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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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边，一家挂着饱经风霜的“罗氏米粉”招牌的店里，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对坐着，沉默地吃着米粉。
气氛有些尴尬，但薛怀亭不知道怎么开口。即使这家店的客人络绎不绝，周围人声嘈杂，他们坐下的这一个小小的角落依然弥漫着一种不知所措般的沉默。
尹泊泠早发觉对方这一路不同寻常的沉默。他只以为是对即将吐露自身秘密的不安，于是善解人意地开口闲谈：“这家店确实好吃，就是不太像本地的做法。”
“是，老板不是当地人，她随老公从Y省来务工的。”薛怀亭说，“我小时候这家店就在这里，十多年了，生意依然很好。”
“也算是老字号了。”尹泊泠放下筷子，“你原来也在这边上学吗？”
“对，就隔三条街的那个，A市一小。”薛怀亭拿过玻璃瓶装的汽水，用桌子上挂着的瓶起子启开，喝了一口，自嘲般笑笑：“你别看我现在学的不咋地，我小学和初中的时候可还考得不错，拿过奖状的。”
他瞥了一眼尹泊泠，长叹一声：“……我知道，说了你也不相信。小时候考得不错，怎么可能上高中就变成回回倒数第一了呢？”
他说得满是苦涩，谁知道尹泊泠摇摇头：“不，我相信。昨天晚上在你家，我看见那些奖状了。你奶奶把它们都收藏得很好。”
“奶奶……”薛怀亭抹了一把脸，低声说，“我对不起她。”
尹泊泠看着他又灌一口汽水的架势，觉得他最初想点的不是汽水，而是啤酒。要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极力阻拦，没准这家伙现在已经喝上了……啧。
生在一个父亲是法官、母亲是律师的家庭，尹泊泠对酒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好感。别说他们现在是未成年，就算是成年之后，他也不打算沾这东西。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尹泊泠问。
薛怀亭沉默。
说出一句真相很简单，很多人看着苦情剧的男女主误会来误会去都会骂一句“为什么不长嘴”，可他们都忽略了，只有观众知道说出真相后误会一定能够解开，男女主一定能重归于好。
但在现实中呢？
未知才是让人开不了口的最大敌人。
“……有一点尚远那狗、那家伙说的没错，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薛怀亭的声音很低，说到后面的时候更是含混不清，仿佛他虽然说出口，却并不想对方真的听到一样，“我喜欢……男的。”
薛怀亭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眼睛，尹泊泠坐在他对面，能看见那双深灰褐色的眸子来回在他脸上游移，不知道是在寻找厌恶还是认同。对方的全身都绷得极紧，手在玻璃瓶子上按出几个指印，似乎只要有不对的苗头就会做出反应。
又在无意识凶人。
尹泊泠心想。
其实薛怀亭的皮相相当优越，只是高鼻深目，看起来不好相与，再加上他之前时不时脸上带伤，语气也算不上多好，自然就容易让人误解。就比如现在，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旁边桌的人已经往这边瞥过好几眼，看上去是担心他俩打起来。
他没有做出任何薛怀亭臆想中的反应，只是从桌面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来回地擦过一遍自己面前的桌台，平静到：“你怎么确定的？”
薛怀亭被他问得一懵。
“不是看过几本小说，听过几个专家，或者上网胡乱搜几篇资料就能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的。”尹泊泠将沾满油污的纸巾整齐地叠起来，扔进垃圾桶，“很多人其实分不清同性之间友情和爱情的区别，因为没有可以对比的——你真的喜欢过你兄弟？”
虽然没搞懂两件事之间的关系，但薛怀亭的身体快于大脑，矢口否认：“我没有！那是尚远那狗日的瞎说！”
这是薛怀亭今天晚上第一次看见尹泊泠皱眉。
不是因为他喜欢男人，是因为他骂脏话。
薛怀亭忽然感到轻松，很多本来哽住的话似乎都可以轻易地说出口了。他敲敲桌子，往前倾身，尹泊泠也配合地往前低头，就听见薛怀亭很小声地在他耳边说：“我确定我喜欢男的，因为我看正常片没感觉，看那种、那种片才有感觉。”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都成气音了，脸上烧红。尹泊泠也难得顿住，他张张嘴，居然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可以谈的吗？
周围人多，再借给薛怀亭十个胆子他也不能在这地方把详细的事情说出口。于是两人结账出门，找到一个老旧小区的小公园，一左一右挂在漫步机上，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谈。
这里没人，薛怀亭讲话就放开很多，只是说起那种事，还是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和青涩：“你知道的，关系好的男生，有时候会约着，咳，一起看片什么的。”
尹泊泠在漫步机上慢悠悠晃腿，心说我不知道。
