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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槐木死 ...

  •   槐木死了。

      李由听到黑夫汇报,一时都没想起来槐木是谁。

      但是这时候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黑夫明显情绪不对劲。李由悄悄后退了一点,装出很惋惜的样子,允许黑夫去处置俘虏斗然。

      说是处置,真写出来谁不知道是去报私仇?

      不过还是那句话,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共敖担心黑夫会放狗(狼)咬人。

      共敖还和利咸眼神交流:我看你亭长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利咸:能拦就拦,不能拦撤。这也是你屯长。

      共敖赏了他一个白眼。

      不过总有人生怕看不到黑夫生气,毕竟有的人,是真享受别人恨他但又拿他没招的感觉。

      黑夫暗戳戳想,也许贵族都是这样享受他人痛苦的,比如沦为阶下囚也要疯狂嘲讽所有人的斗然。

      “你们这帮贱民,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直视我!真以为能灭我大楚!?待项老将军凯旋而归,尔等都是最低等的奴隶!”

      细究起来,楚国一抓一大把的贵族成员里,斗然根本不算出名。

      连黑夫老家安陆县的里正,整日里逮着他家欺负,以显耀武扬威,从前也不过是楚国境内一个不起眼的小贵族。

      不过听了斗然的怒喝,黑夫大概知道里正一家到底喜欢什么了。

      “共敖,你找几个人进去,把我们的俘虏绑严实了。”

      共敖撸袖子,招呼几个同袍一起进去,三两下把人捆了个结实。

      “利咸,让你拿的抹布拿了多少?”

      “进农居里找出十来块,都放进热水桶里一并带过来了。”

      黑夫转头一瞧,说:“倒是正好。”

      言罢,他提步踏入牢房。

      斗然被绑在长凳上平躺,嘴上仍旧不停破口大骂,实际翻来覆去不过“贱民”两字。在场只有共敖与利咸没被这么骂过,感觉新奇。其他人听了只想打呵欠。

      总之就是不管用。

      黑夫来到长凳一边活动下左手,猛然一拳打在斗然肚子上,直把人打得龇牙咧嘴面目扭曲到说不出话。

      利咸进来放下水桶,心想斗然接下来一定很遭罪。

      斗然同样这么想,但是为了防止受到酷刑拷打,他想激怒黑夫换个痛快:“你这黑厮,是来杀我给方才那贱民报仇吗?那就尽管来啊!”

      黑夫只是下巴收紧,轻微低头定定和斗然对视,眼神平静如死水,而这对视仅持续几息便让斗然心生惧意。

      斗然没有察觉到黑夫的愤怒,这个他从骨子里瞧不起的秦国贱民,一切情绪都如同隔了一层冰面。

      隔着这层冰,黑夫带着好奇心肆意打量斗然。然后黑夫问:“鲖阳城外我见你时说我是‘衷’,你却问我认不认得‘黑夫’。我也不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了,你只用说,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利咸脑筋活络,敏锐觉得危险。共敖也放下环抱的双手,向他投来视线。

      斗然平躺着挪开视线,表情是一贯的不屑:“想问我的话,怎么不去把你们的郡尉请过来?平白脏了我的眼!”

      牢房里几个秦兵眼神交流,认为俘虏实在是猖狂,很想给他一顿胖揍。

      被无视的黑夫却不生气,甚至像和熟人插科打诨般的语气和笑容说:“我们郡尉是大忙人,在监督我的同袍们安置楚人呢。不过大人接下来也很忙,得和我们玩一会儿。”

      黑夫边说,边从水桶里拿出块湿淋淋还在滴着水冒着热气的抹布,如同街边商贩介绍物品一样笑容满面:“大人你看,小的知道你口渴,专门让人找了水。你可要多喝呀!”

