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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往事 老一辈的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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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起来,也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在薛奶奶的那个年代,女孩子受教育的机会有限,总会有各种原因,使她们“自愿”退学,帮衬家里。薛奶奶无疑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她的父母足够爱她,也有足够的实力支撑她一路念到大学。
但是,生于时代的人总是被时代所影响。薛奶奶上头有两个姐姐,都没活到成年,下面则有一个完全被溺爱着长大的弟弟。
这孩子没有行差踏错,可和他姐姐相比,实在不是一块学习的料。父母只能不断地为他的学业掏钱,从高中一路掏钱到他读完大学,又花大代价求人,替他找了一份还可以的、离家很近的工作。
也许是操心多的孩子更受宠爱,薛奶奶并不意外她父母会偏心弟弟。但她也着实没想到,父母过世之后,因为这份偏爱,留给她的遗产——是零。
父母想的无外乎是她自己自立自强考上了教师编制,且已经结婚生子,双职工不需要补贴,而她弟弟作为大龄剩男,将来还需要有娶媳妇的老本。
这想法实在是令人心寒。工作以来,她不仅补贴家里父母,也没少补贴她弟弟,可到头来,她又成了什么?
自那以后,两家的来往逐渐变少。可真正让两家彻底断绝来往的,是薛奶奶的亲生女儿因罹患白血病住院。
那时,薛奶奶和丈夫借遍能借的亲戚,求到她弟弟头上的时候,对面犹犹豫豫地拒绝了她。
“姐,不是我不帮忙。”他为难地说,“你也知道,我跟小美刚结婚买了婚房,确实是借不出来啊。”
“爸妈留给你的两套房子你都卖了,怎么会借不出来?”薛奶奶难以置信,她哀求到,“哪怕五万块……不,一万块都可以……”
她弟弟吞吞吐吐的时候,她弟媳出来揪住他耳朵,把他大骂一顿,然后跟她歉意地说:“姐啊,这家伙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不长进的东西,天天坐吃山空,多少钱都不够他挥霍的!囡囡的病,我们这边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就是不想借。
后来薛奶奶才知道,那段时间她弟弟因为手握巨额遗产,被人撺掇着去炒股投资。她求上门去的时候,正是他赚回点钱,被高回报率冲昏头脑,打算将手头的钱全投进去的时候。
他当然说没钱。
薛奶奶只好又跟丈夫四处求借。可惜他们借来的这笔钱,最终因女儿病情突然恶化离世,没能花出去。
她弟弟,平时在医院根本不见人影的一家人,葬礼的时候又出现了。两口子忙前忙后,好似两家十分亲密一般,还让薛奶奶暗自愧疚了一段时日,觉得当初借钱的时候不应该随即揣度人家。
直到结束之后,她弟弟才腆着脸找上门来,图穷匕见:“姐啊,囡囡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去世了,也没人陪她,在下面怪孤单的。不如……”
薛奶奶一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对方想干什么之后,她彻底崩溃了:“你、你这个畜生!!囡囡是你侄女,你亲侄女!!你给我滚出去!滚!!!”
她弟弟讪讪地滚了。
从此以后,薛奶奶再不跟她弟弟家往来。对面起先还来拜访过几次,但回回都吃闭门羹之后,也就当没这门亲戚。
再后来就是些陆陆续续、不知道倒了几手的消息:她弟弟搞的投资亏了大钱,追债的到他单位闹事,害他丢了工作;弟媳生了个儿子,月子没伺候好落下病根,夫妻两个打零工还债……
等到薛奶奶的丈夫去世,她弟弟也去世之后,这些滞后很多的消息也不再传来。若不是这次薛奶奶离去,想来无论是对面还是薛怀亭都想不起来还有这门亲戚。
“所以那个男的是薛奶奶的……侄子?”即使被薛怀亭灌输了一脑袋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尹泊泠还是飞快抓住重点:“他过来是想干什么?”
