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踏雪寻梅》开口松果

2、第 2 章

　　“咳咳。咳咳咳。”好热，好难受。

　　这是在哪里呢？李皓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闷热的火炉中一般，眼睛疲惫的睁不开，喉咙中有累积的痰液，甚至胸口也隐隐作痛。

　　对了，自己在失去意识前，还坐在从台北返回四川的航班上。没想到飞机在横跨台湾海峡时发动机突发故障失去动力，机长迅速通过广播安抚旅客，并通知将采取紧急海上迫降措施。

　　早知道真该在出发前额外买一笔商业保险的，李皓打趣地想，这种概率堪比被雷劈的影视剧桥段居然也让自己遇到，回去后可是有吹牛的谈资了。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这条小命是保住了。这里是在医院吧？

　　自己现在高热、咳嗽、胸痛，恐怕是坠海后染上了，嗯，肺炎吧，而且是重度。不，不全对。严谨地说应该是“重度肺炎待诊：肺炎链球菌肺炎可能性较大”？要确诊的话，还得来一套三大常规、X线胸片、加上痰液涂片或培养才行。

　　李皓医生表示，基操勿六好吗。这是他作为一名主治大夫的职业素养，虽然这次的患者是他自己罢了。

　　“真是太感谢您了，吴医生。”一道有些沧桑的中年男性声音传来。

　　“我刚刚给他打了退烧针。只是重感冒罢了，不打紧。带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好好，我们一定注意，不是您的话这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喔，看来这里多半是急诊科了，还有带感冒发烧的孩子来看病的父亲。不过想必自己很快就会转入住院部治疗，肺炎可不像普通感冒那么简单。况且自己可是空难伤号呢，不得全身体检安排一遍？

　　终于拼力睁开了眼睛，李皓入眼便是灰白的屋顶和一颗发出暗黄色光芒的灯泡。自己正躺在一张还算宽敞的单人小床上，脸旁边的枕头和被子洗得脱色发白，还硬邦邦得磕人。好吧，看来这家医院的医疗环境还有待改进啊。

　　“阿爸，弟娃醒了！我们回去吧。”是有些清澈脆耳的少年音，而且李皓察觉到这声源还离自己越来越近。

　　多普勒效应，李皓联想到，声音源和观察者之间的相对运动会导致观察到的声音频率发生变化，声音频率f的计算公式是……

　　一张温热的手掌忽然略过李皓的眼睛落在头顶，轻轻顺了顺发丝，“弟娃，医生给你打了退烧药，你感觉好些了吗？”

　　不得不说，即便是遭遇坠机仍然有闲心打趣自己的李皓医生，此刻实属是一脸懵逼的，甚至一向灵光的脑子都宕了机，“我……”

　　他本想说，我还病着呢小朋友，而且我一人一个户口本，别乱认弟弟好吗？不过自打发出第一个音节后，李皓便认识到自己的声音明显不对，尽管有些嘶哑，却是稚嫩的少年音色。自己的身体也是，在这张看起来不大的铁管单人床上，甚至觉得空间还绰绰有余，这对于原本一米八的自己绝对不可能。

　　迎着灯光，李皓偏头望向头顶那只手的主人，顿时便呆住了——

　　“阿青！”这与梦境中那无数次梦到的面庞竟一模一样！

　　“哎弟娃。你能坐起来吗，阿哥背你回家去了。”高高瘦瘦，皮肤有些偏黝黑的十七八岁男孩——此时应该叫阿青了，眉眼有些忧虑却裂开嘴角笑眯眯的望着他。

　　李皓脑子还处于发懵的状态没缓过来。这又是在梦境中吗？不可能，梦境绝不会这么真实细腻，况且自己从没梦到这个场景。

　　李青见弟娃有些发呆，想必还没睡醒，便扶着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蹲下身来背对着把弟娃的双手搭载自己脖子上，再抓住两条腿。

　　“阿皓，抓紧了喔。”李青感到搭在自己肩上的双手和腰间的双腿紧了紧。

　　李皓被这个他眼中的“小朋友”从床上背了起来，虽然阿青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脊背却很可靠和有力、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脑袋趴在阿青温暖的肩头又开始昏昏沉沉，李皓余光瞥了眼自己的双手，不出意外，白白嫩嫩却明显小了不止一号。好吧，看来自己已经开始接受事实了。

　　“你能行吗？走一段路我换你吧。”最开始的中年男声。李皓脑海中不由得把这个声音和梦境中的“父亲”联系起来。

　　“不用了，弟娃不重，我背得起。”