      斗然目眦欲裂,刚想张嘴怒骂,湿答答的抹布就整个盖住了他的头脸。

      极其深刻的窒息感。

      没有以为的抹布的臭味,只有被水淹没的恐惧。

      身体发现有可能窒息时,能吸到的一切空气都充满诱惑。同时视线被遮蔽,其他三个感官会被无限放大。

      就比如斗然剧烈挣扎也仍可以听到,黑夫在说:“真可怕啊。只要手中握着一点小小的权力,在法律允许的‘私人地盘’上就能随时享受当人上人的快乐。即使因此害死谁,也不用为此承担责任,对吧,高高在上的贵族们?”

      “嗬—嗬——”

      抹布从脸上揭开,斗然大口呼吸,面目狰狞地死瞪着牢房房顶。

      如此剧烈的呼吸声,却也让共敖和利咸同时有可以呼吸的庆幸感。

      毕竟方才黑夫话说到最后一句时,看的是他们两个。粗神经如共敖,在黑夫的眼神下,也大概明白了黑夫真正想说的话。

      别不把黔首的命当命。

      共敖&利咸简直要呐喊出声:冤枉!我们虽然看不起普通黔首,但是这个范围里绝对没有您!而且我们罪不至此!!

      完全是被黑夫个人魅力折服的两人,突然对斗然这种自以为高贵的思想深恶痛绝。

      斗然全身打颤,看黑夫像在看某种洪水猛兽。

      才第一回合,自认清高有气节的贵族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黑夫依旧笑容满面,一副老实农民的样子:“看大人的样子,好像还可以继续。大人知道游戏名字吗?我叫它贴加官,寓意我们都能升官发财,不包括大人你。”

      这么一段话,配上欠欠的语气,完全就是在斗然的雷区上欢快舞蹈。斗然忍不住嘴唇发抖,明显想骂人,结果胸口起伏几下,又生生平下去了。

      由此可见,有的人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嘴贱,只是没有治他的人。

      “呀,大人怎么不说话?我记得没有割掉大人的舌头啊。”

      斗然气得咬紧牙关,黑夫却猛地一拳打在他左脸颊上,力道狠得当场打出一颗牙。脸颊伤口被戳中,黑夫掐着他下颚看了两眼说:“舌头完好,牙齿也有点松。难道说大人是为了出去所以想咬死不说一句话?”

      利咸眼皮一抽,他总觉得黑夫应该先去找医者看看。

      “不说话没关系,我会看大人的反应来判断开不开心。”黑夫又拿起一块盖了上去。

      再次窒息,斗然恐慌的心态让他不停挣扎,奈何被绑太紧,挣扎毫无用处。黑夫则是大开嘲讽:“果然还是很开心对吧?我就说嘛,大家都是人,一起玩怎么可能没感觉。”

      共敖:……快死的感觉吗?

      黑夫又一次掀开湿布,笑着追问:“我们尊贵的大人想好说什么了吗?友好提醒下,只要说出来就可以结束游戏~”

      斗然眼睛都快瞪出来,呼哧带喘:“你这……胆大包天的、贱,唔!”

      “答案错误!哈哈哈哈哈哈大人我们继续来玩呀~!”湿布再次盖上,黑夫欢快的大笑也完全盖住了斗然呜咽的动静。

      共敖上半身靠后,问利咸:“他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对不对?”

      利咸回应:“实不相瞒,我也第一次见他这样。”神经得让人害怕。

      真的很让人害怕。利咸他们一起围观了黑夫让斗然心态破防的全过程,而他们在这期间忍不住依次离开牢房。以至于黑夫终于结束审问出来,还满脸疑惑:“你们怎么没在里面留到最后?”

      利咸木着脸:“因为我听到俘虏说内奸可能出在我家族里。”

      “还和勋满那家伙勾搭着一起卖国。”共敖补充。

      利咸:“剩下的兄弟就别问他们了,大家都是普通人,要命的事听不得也说不得。”

      利咸成功收获大家感激的目光。

      黑夫阳光一笑:“别这么说嘛利咸,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大夫最清楚,这事你去和郡尉说就好了!”

