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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初遇见 “京市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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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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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的州市,是一年中最酷热难耐的时候。
夏风炎炎,林栀刚从广播室出来,额间已浸出一层薄汗。
她不喜欢南方的夏天,漫长又难捱,热到仿佛要把人生生剥掉一层皮。
从地方台到家还有段路,林栀刚到更衣室,胡妈打来电话。
“栀栀,下班了吗?”
“刚结束,是家里来客人了吗?”
“嗯,等你回来见见。”
外婆前两天特意叮嘱最近家里有贵客到访,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回去刚刚好。
近傍晚的太阳余光漫漫,热气反增不减,林栀从包里翻出小风扇,勉强让头脑保持清醒。
今天已经是这周熬的第三个大夜,她毕业想留在州市,所以把这份工作看得格外重要。
实习遇上暑期,又是黄金周,熬夜背稿检测场地是家常便饭,好在她聪明,专业性也强,带她的部门老师都很乐意传授经验。
林栀大学是在京市读的,因为专业形象好,大二就收到几家电视台offer,但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她不想留在京市发展。
绿荫成影,林栀沿着小路走回家,远远看到一辆黑色揽胜停在门口。
她走近,发现是京字打头的牌照。
脸色瞬间发冷,她几乎不用想也已经猜到外婆口中的贵客是谁。
她嗤鼻冷笑,实在想不到林觉民还有脸来这里。
林栀冷脸进门,胡妈眉眼弯弯朝她走来。
“老太太,栀栀回来了。”
金丝楠木编制的藤椅上,气度亦然的黎容知起身。
黎容知年轻是洲大法学教授,知识分子身上的文化气质不会因为年岁渐长而削减。
她端起桌上搁置好一会儿的绿豆汤,全然忘了身边还坐着位贵客。
“栀栀不爱喝茶,但绿豆性寒,用多了也不好的。”
“你还不了解她呀,她犯起倔来,哪管你好不好。”
陆政年坐在院里,听到两人对话,青瓷白釉的茶盏刚送到嘴边就顿住。
这年头还有小姑娘喜欢绿豆汤解暑,他勾唇抿了口茶,返璞归真这套,倒是跟他家老爷子挺像。
“外婆。”
思绪被打断,一道清伶伶的声音从门口不远处传来。
陆政年放下茶杯往外看,小姑娘一身雪色白裙站在不远处。
她身后树影斑驳,绿枝密丫轻轻摇动,无端为这处良夜铺陈一处生动斐然。
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柳眉杏眼,肤白如雪,光是远远瞧着都叫人消了不少夏气燥热。
“栀栀,快喝绿豆汤解解暑气。”
“你外婆专程为你煮,放好一阵了。”
林栀接过绿豆汤,正打算问客人在哪儿,就听见一调雨后青竹的醇声沉沉,“林小姐,幸会。”
声音的主人京腔平仄,低沉清雅的嗓音带着几分无故倦怠,也是她最厌烦的京市口音。
林栀惊讶,这不是林觉民的声音。
她抬眸,对上一双无喜无悲的淡漠眼。
没来由地想到那句话:菩萨低眉,金刚怒目(1)
眼睛的主人生了张极清贵淡然的脸,微微上扬的眼尾含笑频频,脉脉含情却无悲无喜,叫人怪好奇。
光看气度就知道身份不凡,林栀望向外婆眼神多了几分求助。
“栀栀,这是京市来的陆先生。”
“是外婆学生的侄子。”
“哦。”
小姑娘纳纳点头,看他的眼神也从刚才的冷化了软。
林栀察觉自己刚才有些冒昧,走到陆政年跟前抬手,“抱歉陆先生,我刚才认错了人。”
小姑娘收起锋芒,声音也软了下来。
听姑姑说是学播音主持的,倒是副婉转清绵的好嗓子。
陆政年漫不经心地挑眉轻笑,视线落到那只白玉落子的纤纤玉手上。
他来州市出差,姑姑叫他帮忙关照故人,他懒得问对方身份,各种礼品叫人备齐带来,刚准备走,就遇上林栀。
时也命也的缘分,是上天对他二十九年贫瘠生命的另一种眷顾。
年过半百的黎女士气度不减当年,她是姑姑的授业恩师,陆政年三分敬重,已是他意兴阑珊能给的全部颜面。
面前的小姑娘大约就是姑姑口中的林小姐。
听姑姑说小姑娘念中传播音系,本该留在京市前途光明,却始终不肯听家里安排。
光是听故事陆政年就没兴趣,俗套的包办剧情,跟他稍显不同的不过身份差异。
他起初并不在意,只是到了这处小院才隐隐有几分好奇。
楠木铺就的墙上悬着几幅字画,大多出自名家之手,金丝镶边的中式屏风被打理的纤尘不染,家中只有两个妇人,倒对不上某些情节里“父母俱全”的剧情。
小姑娘声调冷冷汀汀,他并不放心上,起初只当从哪儿听见小黄鹂防备御敌,可直到看见小姑娘眉眼清清,瞧他的眼神倒有些意思。
三分敌意两分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在里头。