一说起这个,薛怀亭就脸色郁郁。
“你知道,我生日是八月十五。”他硬邦邦地说,“现在才四月份,所以……”
所以他还未成年。
未成年,意味着遗产继承、银行账户过户销户、基金股票账户继承……等等等等,都需要监护人在场,他不能独自办理。
……意味着其中的操作空间非常大。
“他连奶奶的葬礼都没参加,就去墓地献了束花,然后就来缠着我,说我没爹没妈还未成年,他想当我的监护人。”薛怀亭厌恶地呸了一口,“画饼画得好吃,什么把我当亲儿子看,什么以后送我出国留学,我呸,傻子才不知道他是冲着奶奶的遗产来的。”
尹泊泠皱起眉。他显然也想到这点:“如果是你表舅的话,法律上他没有继承权。但你还是未成年,只要能拿下你的监护权……啧。”
说着说着,他就想到在楼道里那个男人嘴里的不干不净。他不爽地咂了下嘴,开始摸手机:“我帮你问问我妈妈。这方面她比较专业。”
他掏出手机,还没解开锁屏,双手就被薛怀亭按住了。
尹泊泠疑惑地抬头。
薛怀亭的嘴唇死死抿着,神色紧绷:“尹泊泠……你,你别管这事了。阿姨也是。”
“为什么?”尹泊泠分外不解,他反过来劝到,“你别担心,我妈妈主要就是在做这方面的业务。她见多识广,肯定比咱俩自己瞎想专业多了。”
“我没有质疑阿姨的意思!”薛怀亭拔高声音,随后又低下来,“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尹泊泠。没必要再因为我,让你们一家惹上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只是法律咨询而已,你去律所找任何一位律师,ta都会帮你的。”尹泊泠说,“还是说,因为是我妈妈所以不行?”
“没错,因为是你,因为是你妈妈,所以不行。”薛怀亭低声说。
尹泊泠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愣住,开始有点生气:“你什么意思?我就不行,你不拿我当朋友?”
但是看见薛怀亭脸上的疲惫和不安,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对一个唯一亲人刚刚过世的人来说有点太重。更何况,话一出口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的手被薛怀亭一下握得生疼,对方的手甚至还在不明显地发抖。
尹泊泠无声唾弃了一下自己。他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是……”
“就是因为拿你当朋友,我才让你别掺和这烂事了!”薛怀亭低吼。
尹泊泠顿住。
“那个男的,他现在是个小老板。”薛怀亭的神色晦涩不明,“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但类似气质的人,我打架的时候见过太多。他想要奶奶的遗产,而我一分钱都不想让他拿到。你们帮了我,要是被他知道了,谁知道他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他加重语气:“哪怕他不敢真的做什么,但老鼠屎沾身上也烦人。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想……也不能再给你们带来困扰了。”
他的神情十分恳切,也正是这种恳切,让尹泊泠的话说不出口。
对高中生来说,能叫“老板”的都是厉害人物。如果要冒风险的只有自己,那尹泊泠会说没什么,可如果会给家里人带来麻烦,他也必须掂量几分,不能自己草率地做下决定。
“也许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尹泊泠安慰到,“我还是回去问问我妈妈,至少在这种事情上,大人总比我们有办法。”
薛怀亭沉默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谢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贫瘠的词库只能让他不断地重复:“真的……谢谢……”
“先别急着谢我。”尹泊泠提醒到,“你是不是还没吃饭?不想做饭的话,至少点上外卖。别不情愿,薛奶奶肯定不想你自己把自己饿死。我看着你点——算了,我给你点。”
尹泊泠说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实在是薛怀亭有过没吃饭生生把自己饿晕的先例。那次薛怀亭自己在家,醒来后又若无其事一般随便塞了点东西,要不是尹泊泠问他头上磕的伤口怎么来的,他编造谎话被识破,这种事情谁都不会知道。
正好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他干脆顺势点开外卖软件,给薛怀亭点上一份有菜有肉的健康搭配。
这里离大部分的餐馆都很近,也就二十分钟,外卖就送到了。尹泊泠一直监督到薛怀亭胡乱把饭扒拉完,才背起书包准备回家。
薛怀亭一路将他送到楼下,期间反复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被什么心思阻拦,迟迟没有开口,只在尹泊泠忍不住唠叨他好好保重身体的时候心不在焉地答应几声。
“你下个星期回去上课吗?还是想再休息一段时间?”尹泊泠跟他说着话,“大家都很关心你。”
“下个星期……看情况吧。”薛怀亭没有给出准确回答,只说会考虑。他犹豫许久,最终在尹泊泠转身要走的时候喊住他:“尹泊泠!”
“怎么了?”对方回头。
“我、我其实……”薛怀亭一咬牙,“我其实……”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老人慈祥的面容。她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织着毛衣,抬眼看来的时候,每一道时光刻写的纹路都是那样清晰。
她笑着说:“哎呀,等我们亭亭长大了,肯定娶个漂亮姑娘,生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子或者小孙女。要是能见到那一天,我死而无憾呐。”
薛怀亭猛地一个哆嗦。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真的喜欢,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情感了无寄托,所以想给自己找个依靠?他自己过得一塌糊涂,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再牵扯其他人进来吗?
“怎么了?”尹泊泠又问了一遍。
“没、没事。”薛怀亭说,“我是说,你路上小心。”
尹泊泠慢了一拍才回答到:“……嗯,好。”
薛怀亭匆匆与他告别,几乎落荒而逃地冲上楼。他不知道,尹泊泠转身的瞬间,也没忍住在校服裤子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