      利咸无语,利咸扶额,利咸放弃挣扎:“让兄弟们‘押’着我去吧,全部,除你之外。”

      他算发现了,黑夫一时半会的根本恢复不过来,与其和他待一起内耗,不如他自己内耗。

      黑夫爽快答应,目送俩下属前呼后拥地出去,身后是半死不活的斗然。

      斗然经过审问,还没从心态爆炸的情况里出来,整个处于怀疑人生状态。他终于明白,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招惹别人的道理。

      “喂。”

      “啊啊啊啊啊你又干什么!?”

      “嘭!”

      黑夫闪电一样给斗然一拳,手动让后者闭嘴。

      “从现在起,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吗?”

      相比审讯时看似正常的笑,黑夫面无表情就正常得多,虽然在斗然眼里还是面目可憎。

      谁家好人审讯完了还要再审一遍的?

      黑夫第一问:“贵族的姓和氏,都是从哪里来的。”

      “星魂,人和人其实是一样的,哪怕是贵族和黔首。黔首贫穷时只能以物易物,我亦只能以真心换真心,你若实在放不下过往也没关系。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勉强你。”

      “哈,贱民!我等祖上皆是有名有姓,伏羲风姓、炎帝姜姓、黄帝姬姓,昔日周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分封臣子,才有了氏。尔等生来就该俯首称臣!”

      黑夫黑沉沉的眼里闪过深思,第二问:“既如此,贵族的权力是诸侯给的,诸侯的权力是周天子给的,那周天子的权力,是谁给他的?”

      “别想着神,星魂。其实神什么的,在你这等天骄面前也不过虚妄。若神当真存在,岂不叫努力改变一切的人变成笑话?况且,神难道不会像人漠视蝼蚁一般,漠视天下众人的生命吗?”

      “自然是神!神全知,神全能!神可以安排一切!只有神能做到所有!!”

      黑夫淡漠地看着斗然手舞足蹈,在不大的牢房里走着奇怪的步伐——似乎是楚国独有的祭神舞——然后下了结论:

      “神因为人的欲望而存在。”

      斗然身形一僵。

      黑夫无视,并继续着他的惊天言论:“人需要抱团生活,抱团就需要一个首领。首领带领团体吃饱穿暖是合格,带领团体扩张领地收服一方是英明。可是领地扩张到太大管不了呢?”

      斗然眼珠瞪大,身体发颤。

      “周天子需要把地盘分出去,分给有能力同时对他有威胁的人。明升暗降,既能让其他人去替他管理过多的领地,又能再次扩张新的领地。”

      黑夫盯着斗然的眼睛,又补充说:“要怎么确保这个其他人能不为此而不满呢?我猜周天子,把治理这块地方的权力给了出去,只要臣服他,领地上的事情他可以不管。”

      斗然开始不自觉地后退,眼前的黑夫好像真的成了怪物。

      “所以为了消遣,就有了恶意虐杀领地子民的事。读书识字的人能处理卷宗杀不得,治病救人的医者能悬壶济世杀不得,才有了针对黔首和奴隶的虐杀。因为杀了他们也能脱罪。”

      说完这些,黑夫脸色阴沉沉的:“看来我说对了,不然尊贵的贵族大人不会是这副表情。”

      怪物。

      天才。

      斗然简直不敢相信,向来愚昧无知的黔首堆里竟然会出这么个人。他方才说的话,对任何贵族而言,都是锋利无匹的刀刃。而且逻辑自洽,完美串联每个关键点。

      巨大的震惊让斗然两腿发软坐在地上,他不明白,上天怎么能让一个低贱黔首拥有这等头脑?

      “你在怕我,就像人面对凶兽的惧怕。”黑夫气场悄然变化,黑色的眼瞳里隐约透露出金色,某种兽类的狩猎本能让他把斗然当成了猎物。

      “你这种人,无能还不擦别人的命当回事的人,怎么配当贵族?”

