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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君子弈棋,落子无悔 ...

  •   久违的称呼熟悉又陌生,未霄心知能喊出这个封号的人身份定不简单。那么,他想直接低头往里走,也已经走不掉了。

      更何况,他若是把沈澈一个人放在客栈里,他也不放心。

      于是未霄便将怀中人的脸掩起,转身面对那个能喊出他封号的人。

      只见那人一身绛紫色蟒袍,是一名太监,还是一个身份地位不低的太监。

      他腰间系挂着金丝龙纹红带,这是代皇帝传达旨意之人才能佩戴的东西。

      如此,未霄也明白了。

      自己此行其实是被默许的,高堂之上的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了。

      那太监手中还握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面对李言琛及其众多将士迟迟不肯舒卷。

      直到未霄转身,他才将其展开,高声朗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声音一出来,众人纷纷跪下。

      “今滁江水患致其一带疫病横生,山贼横行,民不聊生。

      特命:景王李言琛、长凛将军未霄

      即刻前往滁江,协盛家长子盛临江治理滁江水患,修筑洪都坝。

      钦此。”

      太监尖锐的声音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即便如此,未霄仍然想得出神,他原以为自己此行隐蔽,不曾想上面那位早已知悉。

      随着他和李言琛异口同声的“臣遵旨!”落下,他们起身目送那位太监离开。

      直到这一刻,李言琛才仔细打量起未霄和他怀里的人。

      可惜的是,未霄把沈澈的遮得严实,李言琛怎么也看不清那人长相,却认出他们二人是当时边防带的三人之二。

      但李言琛问的却是:“你是未子垣的侄子?”

      “正是。”未霄点头回应。

      他见对方还想问自己一些别的问题,只好先打断道:“您有随行军医吗?”

      闻言,李言琛又一次将目光投向未霄怀里的人。

      “有。”

      随行军医是一位三十六岁的江南人,名叫臧栢绩,看上去白净且瘦弱的人,没想到能够在那岛上活下来。

      在对方为沈澈把脉时,未霄没忍住端详对方片刻。

      但他不知道的是,站在他们身侧的李言琛,正在打量躺在榻上面容苍白的沈澈。

      直到那位臧医生收回手,脸色凝重道:“这人的脉象虚弱,我差点摸不出来,而且他怎么这么凉?我看他右手食指和拇指以及虎口都有薄茧,应当是习武之人。但他如今的状态已是残烛灰草,经不起折腾。若是继续动武,是会折寿的。”

      “什么?”

      一段话如晴天霹雳,未霄登时脸色凝重,握着沈澈的手却不忍心用力。

      臧栢绩只当二人情谊深厚,未霄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不曾想一抬头,就见他家将军怎么也皱着眉。

      眼见着未霄的眼眶有些泛红,李言琛不知怎得,也出声问道:“若是让他静养,还能活多久?”

      这是一个未霄不敢问的问题。

      “用汤药吊着的话,大概还能活四年。”

      四年……不长不短的光阴,未霄不敢想,往后的四年里他将要目睹沈澈一点点走向死亡。

      未霄心里细细密密的刺痛,却还是轻柔地握着沈澈的手替他暖着。

      在未霄想得出神时,臧栢绩将写好的药方递上前,他说:“早晚各一服。这上面有的药材清河这里很难找到,等到了滁江,看看那里会不会有。”

      “多谢。”未霄接过那张写了药方的纸,上面的字与前面在付宅中看到的不一样。

      他将药方收好,准备等沈澈醒来的时候让沈澈看看。

      随即他便请李言琛和臧栢绩二人先出去,自己在当初烟岚给他的那个包裹中,找到了一个用宣纸包住的药瓶。

      揭开宣纸,未霄看到纸上的字因为写字的人着急而有些别扭,内容简短——“脉象虚浮、昏迷时使用,服药后”。

      显然,当时的情况真的很着急,烟岚连最后一点内容都没来得及完成,也看不出来究竟是要他去做什么,还是关于药物的副作用。

      斟酌一二后,未霄取出一颗棕色的药丸。

      刚打开药瓶时,一股清香便从中涌出,未霄总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

      不是沈澈身上的冷香,应该是他的房间里偶尔会有的味道。

      可惜未霄不懂药理,心想既然沈澈用过,那应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便给沈澈喂了下去。

      本想找温水送服,但见那药刚入口就化开了,根本不需要再帮他送服这药。

      未霄也算是心安了。

      他学着臧栢绩的模样,三指搭在沈澈手腕内侧,努力感受着沈澈的脉搏。

      竟比在岛上时候更难找……

      未霄心里哀凄,把沈澈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起身检查窗户是否关闭严实,却发现——一根纯白的翎羽。

      “这里怎么会有羽毛?”