“我曾经确实有个好兄弟，铁哥们。”说起这个人，薛怀亭的情绪就淡了很多，“他叫于泳逸，我跟他初中认识的，虽然比不上我发小石营，但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中考结束的那年暑假，他约我到他家里，神神秘秘地说他找到些好东西，要跟我分享分享。”薛怀亭回忆着，耸耸肩，“要分享什么，我就不细说了。总之，我就是从那次发现，我对女人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后来我就自己去找了些……嗯。”他的目光游移，支支吾吾，“反正，就是那样。”
尹泊泠慢吞吞地说：“挺直观的……是个好办法。”
薛怀亭侧头去看尹泊泠的表情，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我感觉你没相信，你都不惊讶吗？我把这件事告诉鹰子和那家伙的时候，他俩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其实挺明显的吧。”尹泊泠说，“直男可不会那么在乎甚至排斥和同性之间的肢体接触。”
“啊……也是。”薛怀亭喃喃说，“谁没在厕所跟人家比过大小呢？还有抬着人直接裆部撞柱子。”
他趴在漫步机前的杆子上：“只有我这种不正常的人才会连跟好兄弟勾肩搭背一下都要在意。”
尹泊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静默地在漫步机上站了一会儿。
“喂，尹泊泠。”薛怀亭忽然说，“我们还是朋友吗？”
尹泊泠偏头，发出一个疑问的“嗯”。
“换句话说，同桌。”薛怀亭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胳膊山，垂着眸看地，“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像以前一样。”
“朋友……”这两个字在尹泊泠唇齿间绕过一圈，他反问：“为什么不可以？我可从没听说因为自己朋友不是异性恋就要绝交的。”
薛怀亭心下一松，嘴边不由自主地就吐露出一句心声：“那只是你没听说过而已，于泳逸不就是……”
话一出口，他就及时住嘴。但看见尹泊泠已经明显地往这边看过来，还是叹口气，嘟囔到：“本来没想说的，不过算了，告诉你也无所谓。反正你也不会到处说。”
“怎么了？他恐同，和你断绝来往了？”尹泊泠随口问到。
薛怀亭深吸一口气：“如果只是这样那也还好，本来就是不正常的事，他不能接受我也理解……”
他停顿一下，骤然开骂。
“但tm的这个傻逼！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长的脑子，早知道我就不该告诉他！”薛怀亭咬牙切齿，“他回去想一夜，得出的结论居然是我喜欢他！我跟他做朋友这三年都是我在追他，只不过因为是暗恋不敢说！”
尹泊泠看出他确实情绪激动，因为对方狠狠锤了一下铁做的扶手，发出“咣啷”一声：“这傻逼自己这么觉得就算了，他还到处乱说，然后在别人来嘲笑我之后特别无辜地跑过来，说他也不是故意说出去的！”
尹泊泠想起薛怀亭闻名学校的那一架：“所以你……”
“所以我把他给揍了。”发泄怒火过后，薛怀亭泄气一般又重新趴下来，“揍得不轻，那家伙直接进医院了。”
尹泊泠：“有所耳闻。”
“我到底哪里表现出暗恋他的样子了？！”虽然于泳逸养好伤之后就转学了，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但薛怀亭至今想来还是十分郁闷，“是，我喜欢男的，但是喜欢男的就要喜欢他吗？喜欢男的我就不能有正常的男性朋友了吗？”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扭头跟尹泊泠保证：“尹学神，我跟你说实话，我是不打算谈恋爱的。”
他实在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于泳逸出现了。
这次尹泊泠停顿得久了一点，才说：“高中确实应该先专注学习，恋爱什么的，还是等高考之后再说。”
“害，你专注学习是应该的，就我这成绩，我学什么习？”薛怀亭满不在乎，他两脚一起用力，漫步机就带着他前后甩，“再说恋爱，我和谁谈去？找女生谈，那不是纯祸害人家；找男生谈，那更不可能了，我听说中世纪的时候我这种人要上火刑架的。”
“你有没有想过……”尹泊泠斟酌着措辞，“并不只有你是这样的？我是说，你可以找同样喜欢男人的。”
“你还挺开明啊学神。”薛怀亭微微眯眼，任由荡来荡去带起的风刮过脸庞，“你愿意继续跟我做朋友已经谢天谢地啦，找个男朋友有什么意义呢？对外不能说是情侣，一公开就要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人喊打，最后说不定还要被硬逼着去跟不喜欢的女生结婚……没意思。”
“最主要的是……”他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我奶奶接受不了的。”
薛怀亭不再用力，漫步机顺着惯性渐渐停下来。真正停住之前，尹泊泠看见他荡得很高，几乎要飞出去，风把他半长不长的黑色碎发向后吹，露出光洁的额头，有一种很自由轻盈的感觉。
但他终究还是落下来，自由只是方寸间的自由，漫步机的框架钉死在地上，无论如何也不会移动分毫。
尹泊泠在看薛怀亭，但是对方却一直看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他从漫步机上下来，走到薛怀亭旁边，忽然听见他的同桌茫然地、疲倦的声音。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他说，“我也想当个正常人的。”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坦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