      斗然大脑被空气中弥漫的危险刺激,当即连滚带爬地就要跑,却被一声吼叫给钉在原地——黑夫身后出现一道巨大虚影,主色为黑色,眼睑处、四只爪子和胸前点缀白色,獠牙锋利。

      黑夫双眼转变为青金色,与那虚影丝毫无异,透出某种属于神的冷漠。

      若是有其他秦人在,就会认出,这虚影正是秦国诸多官吏供奉两百年的天狗,是主刑律的神兽[1]。

      “轻罪重罚,刑不避贵[2]。”

      音节复杂的一句话落下,天狗虚影一晃而散,又化作一柄青铜斧钺[3]来到“黑夫”手中被高高举起。

      斗然霎时间骇的肝胆俱裂,但恐惧使得他两股战战,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睛看。

      青铜斧钺迎头劈砍。

      一只精美的铜制酒爵从板车上掉下来。

      李由眼尖看见,弯腰捡起扔回车上,高声交代道:“能带的东西不多,每人都捡点值钱的回去,但是别忘了给自己拿吃的,到时路上还得吞金!”

      绑着黑布条的秦兵们笑着应“遵命”。

      说完他们,就该说利咸汇报的内奸了。李由认真记下事情缘由,告诉利咸:“这件事你不知情,论罪时可以脱罪但是很难,除非你也参与查清内情和抓捕。你先回去让黑夫把那个俘虏处置了吧,不过普通的楚国士兵不用管,杀多了刀要卷刃的。”

      利咸等人顿时松口气,高高兴兴领命。

      然,牢房方向一声巨响,炸起的烟尘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李由挑挑眉,下令:“放下所有东西,备战!没有军令,不得擅动!”

      秦兵们井然有序地找到掩体躲起来。

      “黑夫”提着沾血的青铜斧钺,站在塌陷的地牢外。沉重斧钺在祂手中转了一圈,甩去血渍后青铜色如同脱落的墙皮,掉落的同时露出金色。

      杀了那帮贵族。

      “嘟咚——!”

      心脏剧烈跳动。

      儿时黑夫一家被里正刁难的画面,与槐木被偷袭杀死的画面飞快闪过,属于黑夫的杀念涌上心头,导致斧钺最后变成金红色。在夕阳的照射下,映照出的人脸带着鲜红血色。

      “黑夫”看着斧钺,转而走向东面。需要先脱离目前的状态,找到帮祂清醒的力量。一走就走到了李由带领的包围圈。

      李由:……?怎么是黑夫?

      包围的秦兵们也有些懵,刚才难道不是残余楚兵反抗的动静吗?他们还以为黑夫不是死了就是成了人质。

      但真实情况是,楚兵探出脑袋也很懵。钟离昧鼻青脸肿地侦查周围,确认没有什么人,挥手招呼同样鼻青脸肿的同袍一起走。

      该死的秦人,居然蛊惑他们的同胞!

      钟离昧挨了顿打,其实不能算多严重,流民嘛,人多也架不住他们没多少力气——哪怕是爆发力。

      挨完打,流民们都在城外安置,能吃干粮的吃干粮,老人和小孩先喝粥。他们这些楚兵则是进城随便挖个坑就踹进去了。

      踹进去了……

      钟离昧咬紧牙关,决定跑出去第一时间要去找上柱国,楚国最强的项氏一族一定能治这帮粗鲁野蛮的秦人!

      钟离昧就这样带着一队楚兵,在躲起来的秦兵的视线下,迎面遇上了“黑夫”。

      衣服是楚兵的,肤色和五官却是钟离昧见过一次就印象深刻的秦吏黑夫。

      “真是不巧啊黑夫。”钟离昧一边笑一边戒备地挽弓搭箭:“我现在没空和你掰扯当初潜伏安陆县的事,麻烦赶紧让路。”

      “嘟咚——!”

      “黑夫”一动不动,反而是躲在不远处房顶上的利咸连忙给李由解释了安陆县的事。简明扼要到拢共才说了不出十句话,“黑夫”就突然近身,一脚踹飞钟离昧。

      那堵钟离昧刚走过的墙,被砸的稀碎,土块还不停从头顶往下掉。

      “轻贱黔首,罪业难消。”

      “嘟咚——!”