这还是陆政年头遭被一小姑娘盯得哑然失笑。
“没事儿。”
矜贵清隽的男人轻笑,连着六月酷暑天也变得凉爽适宜。
只是他笑不达眼底,仿佛对谁都客气疏离。
白衬衫岐岐皑皑,像冬日山间雪秋日云中月,她想,陆先生气度高洁,人如远山。
他抬手轻握那只手,指尖相触的那刻,是两股同样微凉让人惊觉。
林栀有些不好意思蜷回手,男人笑了笑,视线落到她身后的老太太身上,“黎老师,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您保重。”
黎知容要送他出门,陆政年以手相阻,“黎老师,您留步。”
“难得你费心,我让栀栀送你。”
刚想开口的推拒瞥到白裙微扬的一角,他忽然顿了顿说“好”。
小姑娘唇角微滞,大概她也不明白停在门口路边的车是要她送什么。
陆政年唇角弯了弯,疲怠乏味的心情一扫而空,没来由的,他想逗逗眼前眉眼生动的小姑娘。
当红霞最后一缕余晖照进海面,月色悄然渐升,林栀引着陆政年往外走,时不时平了平裙边轻浮的褶皱。
少女心不稳,一段路走得漫长难熬,眼看黑色车辆的轮廓终于浮在眼前,她停住脚步打算道别。
陆政年兴致佻佻,一根烟握在手里紧了又紧。
他偏头朝小姑娘的方向看去,发现她已经停住脚步等着跟他道别。
她的脸上有终于完成任务的释然,小脸红扑扑的,深吸口气后的嗓音如梦似远,“陆先生,山高路远,您一路顺遂。”
陆政年闻言站定,神色寡淡隐在夜里,嗓音淡淡,“好。”
车灯亮起,林栀站在路边等待驶离,外婆教她做人做事要做到底,她也索性送佛送到西。
可陆先生是佛吗?林栀看着消失的车灯思绪深深。
她摇了摇头。
陆先生更像神佛跟前的檀松雪散,月明星稀时,他是月色与夜色间的第三种。
人间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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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高速,陈平握着方向盘的手忍不住轻笑。
陆政年兴致央央地靠在椅背问他笑什么。
“还是第一次见你跟一小姑娘较真儿。”
陆政年漫不经心地挑眉,从铁盒摸出沉香烟轻嗅,“哪儿看出来?”
他既没承认也不否认,答案全凭心情给人留下余念,陈平透过后视镜乜他,只知道他在笑。
“人小姑娘压根儿不想送你。”
陆政年想起那双倔强清丽的眼睛,心念微动。
从柏林回来被老爷子安排在集团工作,这些年脚步越扎越稳,前段时间老爷子把他叫到书房,他才恍惚今年已经二十九了。
对他们这类人来说,时间并不重要,因为他们从出生就一直活在一个同样的世界。
楚门的世界。
那天老爷子问他有没有结婚的打算,他表面应付,心里半分念想也没有。
圈里都传他清心寡欲,不入凡尘,他笑了笑,想到那小姑娘眉眼弯弯跟他说“珍重”,忽然就觉得,他的世界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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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陆政年,林栀接到老师电话,“林栀,七月跟我去沪市做个节目有时间吗?”
“是南博非遗物质文化宣讲大会吗?”
“对,我记得你论题选的这个方向。”
“谢谢老师,我有时间。”
南博一年一度的大型文化创新活动,林栀选的课题跟这方面很接近,老师想带她去学习,林栀算了算时间,估计得提前回学校准备。
胡妈在院里做菜,还没到家就被香气四溢的煲仔饭勾得流口水。
“胡妈,今晚煲仔饭我得吃三碗。”
比人先到的是林栀黄鹂般愉悦的声音,黎容知笑着往门口看,看到小姑娘正笑意伶伶望着她,“外婆,我回来了。”
黎容知放下手中的菜簸迎上去,手里是早准备的棉绒湿巾,“看你这满头汗,”黎容知一边替她擦汗一边问,“送走陆先生了?”
“嗯。”
“陆先生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林栀端着水杯的手怔住,她一时不明白外婆话里的意思。
“陆先生应该跟我说什么吗?”
...
她站在木桌前问,直到胡妈将饭菜摆上桌。
“先吃饭吧。”
外婆言语透着凝重,林栀无端想到那张神情淡漠的脸,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吃完饭看到外面已经暮色渐沉,晚风混着几分燥热,好在树荫浓密,偶尔路过绿树青枝旁,也有不少清凉沁心。
远处天边星光泛泛,黎容知牵着林栀散步消食,画面仿佛回到林栀儿时的夏天。
黎容知想起林觉民把林栀送来还是个瘦小怯怯的小姑娘,一转眼,马上要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
她看着不远处蹲在水果摊认真选苹果的林栀,忽然热了眼眶。
想到半个月前林觉民那通电话,黎容知神色黯然。
“妈,栀栀该有个更好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