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丫鬟的自我修养》灵魂已出走

9、锦绣繁华入宫路（下）

　　几日后，九姑娘便由一顶小轿抬进了宫里，没有十里红妆，没有众人相贺，她甚至没见过她的丈夫，就这样成了亲，变成了别人的妻子，不，应该说是妾室，皇帝是有皇后的，九姑娘的丈夫有妻子，她变成了她曾经最不屑的陈氏。
　　进宫第一天，迎接我们的只是冷冰冰的屋子，领头的嬷嬷说，“充仪娘娘，此处是玲珑阁，上一任主子是诞育了三公主的林修容，林修容进宫仅两年便有了子嗣，宫里都说这玲珑阁是福地，太后娘娘做此安排也是为了让您沾沾喜气。”
　　嬷嬷听说是太后身边的掌声嬷嬷，说起话来不卑不亢，一点也不像个奴婢。
　　九姑娘听罢立刻掏出银子塞到嬷嬷手里，“多谢嬷嬷提醒，太后娘娘这份心意慧琚自是懂的。”
　　嬷嬷没一会儿便走了，宫里拨给九姑娘两个内侍外加两个小丫头，因不知底细，九姑娘也就先让她们在外头伺候了，待人都离开了，九姑娘立刻蹲在炭盆旁边取暖。
　　“这宫里真冷啊。”
　　从前在国公府，九姑娘是嫡出的姑娘，再加上手头银钱也够，下头的人自是伺候地妥妥当当，可宫里不同，在这里九姑娘只是个刚进宫充仪，宫里什么样尊贵的人没有，像鄞国公府这样的，只能算破落户罢了。
　　在这里钱财也无用，人人都要守本分，可守本分又出不了头。
　　你可以安安分分地当下人，但不知道何时会丢了自己地性命，也可以搏一搏，在主子跟前得脸，就像刚刚的嬷嬷一样，可代价就是，你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我不知我该选哪种，若我的主子本分，那我也会本分，若我的主子要往上爬，我也无法独善其身。
　　松苇见九姑娘在取暖，心疼得不行，她立刻给九姑娘披上自己的外衣，“姑娘再忍忍，这炭火刚烧上，过会儿就暖和了。”
　　我见松苇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叹了口气，“这儿的茶水都是冷的，我去外头找灵草，让她烧壶热水来。”
　　灵草就是宫里拨给我们的小丫头，还有一个叫灵苗，两个内侍，一个叫香茗，一个叫香荃，都是九姑娘刚取的名，听说是宫里的规矩，主子给赐名，我当时心里就怪怪的，好似这个人就是个物件，换个主子，就换个名字，久而久之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可仔细一想，我不也是这样，松苇说过，我们是家生子，主子赐名，是荣耀，是恩赐，我们要感恩。
　　自从来到这里，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是松萝，是鄞国公府九姑娘的丫鬟，可是，我从未见过我这具身体的爹娘。
　　于是这天夜里，我同松苇谈起了爹娘，“松苇，咱们进了宫，你说爹娘会想我们吗？”
　　松苇白日里忙着九姑娘的事，直到现在才有功夫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将自个儿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嗯，我爹娘吗，他们在庄子里过得好着呢，再说了，我弟弟妹妹还陪着他们呢，松萝，你是想爹娘了吗？”
　　我怕松苇看出破绽，只能点点头糊弄过去。
　　“你放心，你爹娘虽然只有你一个闺女，你这进了宫，也不好祭拜他们，但你爹娘是为了大爷死的，国公府不会忘了他们的，九姑娘肯定会安排好的，你要是不放心，你明日可去问问九姑娘。”
　　松苇说完衣服也叠完了，便去里头将衣服放好，我则呆呆地坐在原地，松萝的爹娘原是死了的吗，那我占了人家闺女的身子那么久，一直没去祭拜他们是不是不太好。
　　直到我躺在床上，我还是在纠结这事，松苇翻过身，“松萝，你是不是也有些担心。”
　　“担心？”我看见松苇皱着眉头。
　　“我听说宫里的日子可难过了，你也知晓我嘴笨，我要是一不小心给九姑娘惹祸了可怎么办啊，我死不要紧，要是害了九姑娘可怎么好？”
　　松苇这想法不好，非常不好！
　　我将松苇的眉头揉开，“胡说，咱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会有机会拥有一切不是吗？再说了，这宫里哪就那么可怕了，九姑娘肯定会护着我们的，所以不要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都会好的。”
　　“对，九姑娘这么聪明，肯定能好好护着我们的！”
　　第二日，按宫规九姑娘要去见皇后，松苇陪她去了，我便留在玲珑阁将剩下的规整规整。
　　许是昨日我同灵草说过话，她大着胆子凑到我跟前，“松萝姐姐，咱们娘娘真是太后娘娘特意接近宫的？”
　　我手上的活一顿，“你如何知道的？”
　　大约是见我没生气，灵草继续说道，“宫里都这么传啊，太后娘娘前脚去了国公府的赏花宴，后脚主子便进了宫，这不明摆着吗，而且太后娘娘同皇后娘娘一向不对付，谁都知道皇后娘娘迟早会被太后娘娘换下去，咱们主子是太后娘娘的人，指不定之后就是皇后呢？”
　　我立刻转身，捂住灵草的嘴，“这不能瞎说，你记住，主子能进宫是承皇上恩泽，靠的是已故大长公主的情分，记住了吗！”
　　我的眼神大概是很狠，灵草吓得磕磕巴巴地，“知，知道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手脚发凉，连灵草都这么说，那么九姑娘是太后的人这件事在这宫里就不算什么秘密了，当今皇上非太后亲生，太后又与皇后关系不睦，那太后与皇上是什么关系呢，太后招九姑娘进宫真的只是为了拉近母子关系吗？