      古怪的音节从“黑夫”嘴里冒出来,明明听不懂,但是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都自动理解了意思。

      钟离昧艰难爬起来:“你小子说什么……”

      剩下的话音卡在喉咙里,钟离昧眼睁睁看“黑夫”举起的斧钺突然发光——不是太阳照射造成的,是实实在在自己发光——狠狠向着自己劈了一下。

      矮身翻滚一圈躲过,再回头看,墙壁连带后面连着的好几座民居都塌了。

      钟离昧瞪大眼,再次看向“黑夫”的目光和李由一样充满惊讶。

      “啊啊啊秦狗去死!”

      “嘟咚——!”

      一块砖石在空中划过弧线,直直朝着“黑夫”脑门砸过去,可惜还没近身,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反弹。

      和钟离昧一起的几个人忍不住退后。他们本来就是进入军队镀金的贵族少年,不管是杀敌经验还是对敌招数,都比不过那些老兵——不然钟离昧的上司都不会专门把人塞进这个队伍。

      共敖此时感慨:“还好有这几个楚国的倒霉蛋挡枪,等百将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军功增加一定会很开心。”

      “……”

      周围人不说话,只默默远离共敖,并继续看钟离昧等人被“黑夫”单方面虐菜。

      承担主要压力的当然是钟离昧,可惜他不擅长力量,而再灵巧的速度也无法招架敌人近乎绝对的力量碾压。又一次用两条胳膊架住“黑夫”自上而下的腿击,钟离昧及时收力,地上翻滚几圈躲避后怒吼:“你这小子,究竟是谁!?”

      “嘟咚——!”

      “吾司掌刑律,名天狗。”

      古怪音节直接进入大脑,翻译出不得了的内容,秦人惊疑不定,楚人感到被挑衅。钟离昧顿时又有劲起来,誓要“黑夫”低头。

      熟悉黑夫的人——比如跟随时间最长的那几个——都见过黑夫透着刚猛正气的全套武术,而不是现在这副全凭本能和蛮力进行的样子。

      联想到“黑夫”古怪的说话音节,李由的目光主要集中在那柄斧钺上。

      很古朴的形制,光洁的刃面在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双目圆睁的犬类纹样……似乎,的确是家中供奉的天狗像。

      ……不会吧?不是说天狗的神犬称号只是先王随口封的吗?

      此时“黑夫”手中斧钺发出嗡鸣声,再次把钟离昧等人震得身体倒飞出去,躲在房屋等掩体后面的李由等人,也捂住了耳朵。

      “嘟咚——!”

      息城外,扶苏正亲手将一碗粥递给饥饿的小孩子,突然心跳剧烈,仿佛有东西在叫嚣要出来。

      好在,那碗粥没有洒,而是顺着喉管一路进到小孩的肚子里。

      “女人、老人,还有小孩都往前站。”星魂双手抱胸,站姿放松也自带威慑力,镇住一切想搞事的。

      一阵风忽然改变方向,星魂猛地看向城门方向,那里扶苏正要进去。

      “凡轻贱人命如刍狗者,其身亦当返于刍狗。”

      息城内部,无论狼或者狗,此刻均双目赤红,毛发根根倒竖,露出尖利獠牙。周围注意到变化的人们见状话都不敢多说,互相眼神示意着后退。

      果不其然,“黑夫”将斧钺狠狠下压的瞬间,一大群狼和狗嚎叫着冲向了钟离昧带领的小队。

      有的时候,别看人可以学会很多技能,驯服很多动物。可真要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面对拥有獠牙和利爪的动物,人就像珍贵又脆弱的艺术品一样易碎。

      当然了,人有腿,可以跑。

      也仅限于还有勇气跑的人。

      钟离昧忍着身体各处疼痛,翻身跳上屋顶,还有空拉几个同袍上来,转头却和三两秦兵打了个照面。但由于情况过于危急,双方都来不及考虑各自国家立场,一群大男人在屋顶上来回跑跳能躲就躲。

