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初到滁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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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蹄声踏出那片经年不散的薄雾，回首望去，白蒙蒙的世界神秘依旧。
或许自此以后，除了沿途的旅人，再不会有人涉足其中，也不会有人从里面出来。
曾经的繁华，在此刻真正意义上的，沦为了空城。
耳畔溪水潺潺不绝，李言琛带着众人在溪边修整。
沈澈靠坐在溪边的一棵大树下，望着用溪水洗脸的家伙，和他肩膀上的白色鸺鹠，忍不住头痛。
怎么就被发现了……
从来没想过让雲雪暴露在未霄面前，可今早起来却见一人一鸟在自己床前对峙，本想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结果聪明的小鸟一见主人醒来，就往主人怀里钻。
躲也躲不过去。
迎着未霄略带疑惑的眼神，沈澈揉了揉眉心，他说：“嗯，这是我的小鸟，用来传讯的。”
其实沈澈不说，未霄也猜到了。
这小鸟精明得很，若不是昨夜门窗紧闭，它也不会被未霄发现。
“唉——”沈澈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还呆在一起的一人一鸟。
罢了，顺其自然吧。
不过……雲雪是不是胖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马嘶声，沈澈一转头，看到刚刚还在边上吃草的白马，现在就凑到自己边上来了。
说来奇怪，这白马不喜他人亲近，连买它回来的未霄都会被嫌弃，到了沈澈这儿反而是其主动贴过来。
后来想想，沈澈就给马取了个名字——踏春风。
等修整得差不多了，众人再次上路。
他们先后与返回的探子、滁江逃荒出来的人们相遇。
他们与那些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人们擦肩而过，夹道两旁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早已倒下骨瘦嶙峋的尸体。
将士们也是人，没有人会忍心看着这样的场景无动于衷。
可人在天灾面前是渺小的，生命是脆弱的。
到最后，死亡也是不可避免的。
再往前走一些，道路从原本的还算平坦，逐渐变得颠簸泥泞，四处都是洪水冲刷过后的枯枝残骸。
至于那些山上动物的尸体，早就被饥饿的人们吃得骨头渣都没了。
这一切，都与探子说得一模一样，或更甚。
眼见难民堆里还有一些年纪尚小的孩子，未霄于心不忍，偷偷塞了块饼给他们。
沈澈见状本想出言劝阻，但见李言琛摇头示意——算了，他有分寸。
一路上，越是接近滁江城，路上的难民就越少，尸体越来越多，道路也很难行走，道路旁就见树木都已经倒下，白花花的——没了树皮。
“大家小心，这段路可能有山贼土匪出没！”
或许是应了那句“担心什么来什么”，李言琛刚出声提醒完，一伙人就从四面八方把他们围了起来。
看样子，虽然不是很强壮，却比那些难民好很多。
他们手里拿的大多是家中厨房用的菜刀，好一点的就是屠夫的杀猪刀、砍骨刀，猎户的屠刀……这些都只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用的工具，比不上将士们手中的长枪。
然而，李言琛下令——“不得伤害他们一人！”
得了命令，士兵们只好收着力打。
当然他们也清楚，真的去伤害这些被灾害逼得上山为寇的平民百姓，他们做不到。
到底是这些临时起义的百姓比不上训练有素士兵，不过一会儿，他们就一个个被按倒在地上。
听着他们哀嚎一片，李言琛抬手让手下的士兵把人放了。
那一伙人大喇喇地出现，最后灰溜溜地逃走。
只有一个猎户模样的，还留在原地。
他扫视了一眼在最前面的李言琛、未霄和沈澈三人，他问：“你们来滁江做什么？”
“帮你们。”李言琛说。
那个猎户听到后，笑着说：“想帮我们？城里有瘟疫，你们有大夫吗？”
因为长期饥不饱食，猎户的眼睛凹陷，此刻却有神地扫视着一行众人，其中除了沈澈和未霄，只有臧栢绩他们三人未着盔甲。
沈澈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他从腰间取出一块饼递给猎户，他说：“我就是。”
看到有吃的，猎户也不客气，接过后就咬了一大口。
“香！”那猎户高喝，随即在腰间摸索，似乎在找什么。
下一刻，白刃就抵在沈澈颈侧。
见状，未霄本想冲上前去，却被沈澈抬手制止。
他看着面前还在大口吃饼的猎户，问：“你还需要什么？”
那猎户也不含糊，擦了擦手，说：“我的妻女病了，我要你治好她们，再给我们一点吃食。”
沈澈答应得爽快，未霄却有些不乐意。
他回头时，就看到未霄一脸不赞同，连那位与他素不相识的景王都一副皱眉担忧的模样。
不过第一个劝阻他的人不是未霄，而是——臧栢绩。
出于对病人的关心，特别是这种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病人，臧栢绩转头问猎户：“我也是大夫，我跟你去。怎么样？”
“行啊！有大夫就行！”