      等未霄拉开房门走出去后,就看到李言琛站在外面扶着栏杆往下望,看这模样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听到关门的动静,李言琛就回头看去,但见未霄一脸愁容地走上前,靠在他身侧的栏杆上不说话。

      作为未霄叔父的故交,李言琛关心道:“听说你三个月之前就从北疆回来了,为何会来此处?”

      “帮子衿调查些事罢了。”未霄简单回答道,“那您呢?岭南战事如何?”

      李言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从刚才未霄走出来后,二人眼中的忧愁都有些藏不住。

      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李言琛问道:“我在前不久派了人先去打探滁江近况,不知结果如何。”

      想起登岛前日,自己与沈澈在房中提及滁江与洪都坝,未霄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当真如沈澈说的那般发生了

      ——洪都坝真的塌了。

      又想起沈澈的那些猜测,未霄五指成拳,强压下那些所谓的猜忌,道:“事态紧急,等先生好些了,我们就出发去滁江。”

      “嗯,好。”李言琛点头应下,随即便开始打探道,“那屋里的人是谁?”

      李言琛的问题一出来,未霄怔愣片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想知道,沈澈他究竟是谁,他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未霄能感觉到,现在他所经历的事情,与沈澈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想让李言琛发现异样,未霄只回答:“他曾是临安山中隐居的医者,被我带回汴京一同协助查案,他是我的朋友。”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言琛总觉得,未霄的那个“朋友”二字,咬得有些轻。

      但这些他也不甚在意,只是继续问道:“臧医生说,他的身体不像是先天问题,他的底子理应是极佳的。如今的状态,恐怕是人为的。”

      是人为的……

      未霄忽然想起寒霜会与沈澈也有一些渊源纠葛,不免猜测——沈澈如今的状态,与寒霜会是否有关。

      若真如此……想着想着,未霄忽然一拳重重锤在栏杆上,心中愤懑。

      “怎么了?”眼看着未霄的状态不太对劲,李言琛温声询问。

      却被未霄留下一句:“我去看看先生,晚辈先告辞了。”

      一眨眼,人就进了屋。

      李言琛皱眉有些遗憾,喃喃自语:“唉,看来说错话了,想问的还没问到,怎么就把人气跑了。”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次,他该如何与人交流。

      等沈澈醒来时已是夜半。

      说来奇怪,沈澈竟然是被热醒的。

      空气中熟悉的浅香,和自己微微发烫的身体,沈澈便猜到未霄给自己服了什么药。

      但他也清楚,以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也不会被热醒的。

      直到他完全睁眼准备起身时,他才感受到腰部的重量——有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熟悉的气息和炽热,让沈澈第一时间猜到这个敢抱着自己休息的人是谁。

      大概是这几日的辛苦,让未霄一时意没有察觉怀中的人已经醒了,并且动作极轻地下了床。

      但沈澈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脚刚一触地便有些乏力,险些站不住,只好先扶着床让自己适应一下。

      等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紧闭的窗户,夜晚清凉的风与明亮皎洁的月光一同进入室内。

      月光落在一身素衣的沈澈身上,晚间的风吹散了他身上少有的热意。

      借着这点光亮,沈澈找到了当初付迭梦予他的那两个盒子。它们被未霄安置在床边的柜子上,他从大的盒中取出那三封信,彼时才发现这个盒子底下竟有一个夹层。

      担心自己的动静太大惊扰了还在休息的未霄,沈澈决定等天亮后再看这里面有什么。

      此时不方便点灯,沈澈就带着信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奔赴这场时隔十七年的重逢。

      记忆中母亲的温柔和父亲的爽朗跃然纸间,字字句句尽是温柔,字字句句不提仇恨。

      一切只如那寻常家书一般,只道关心思念与未来寄托。

      而两封信的最后都是那句——“愿吾儿此生顺遂安康,喜乐无忧、无虞”。

      曾经一度以为,那群人离开前放的那场火,卷走家中的一切,就连父母唯一留下的玉佩,在逃亡时候被救走他的人所丢弃。

      自那以后,沈舟济与顾裳华存在这世间唯一的证明,便是他沈澈一人。

      他自己,便是父母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可是到头来,父母留下的一切他都没能留住,小时候是家里的那些东西和玉佩,长大了便是自己的命……