      毕竟是为了活命,不丢人。

      利咸却返身冲向放着尸体的板车,那里有穿着楚军衣服的槐木。尸体真的特别重,他特费劲地扒拉着背上槐木一起跑。

      不管怎样,黑夫清醒以后,也不会希望自己毁掉槐木尸身的。

      ——咸阳城——

      蒙毅恨不能杀人。

      放火烧了赵高新宅的罪魁祸首,在大火烧起来时还明目张胆在一旁观看,被在场的游儌当场抓获。

      待大火扑灭,伤者也被医者接收后,蒙毅来不及等待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咸阳令这边。

      咸阳令司马欣也同样头疼此事,盖因犯事的是刚迁来咸阳的他国富户。若真是富户倒也罢,偏偏是故韩赵魏三国王室宗亲。

      按照原本朝堂上的打算,以后其他被灭国的王室宗亲也要迁到咸阳,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本来嘛,这些人地位等同于阶下囚。但是出于政治方面考量,秦王嬴政是想用善待的方式,给之后的其余几家贵族当个模板,借此表达“只要听话,保你们不死”的意思。

      至于富户名头,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连“富户”自己都觉得是被软禁的阶下囚了。而为了防止这群“富户”心理落差太大闹出事端,年节期间的防护是一点没少。

      没想到最后,竟意外牵连了秦王身边侍奉多年的赵高。人家好不容易有了新居,接了家里人来住,却一场火烧得几个人都生死不知。

      在秦王离开的这当口上,司马欣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那就不要管了嘛!死的不过是几个奴才,奴才的血亲当然还是奴才!难道你们秦国,还要我等给奴才偿命不成?”

      话落,有稀稀拉拉的笑声附和他。

      为首的青年大言不惭,正是昨日带头闹事,还特意留下观火的人。他一番话惹来大堂内所有人的怒目,更如同响亮的耳光打在他们脸上。

      蒙毅同样愤怒,却理智尚在。若冲动下刻意判这几人重罪,日后被揪住不放,便是坏了大事。

      “诸君似乎忘了,这里是秦国。”

      稚嫩但平稳的嗓音忽然出现,蒙毅看过去,第一时间俯身下拜:“臣蒙毅,拜见十六公子。”

      身份叫破,其余人也是纷纷行礼。

      被关押的韩赵魏三国宗室互相对视,也不情不愿地行礼。

      嬴乐栖不管他们,进来直接亮出扶苏早就给他的令牌递给蒙毅,后者双手接过,却也不解其意。

      “大哥平日便教导我,说律法面前本就不应讲高低贵贱。可他又说法应当容情,否则太过死板。所以本公子觉得,今日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不然传出去,反倒让外人觉得秦国是怕了他们。”

      宗室子们自然大惊失色,秦吏们则暗自认同。

      本来就是这帮他国王室宗亲故意惹事,都亡国的人了还故意折腾,这不是挑衅能是什么?若不严惩,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还要反过来求他们不闹事吗?

      此时那为首青年讥讽:“到底是秦王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

      嬴乐栖理都不理,对着蒙毅补充:“具体如何查办,本公子也不通这其中道理。蒙上卿,此事你只管办事。反正,又不是所有亡国之人都如同他们一般不知好歹。”

      蒙毅深深一拜,在他国宗室子的叫嚣声里,对嬴乐栖真诚道:“公子知礼明仪,帮了臣等,毅感激不尽。”

      嬴乐栖抿唇,说:“是大哥这么教我,你该去谢他。”

      蒙毅说道:“长公子教导公子,是在履行作为兄长的职责。可公子学会这些东西,是在对公子自己负责。不过待哪日得闲,臣也是该去向长公子道谢。”

      有大王的儿子站出来声援,秦吏们三下五除二给几个主犯堵了嘴绑起来,司马欣也当庭宣读罪状和惩罚,下令要将他们鞭笞一百后收押三月。

      “慢着!慢着!你们先别判!”

