　　我说：我也就先不接受这个职位了，麻烦你。

　　她猛地转向我，难以置信地愤怒尖叫：你说什么？？！！

　　她的愤怒有某种奇妙的魔力。好像忽然之间揭开了她此前用态度、用言辞做出的一切伪装。那一瞬间所有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所有对这个场所的疑虑和它不合理的地方都涌上来。我一言不发，冲进电梯就选择关门。那女孩隔了半层塔楼开始冲刺，要过来抓住我。这时候她带着的另外两个候选人也撞进电梯，极其恐惧地对我说：快关门！去一楼，只能去一楼！！

　　她们没有告诉我为何恐惧，也没说前因后果。可我觉得我明白。我照她们说的做，女孩抵达这里的前一刻电梯门关上。电梯在飞速从 168 层向下，其中一个候选人终于颤抖着说了句：

　　□□之家……

　　她只说这一句，再也不用说别的，我忽然懂了。这里是地上 168 层的□□之家。这个塔楼的一切都通过□□生长。砖头，木板，书籍，一张面巾纸，都需要通过在苗床上不断□□来获得生长，才能延续自身的存在。

　　我被诱骗来面试的职位，貌似是女孩的助理，其实是苗床。她们也如此。

　　我不敢说话，一句话都不敢说。电梯急速下降。我们已经到了 100 层以下，却还是能听到女孩狂怒的吼叫从楼上传下来。终于回到一楼，我们往门口跑去，但我还是觉得很绝望。因为女孩无处不在，我知道她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打开 168 层的门。我们跑到出口，出口却活了，想要拦住我们。这时星巴克隔断处的那扇门猛地打开，那对母子伸出手，用力把我们从活了的出口手里救出来，无声示意我们快跑，快跑。

　　我们就这样逃脱了。在跌出超市的前一刻，我注意到那对母子是矮人。而且脸上有无穷无尽的恐怖带来的苍老疲惫。

　　然后我们冲出超市，摔在地上。
　　那两个女生这时候才大喘气，狂喜地哭出声来，感受劫后余生的庆幸。我看着她们，想起塔楼上的书籍。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再了解那地方究竟藏着怎样禁忌的知识。
　　于是我们挥手道别，我提醒她们余生不要随便打开任何一扇门。我的车这时候也到了，我往前走了两步，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无数苍白的颗粒在跳舞。

　　像很多未成型的物质，在刚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便狂喜地跳舞。我看见木板，砖块，卫生纸都有自己的形态，扭曲的近似人体的形状，相互雀跃舞蹈，相互安慰，甚至相互抚摸。那些没有生命，甚至连形态都不固定的东西，动作中却带着一种异常邪恶的妖冶。它们抱成一团，扭曲结合，我视线向下看，看见那两个变成苗床的奄奄一息的女生。

　　来不及尖叫。我的视线在固定。这时候我才发现我自己也在这里。物质切入身体又分开。每时每刻都在承受改造。我在位于地上 168 层的□□之家，从未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