　　我的心里百转千回，这宫斗可比宅斗狠多了，死就算了，讲不定连全尸也留不下来。
　　在古代，权力的顶峰肯定是皇帝，但皇帝不一定有所有的权力，当今太后在无子的情况下能坐稳太后的位置，她手里的权力也不容小觑。
　　皇宫说白了就是一个加大加强版的鄞国公府，若皇帝和鄞国公一样，是个不管事的，那斗争的中心就是太后与皇后。
　　九姑娘的进宫时太后一手主导的，那不管太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在所有人眼里，九姑娘就是太后阵营的。那么皇后一定不会放过九姑娘，问题是，皇后手上有多少权力，刚刚的灵草是无意还是有意？
　　眨眼间，我用茶水梳理的思维导图就布满了整张桌子，我慢慢看着水渍阴干，这宫里真是比国公府复杂一百倍！我怎么这么倒霉！
　　“松萝，干嘛呢？”
　　松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九姑娘已经回来了。
　　我立刻站起身，迎上去，“姑娘，皇后娘娘人怎么样？”
　　九姑娘没什么表情，倒是松苇摇了摇头，我一看便知，不太好，我动身将门关好。
　　九姑娘她们见我这副样子便也知道我有话说，我们三个窝在小榻上，我放低声音，“姑娘，刚刚灵草找我打听了，问姑娘你是不是太后的人，还是宫里都知道，还说太后皇后不和，太后找姑娘来为的是皇后的位置，我不知道她是故意还是无意便打发她走了，重要的是你们刚刚见皇后，皇后的态度如何？”
　　松苇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一进去皇后便阴阳怪气的，原来她觉得咱们姑娘是来抢她位置的啊！”
　　九姑娘接道，“不管灵草说的是真是假，看皇后今日的态度，她八成也是知道的，我原本是想先瞒下此事，将这宫里的关系里里外外打探一番再说的，现在看来不行了，我是太后的人，皇后一定会对付我，即使我不动，她也会先出手，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姑娘想怎么做？”
　　“后宫之中，帝王宠爱才是争权夺利的基石，我不要什么荣宠不衰，我只要自保，我要那份宠爱能保我们的性命。”
　　九姑娘突然牵起了我和松苇的手，“后宫险恶，我们都要小心。”
　　松苇一脸感动，我则是有点怀疑，毕竟九姑娘放弃过我一次了，心里的疙瘩还没消，我不能像松苇一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九姑娘，我只能转移话题，“那皇后呢，皇上对皇后什么态度，对太后又是什么态度？”
　　九姑娘叹了口气，“皇上是太后娘娘的养子这你们也知道，先帝骤逝，未留子嗣，原本这皇位是先帝的弟弟显王的，可是显王同太后娘娘背后的势力-前朝留下的世家们不和，太后娘娘便认了当今皇上做养子，今上的生父早逝，生母也在他五岁后去世，皇上是他的姨母养大的，而皇后娘娘便是皇上的青梅竹马，他的表妹，听说当时太后是想立她族中的女子为后，皇上誓死不愿，为了那点母子情分，太后才送了口的，这些年来，皇上年纪渐长，势力也越来越大，便不想再放任太后背后的势力了，太后这才想废后，因为她们想要一个世家血脉的皇帝。”
　　完蛋，皇帝是站皇后的，那还怎么玩，“那皇后有子嗣吗？”这是重点！
　　“大皇子今年已满三岁，嫡长子。”
　　“所以太后背后的势力才这么急对吗。”又嫡又长的，下一任皇帝肯定是他呀。
　　九姑娘点点头，“大皇子地位看似稳固，但世家一直未松口同意皇上立储，再加上大皇子身子不太康健，先天不足，世家觉得还有机会，这才挑选适龄女子入宫。”
　　表哥表妹的，能身体好就有鬼了，“可是姑娘，既然皇上与太后不和，你还怎么争宠啊？”
　　九姑娘微微一笑，“松萝，他是皇帝，皇帝即不希望世家一家独大，也不会希望外戚干政，皇帝喜欢将一切握在自己的手里。”
　　我突然懂了，这可不是什么爱她就冷落她，那是皇帝啊，他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觉，享受这些女人们为了争夺他的目光而使尽浑身解数，世家外戚他一点都不在乎，他只要权力。
　　我突然觉得有点恶心，宫里的女人想尽一切办法，为的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吗，他看着她们洋相百出，他会沾沾自喜吗？
　　可我没有办法，就像九姑娘说的，她要靠这个男人的宠爱在这宫里活下去。
　　我压下心中的恶心，“姑娘，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们就要去做了。”
　　今日是九姑娘被刁难，明日呢，一个有宠爱有子嗣的皇后，捏死我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九姑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松萝说的不错，我们要开始出手了，既然人人都说我是太后的人，那么这条人脉就该被用起来了，松萝，你说皇上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身居高位的男人自然是会喜欢攀援在他们身上的菟丝花了，脆弱却又楚楚可怜。”
　　九姑娘笑了笑，她示意我们把门打开，高声说道，“今日乏了，我明日要去拜见，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