      无患左手抱着胡亥,右手里还牵着一个赵蓉,急匆匆闯了进来。

      刚进来,无患松开赵蓉手的同时就滑跪下去,给怀里抱着的胡亥晃得眼晕。尊贵的十八公子认为还不如给他甩出去。

      无患大喘气,举起手:“蒙上卿,赵、赵大人那边……人已经。”

      蒙毅汗颜,打算先把无患扶起来:“你慢慢说,别急。”

      “还是我来说吧。”赵蓉气息很快变得匀长,满脸平静道:“因为大火,我的祖母、父亲和叔叔,都过世了。所以要判刑的话,你们得重新判。”

      蒙毅道一句“节哀”后追问:“那赵高……就是你叔父,他去哪儿了?”

      胡亥“哒”一声跳到地上,边拍衣物边满不在乎道:“当然去买棺材了,那个冲进火场救人的蠢男人还怕他买不到,专门跟着一起去的。不过那也不重要。”

      一枚令牌被胡亥抛给司马欣,后者接过一看,顿时骇得手都在抖:玄色黑龙暗纹令牌,嬴秦王室的图腾纹样阴刻在正面。

      这是嬴政亲赐的令牌,臣子拥有,行事可先斩后奏;公子拥有,见牌如见王。

      司马欣立即下跪,双手捧着令牌举过头顶:“臣为咸阳令,愿听命十八公子!”

      嬴乐栖目光盯着那块令牌。那令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就在大哥嬴扶苏那里,想来他们一众公子公主,只有大哥和十八弟两个人有。

      正这么想,忽然间和嬴胡亥对视,嬴乐栖不受控地瞳孔收缩,背后惊出一身汗。

      胡亥妖冶异瞳微眯,小脑袋转回去,甜甜的童声轻飘飘定了接下来的一切:“涉事之人剥夺一切身份,从重从速处罚,和他们相关的血亲严加看管。如有贿赂之举,查抄所有财物充入国库。”

      蒙毅,司马欣俯首领命。

      犯人都被迅速收押,蒙毅亲自带一队甲兵去抄犯人的家,赵蓉由专人带走做详细记录,司马欣没事干也很有眼色地招呼无患离开。

      整个大堂,只剩下嬴乐栖和嬴胡亥兄弟两人。

      人一走,胡亥就自己跳上桌案,晃着小脚丫:“十六哥哥不在学室读书,怎么有兴趣跑出来,我记得你没有熟人在宫外吧?”

      “十八弟,你不就是我的熟人吗?”

      不想回答问题,就把问题抛回去。

      “我当然是了。”胡亥嗓音甜腻,语气带笑却充满恶意:“我可是做梦都想十六哥哥早点去死的熟人呢~。”

      胡亥讨厌乐栖。

      或者说,胡亥平等讨厌每一个分走他拥有的“爱”的人,哪怕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和姐妹。

      简直就是扶苏的反面。

      柔和应对锋利恶意,不起冲突。

      乐栖尽力避免和胡亥对视,语调平稳:“十八弟以后开玩笑可要注意场合,传到父王和大哥那里,我要当恶人的。”

      弱小时,尽量借他人的势保全自己。

      “噗嗤~”

      胡亥忍不住笑出声,讥讽的语气如刀:“十六哥哥,原来你不止脸长得像陵笤公主[4],连她的懦弱都学了十成十。”

      乐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倘若身边没有给你撑腰的人,即使愤怒也不可以表现出来。

      乐栖松开手,尽力尝试放平心态。胡亥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再过段时间,父王应该会带着大哥回来了,嬴乐栖,你说大哥到时会带什么礼物送你?要不你去陵笤公主墓前把自己饿死吧,这样我就有两份礼物了!”

