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星星》Essa

40、40

　　第一个梦，2024年3月，摘自聊天记录
　　我梦到我高考迟到。讲台上的老师冷嘲热讽，问你都少考了一科还来这里有什么用？于是我转身走了，想着反正我原来的学历不是还在嘛，那就不考了。但与此同时心里又惴惴不安，因为我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因为我妈歇斯底里地要求我重新高考，我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在那以后，直到2025年的11月，每次做关于高考的梦都是同样的剧情，同样被逼着去重新考试，考更好的学校。细节不一样，但大体完全一致。）

　　第二个梦，2025年12月，摘自聊天记录
　　到这一天，我实际已经连续三天梦到高中和高考。在这个梦里我梦到历史考试中间出现问题，学校居然同意不收卷子，等我们下午回学校继续答卷。我产生不太道德的庆幸，因为我的历史很差，这个选择对我比较友好。不过立刻有同学站起来，大声提醒：这样不就等于同意其他人作弊了吗？

　　（情况持续恶化，到圣诞节前，我不得不寻求心理咨询。）

　　第三个梦，2026年1月，摘自聊天记录。

　　又一次在梦里被我妈要求重新参加高考，去考更好的大学。
　　我前所未有地累，我觉得精疲力尽。我知道她对我不满意，她对我永远都不会满意。所以我想到了写作，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如果我一直想要满足其他人的要求，意味着我要永远考试，考各种各样的试，我永远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我没办法直接提。我只能以我熟悉且痛恨的那种小心的、歉疚的甚至心虚的方式，要求自己支配自己的时间。而我妈一如既往地蛮横而傲慢，为我竟然胆敢不让她来支配我的人生感到非常不满意。

　　这时候变化出现了，我开始愤怒。
　　在过去的梦里，我居然一次都没有为此而愤怒过，只是非常疲惫而痛苦。直到这一次我终于开始暴怒。梦里我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你不要觉得耽误你什么事了，你根本不喜欢写作，还要装出一副对写作感兴趣的样子，不就是为了逃避更好的学历吗？你难道就满足于你现在的学历了吗？

　　然后我笑了。我说：我不能写的每一秒都是因为你在干涉，别给我扣屎盆子。
　　她说：那是因为你不够坚决。
　　刚说完别扣屎盆子，兜头又是一盆屎。我在梦中顿悟，对我妈一切的让步最终都会被解读为我自己能力不足，不配与人对抗。我的好心只会被当作软弱好欺。我极度厌恶，清晰地说：我去你妈的不够坚决。从今天开始你别想插手我的人生。没有把我的生命交给你摆布的义务。这一次我会特别坚决的，你放心吧。

　　在接受心理咨询后，这是我第一次在梦里针对高考的事反抗。我能看见它与我过往人生的直接联系，怒火好像在从我的身体中迟来地流走。但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没办法出声了。我的嗓子好像突然哑掉了，有什么东西把它堵起来，我无法说出我的愤怒，只能徒劳地动嘴唇。然后我的身体也出了问题，突然之间没力气走路。我吓得在发抖，生怕家里人把我关在房子里，所以我拖着失去功能的腿爬出了房子，仍然在想着找个地方去做我的事。

　　第四个梦，2026年2月，摘自聊天记录和转述。

　　又一次梦到被强迫回去高考。在过去几次梦里，每次我都意识到我根本不可能重新考试，因为高中的知识我早就已经忘光了。这次更严重，我发现自己连语文卷子的作文都没办法写完。似乎我回到了病得最严重的两年，我的脑袋是干涸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完全失去任何创作的能力。

　　所以我知道我不可能参加高考。这是疯了。我面对面地告诉我妈，我不会去考试。然后我马上接到了一大串非常熟悉的怒吼和侮辱。任何一句都是能获得网友锐评“我对仇人都不敢这么说”的程度，其恶心程度，可以说能听一分钟人生就将一片坦途，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对你比这段话更恶毒，出社会后就是九九艳阳天。

　　但转机出现了，我的一个亲人忽然站出来，指责了我妈。
　　真神奇，我梦里从来就没人这么帮过我。我在梦里从未得到过任何真正的帮助和声援，但这次不一样了。于是借着这句话，我也有了力气，我指着她说：你才是我最大的压力源。我只想解决高考没想解决你，你应该感谢我。知道么？

　　梦里我说完这句话就回去睡觉了。那天下午我睡过了头，没有参加余下的高考。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感到如释重负，发自内心地轻松。

　　这就是关于高考的四个梦了。
　　梦境的含义，原来比我所知的还要直观。证明我的情况，不论是出于心理咨询还是其他，的确有了一些好转的迹象。其实高考在我的生命里并不是什么压力源，甚至它给我带来的压力相当有限，但它在梦境中的象征含义已经很清晰。我现在不能说得更多，也不能在这里写清楚它意味着的一切，因为哪怕只是稍微思考一下，暴怒、痛苦和恨就会流入我的血管，如同毒药那样扩散。我承担的愤怒尚未被彻底发掘，就有毁灭我自身的风险，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一直非常恐惧于提起往事，病态地害怕暴露和自身有关的经历或具体细节。我感到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成为别人刺向我的刀，如果我想安全，就必须三缄其口。可我不想保留那样的病态。敢于进行适度的表达和暴露是一种勇气，尽管还不能做到，我也清楚这一点。

　　以后我会更进一步地书写吗？我会开始表达和自身相关的观点吗？
　　我也想知道这件事。

　　表达让我恐惧，但书写是我的必然。我想看看谁会赢。如果有一天我的恐惧赢了，就连这些梦境的记录都不会留存，我会把它们全部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