      手中的两封信件轻薄而又沉重,它们让沈澈的思念再次有了寄托,心中情愫横生,喜悦与思念交织在一起,刺得沈澈心头一阵阵的疼。

      他将父母留下的两封信按在胸口,月光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庞,从窗户转进来的风吹动他的衣摆和手中的信纸。

      偶尔的嗡鸣好像在替他哀泣。

      恍惚间,沈澈只觉眼前模糊,身体有些乏力撑不住,一时间向后仰倒。

      预想中的疼痛与冰冷的地面没有到来,反而是意料之外的温暖的怀抱。

      沈澈不知道未霄什么时候醒来的,只当是这几阵风把他吹醒了。

      索性,沈澈便靠在未霄怀里,方才久久不曾落下的眼泪,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起初沈澈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未霄轻声说:“先生,你哭了。”

      沈澈囫囵地去擦,可惜怎么也擦不干净,干脆就放弃不管了,还顺带开玩笑地说:“可能是当初没有流的眼泪,积攒到了现在吧。”

      “当初?”

      这次沈澈没有规避未霄的好奇,却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发现未霄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他怀中的信纸,他便将那信捂得死死的。

      靠着未霄的支撑,沈澈才勉强站起身,将那些信都收回盒子里,还有一封未拆封的来自顾清棠的信。

      沈澈准备等回到汴下与烟岚一同拆开看看。

      从放好东西到回到床上,未霄一直小心地扶着沈澈又不让人觉得他很刻意。

      等到窗户再次被关上,未霄坐在床边,二人默契地保持沉默。

      直到沈澈感觉有热源扑到自己身上,抱住自己,未霄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朵上,语气温柔地对他说:“现在没有光亮看不清,先生如果想哭就哭吧。”

      原来……沈澈心下了然,想来未霄是以为自己一直把事情闷在心里了,方才那一哭,他便以为是自己憋久了。

      于是,沈澈轻叹一口气说:“玄龄,我并不想哭。我只是在想,若是我爹娘还在,他们看到我如今的模样……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所有人都在劝我放下仇恨,就连十七年前的爹娘亦是如此,只有我……一意孤行,踏上了这条不归途。

      还害得不相干的人被迫卷入其中……

      一股湿意再次划过脸颊,沈澈怔愣一瞬。

      我怎么又哭了……

      他想抬手揩拭掉那滴不停滑落的眼泪,手却被未霄抱着束缚着。

      于是,沈澈轻轻抬手将未霄推开,未霄就顺着他的力乖乖后退,坐在床边,望向沈澈的方向。

      忽然,沈澈清冷的声音响起,带这些哽咽的余韵,他说:“等回了汴下,我们便断了吧……”

      一听这话,未霄就着急地往前靠过去:“为何?”

      仗着夜晚室内没有点灯,未霄故意靠得近些,沈澈偏过头避开他,说:“寒霜会很危险,那些人的狠辣和疯狂我早已领略。当初擅自将你们卷入其中是我的不对,是我擅作主张了。所以,我不希望无关的人再因为我受伤。”

      “可我不是无关的人。”未霄的手温热覆在沈澈冰凉的手上。

      沈澈本想挣脱,却不敌未霄的力气大,只好放弃。

      未霄见状低低笑了声,他说:“先生这般聪明的人,怎会不知‘君子弈棋,落子无悔’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君子弈棋,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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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有弃坑,也不可能弃坑 现在在全力复习高考,明年六月份后会有很多时间 感谢所有支持我,喜欢我的文字的大家 不会忘记练笔,如果攒够一章就会发出来【笔芯】 喜欢的话可以收藏(超小声) ——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