　　趴在年轻的阿青温暖的背上，本来已过而立的李皓却感到从未体验过的心安。这就是有哥哥、父亲的感觉吗？真希望这一切确实是真实的呀。

　　出了医院不一会儿，李皓便又在哥哥肩头沉沉地睡去。

　　等再次醒来，应该是第二天白天，李皓也已经在龙江街二十八号的家中了。没错，他很肯定是这里，尽管现在卧室里就他一个人。

　　房间特别矮，阳光照不进来特别昏暗，屋里的水泥地很潮湿，墙角地下爬满了一块块各色的霉斑，不仅空气里、自己身上也一股子辛辣呛鼻的霉味儿。

　　不过现在的重中之重可不是观察新家的环境。昨晚头脑全被自己来到梦中这个世界所震惊，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也呆呆的，要知道自己可正是肺炎病号呢！昨晚听那个吴医生说，只打了一针退烧药，这怎么行！

　　盲目退烧只不过是给警报器按下了消音键，只会遮掩病情进展的症状。如果不及时针对病因治疗，肺炎可是会导致败血症、呼吸窘迫、甚至危及生命的！

　　李皓觉得自己现在很不好，不停咳嗽、全身发烫不说，呼吸急促、胸口也隐隐作痛。只有额头上搭着的一块湿毛巾，稍稍带来一些清凉。

　　此时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弟娃，你醒啦。想吃点东西吗。”

　　是哥哥阿青！

　　白天从正脸仔细打量，确实是阿青没错。一头稍显凌乱的头发，清秀的偏深小麦色的面庞，以及浓浓的黑眼圈。

　　“阿青，你昨晚熬夜照看我了吗？”

　　“嗯，昨晚你打完退烧针体温下降了一会儿，不过半夜又开始发烧，我一直放心不下。阿爸留了生活费一早去上班了，我今天不去送报，在家里照顾你。”

　　阿青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摸了摸李皓的额头，“还是烫啊。前些天叫你穿我的厚衣服不听，看，重感冒遭殃了吧。”

　　李皓斟酌了一下，现在自己身体的情况是必须及时用药的，否则拖下去很可能达成一周内噶两次的史诗级成就。况且才刚见到阿青和父亲，还有母亲和更多的人没遇到，他可不想现在就去世。

　　不过这个时代的医疗卫生条件似乎还比较落后，而且家里条件也显而易见的拮据。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必须的药物。

　　从被窝伸出手勾住小哥哥的左手手腕，李皓不由带点央求的语气，“阿青，你能帮我买几件东西吗？钱我过些天还你。”

　　“弟娃，你今天很奇怪诶。” 李青明显愣了一下。

　　李皓话刚说出口心里也一惊，自己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像撒娇啊，仿佛弟弟求哥哥买东西的身体记忆一般。而且说法的方式，是不是跟这边的少年李皓不太一样？阿青察觉到异常了吗？

　　“阿哥给你买东西，什么时候要过你钱？去年生日刚给你买的口琴呢，臭小子，忘了啊？”说着又作势狠狠蹂躏了下弟娃的脑袋瓜。

　　“说吧，想要什么？”面对生病的弟娃，即便是最贵的零嘴、小玩具，李青也愿意毫不犹豫地买来，只要弟娃不要天上的星星。

　　“阿青，这几样东西可以买到吗？”李皓拉着李青的手，报了几个名称。

　　“金银花、连翘、川贝母这些家里就有剩，本想等会你吃完早饭就熬给你喝。只是口服的盘尼西林（青霉素V）听说很贵的，西药房里一盒就抵大半个月的工资呢，弟娃你——”

　　李皓此刻也有些为难，如果是寻常感冒当然不必用抗生素，可是对肺炎却是紧急且必须的。但向一个比自己心理年龄小的少年要东西，又抵得上他大半个月早起送报的工资，怎么好开口呢？况且药品不比零食玩具，阿青哥会同意吗？

　　要不等阿爸下班回来央他再带自己去医院？不过李皓严重怀疑昨晚接诊医生的水平，那家医院他是再不愿去了。

　　轻轻松开跟弟娃交握着的手，李青从床底摸出一个铁盒子，抽出一塌不同颜色的纸币来，“弟娃，我也听学校的老师说了，盘尼西林是杀灭细菌的特效药呢，对你的病一定有好处。你等着，我这就去药店给你买。”

　　阿青回来得很快，把药盒递给他，还端来了早已做好的白粥。

　　李皓看了下灰白色小盒子上标注的繁体字说明，没错，就是它了，常规细菌性肺炎的特效药。

　　喝完小米粥、吃了药，李皓不禁从阿青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趴在他肩上，就像阿哥昨晚背他从庸医那里回来时那样。突然之间有了关心自己的父亲、哥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感动。这一切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

　　自己不必再从睡梦中流泪醒来了，李皓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