      乐栖:……

      嬴乐栖忽然间也笑了:“十八弟,我一定会努力活着。”

      兄弟俩不欢而散。

      韩申仍然死命拽着赵高不放。

      韩申是墨家游侠出身,借着公孙丽的关系早就在嬴政那里交了底。现在是借住公孙丽家的客卿兼秦吏预备人员——别问为什么还没通过大秦公务员考试,问就是题目太难。

      不过砍价很简单,韩申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顺利买下三副棺材。上下抛着从赵高身上摸出来的钱袋子,韩申开始打听哪里能买到好的刻石师傅,寻思给刻三块墓碑。

      “不用给三块碑的钱,我只收两块碑的就够。不过别急着谢我,你朋友脚流血了。”

      “啊?”

      韩申回头往地上看,才发现赵高早拖着血脚印不知走了多久。

      “有病吧你!受伤了吭都不吭声!”

      其实,赵高自己都没发觉的。韩申给他找了地方坐着,脱了鞋一看,鞋底不知何时磨破,两只脚的脚底磨得血糊了一片。

      韩申花赵高的钱,跟周围的人家买了盆和干净的布。等借上热水,让脚泡进去,赵高才木愣着说:“我本来,今天就打算换了这双鞋的。是我娘说,她给我做了新的,我才没买。”

      韩申半天没说话。

      赵高方才不知疲倦跟在韩申身后,像是失去所有知觉,一声不吭走了一段又一段的路。说不清是想什么,就是从听见医者说母亲和兄弟已经死了开始,赵高觉得自己的魂还没回来。

      脑子里浑浑噩噩,看见韩申破衣烂衫,发梢还有烧焦的痕迹。赵高猛地想起,是韩申两次冲进火场救他的家人出来,而他还没有道谢。

      于是赵高忽然站起,又差点朝前栽倒。韩申很嫌弃地把人按回去坐下:“听清除了赵高,你现在有什么事儿都别急,我身子骨硬朗着,不差你这一时半会儿的补偿。先把你老娘和兄弟打发了再说,好不好?”

      不好。

      韩申是游侠,找机会还人情就是了。可是还有蒙毅,欠他的人情超级难还,轻了人家觉得不值,重了赵高自己就得先纠结死。

      韩申也坐下,他想了想,问:“你那个侄女,过几年也该及笄了,不想想怎么安排?”

      侄女,赵蓉。

      赵高:“没安排,等她读几年书,我就让她去考女官。大王过两年,应该会把这事交给长公子。我是想等的。”

      等回家换新衣新鞋,听母亲的唠叨;等长公子回来去找他道谢,说多亏他的奏章,他能和家人一起住新宅;等赵蓉及笄,给她准备一份及笄礼;等母亲身体好转,大哥和小弟治好旧伤,就请假去城外踏青……

      那么多事,怎么就起火了?

      “先把小姑娘记在你名下吧。我前些日子背秦律,说女娃娃得有直系长辈照顾,不是亲的也得记名,要不就得多交税。”

      “那医者说了,孩子身上没毛病,就是心里头可能过不去这事……行叭,我看你也是个过不去的。慢慢来,有啥事你得先活着,孩子还在呢。”

      “呵。”

      赵高惨笑一声:“你说得好像我不是我娘的孩子,我侄女不是我大哥的孩子一样,那他俩怎么都没活。我小弟还没成婚,指望我给他说亲,也没见他为他未来的妻子和孩子活。”

      “他们自己都没好好活着,怎么反而要你来劝我活。”

      赵高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说完眼泪就不停流。

      韩申避开目光,把布巾和钱袋放下,托打石碑的师傅抽空盯着人,就远离了赵高的视线范围。

      也没有离得多远,韩申在一个确保自己能听到人喊他的地方停下,坐下来看夕阳。

      夕阳其实不好看,但是在韩成[5]眼里,十六公子乐栖沐浴在夕阳里,好看得不像话。

      “日后,你当我的伴读。同吃同住,同生不共死,你觉得如何。”

      韩成:……冲你这条件,我高低得尝尝咸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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