那名猎户带着臧栢绩抄近道，回来得很快，几乎是李忱绪带着众人进城不久就回来了。
而当他踏入城门的瞬间，才发现——城内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工艺繁复雕刻精良的车轮滚过那些泥泞的土地，漂亮的装饰被泥土遮盖，却挡不住马车本身的贵气。
红色骏马拉着马车一直到被拦停汴京城门口，两杆交叠的长枪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赵岐川依旧在北城门出督察，见手下的人与马车堵在城门口，便走上前去查看。
“小陈，什么情况？”赵岐川问。
那个叫小陈的士兵和他的同伴看到赵岐川过来，就收了枪站定，他说：“老大，我说马车进城需要确认车内人的身份，或者有通行文件。结果这人既不出来，也不给文件，硬是在这里当哑巴。”
小陈话音刚落，马车内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问：“现在在外面的，可有禁军赵都尉？”
被点名的赵岐川握着别在腰间的武器，他应道：“正是在下，敢问阁下个人？”
得了肯定的答案，马车的垂帘就被人从里面揭开，车内走出，一身华贵丝绸，挺身站在马车上。
他说：“吾乃当朝大皇子李浩胤，赵都尉不认得本宫了？”
李浩胤城门口现身的事情很快就传遍汴京。此刻，还在皇子府内禁闭的李斯彧听到下人来说起这件事，手中笔墨依旧，画着面前开得艳丽的牡丹。
他轻笑道：“莫急，此刻恼火的，怕是另有其人了。”
“哦对了，盛家那位公子，现在到哪了？”
红色的墨点染成牡丹最鲜艳的花瓣，绿色的叶在其中显得有些黯淡了。
忽然，一阵风过，绿叶染上红墨。
画，毁了。
李斯彧身旁的下人回应：“回殿下，盛公子眼下该是出了泰和城了。”
只听见“嘶啦——”一声，李斯彧将手中还差几笔就完成的牡丹图撕毁，抬手示意下人拿火折子过来。
不多时，牡丹图就化为灰烬了。
李斯彧低头，瞥见手边的水盂中还有些彩墨，轻嗤一声，说：“取纸笔来，给本宫研墨。本宫要给皇兄写封信好好关心他一下。”
“是。”
缕缕轻烟从鎏金铜香炉顶生出，渐渐散在空中，龙涎香的气息充满整个御书房。
桌案上尚且放着玉凫卫统领呈递上来的密报，最前面赫然是——“大皇子薨于清河”。
可皇帝听到的，却是大皇子现身城门处。
“呵，死而复生？”李柏珏的目光掠过对面的屏风，“朕这些儿子，没一个省心的。”
……
“呕——”
臧栢绩靠在一处墙角忍不住吐了出来，听着耳畔络绎不绝的呕吐声，显然他不是唯一一个。
一想起那些无处可去只能躺在街道上的人们，瘟疫摧残着他们的身体与心理，那些感染瘟疫的人轻则浑身起红疹、水疱持续地发着高热，严重者皮肤溃烂，甚至死亡，臧栢绩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哭嚎，尸体长久放置的腐烂气味，混杂着泥土、青草、雨水的味道，这让臧栢绩想再撑着墙角吐一会。
忽地，一只纤细素白的手递上一粒红棕色的药丸。
与此同时，沈澈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吃了会让你好受些。”
闻言，臧栢绩二话不说将药丸服下，不出半刻，方才翻涌的胃逐渐平息。
“多谢。”臧栢绩缓过来以后长舒一口气，抬头沈澈，以及跟在沈澈身边的未霄，“你比我厉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你第一次经历瘟疫吗？”未霄忍不住发问，“听说你跟在景王身边不短，岭南环境湿热，疫病频发，景王又常年驻守岭南，你应该经历过不少疫病应该不少才是。”
臧栢绩闻言看了眼沈澈，见沈澈也盯着自己，明白两人误会了，他只好解道：“我确实跟随将军多年，也经历过多次疫病，但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在岭南时，无论哪个地方出现灾害疫病，李言琛会亲自率领将士们去救援，断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但沈澈想要的答案似乎不是这个，他问：“你没见过湿红热吗？臧百大夫。”
未霄轻声重复：“臧百大夫？”
未霄有些懵，不知道沈澈为什么会称呼面前这位臧大夫为“臧百家大夫”，但看到臧栢绩慌乱了一瞬，未霄明白——面前这人有秘密，被沈澈发现了。
趁着臧栢绩出神的片刻，沈澈又道：“湿红热是南都十八郡的一种常见疾病，你没见过？”
直到此刻，臧栢绩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说：“你猜得没错，我是南都臧百家的人，但我十岁的时候就和一部分族人一起逃了出来，现在南都臧百家可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臧栢绩停顿了一下，说：“让你失望了，我治不了湿红热。”
闻言，沈澈答道：“这没什么。这病，我能治。问你这些只是因为我想知道罢了。”
“你也是南都人？”
“不是。侥幸学过。”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初到滁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