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5、第五章

　　岑知拎着袋子从后门跑了进来：“烬哥！东西买回来了！”
　　他把可乐和蛋糕递给周烬桀，又从袋里掏出两杯饮品，“还有香宁百香果，全糖加冰。烤奶少冰三分糖，刚从小卖部跑回来，冰还没化呢。”
　　“果然你永远是最可靠的。”
　　周烬桀把烤奶放在了郁衍桌上，百香果则是给了陆毅。
　　郁衍没抬头，手却精准地从桌角摸过烤奶，指尖捏着杯身转了半圈，冰块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喝，只是把杯子往胳膊肘边挪了挪，继续维持着趴着的姿势。
　　岑知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零星走动的学生，忽然转头喊：“烬哥，小卖部那边好像有人在吵架，要不要去看看？”
　　周烬桀立马来了精神，刚要站起来，就被陆毅按住肩膀：“别瞎凑热闹，开学第一天，别惹事。”
　　他又转头对沈叙年说，“学校小卖部偶尔有人插队闹矛盾，你要是去买东西，尽量避开放学那阵，人多。”
　　沈叙年点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郁衍，对方正盯着自己的书包挂坠，眼神有点发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没好意思多问，只收回目光，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书，指尖刚碰到书页，就被周烬桀抽走了。
　　“刚转来就看书，多闷啊！”周烬桀把书往桌角一放，掏出手机解锁。
　　“来，加个微信，以后英语作业我直接拍给你，你帮我看看哪儿错了，陆毅那家伙，自己英语都勉强及格，靠不住。”
　　陆毅无奈地笑：“我至少能自己写完，你暑假作业还是抄岑知的。”
　　“那不是岑知字写得好看嘛！”周烬桀嘴硬，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沈叙年面前，“快扫，我把你拉进咱班群，里面有食堂菜单、课表，还有老陈的作业通知，省得你漏了。”
　　周烬桀拿起可乐“啪”地拉开拉环，灌了一口才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对了，你在英国有没有玩过《王者荣耀》？下次组队带你飞，刚才纯属手气差碰到坑货。”
　　“偶尔玩，不过段位不高。”沈叙年放下杯子，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平时还是看书多些。”
　　“看书多无聊。”周烬桀撇撇嘴，突然想起什么，戳了戳前面的郁衍，“盐仔，你以前不是也爱泡图书馆吗？怎么现在除了睡觉就是摆烂？”
　　郁衍终于抬了下头，眼神扫过沈叙年笔记本上挂着的海棠花，白里透蓝很好看。
　　他喉结动了动，没回答周烬桀的话，反而问沈叙年：“你喜欢海棠花？”
　　这话一出，周烬桀和陆毅都愣了，郁衍几乎不主动跟新同学说过话。
　　沈叙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笔记本，笑了笑：“不是，只是觉得它好看，拿来做书签而已。”
　　郁衍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烤奶的杯子，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冒昧问一句，你小时候住哪的？”
　　“云栖湾”沈叙年没多想，顺口回答，“怎么了？”
　　郁衍的呼吸明显顿了顿，他看着沈叙年，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周烬桀没察觉到不对，还在旁边咋呼：“云栖湾？我知道那儿！离学校不远，去年拆迁了一半，你以前住那儿啊？巧了，盐仔也住那附近！”
　　郁衍没接话，只是盯着沈叙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你什么时候过去住的？”
　　沈叙年有点好奇他这位同桌到底想知道什么。
　　“兄弟，你查我户口呢？”沈叙年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我八岁住过去的。”
　　郁衍说：“这样啊，没事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烬桀嗦完最后一口冰，把空罐子往桌上一顿，大喇喇地转头：“你俩嘀嘀咕咕聊什么呢？”
　　郁衍先一步别开眼。
　　“没聊什么。”他把烤奶拿回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沈叙年低头，把书翻回刚才那一页。
　　只是过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郁衍咬着吸管，目光从杯沿上方斜斜地飘过来，落在沈叙年握着书脊的手指上。
　　那双手白皙，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
　　他忽然想起周烬桀刚才嚎的那几嗓子——黑卡，不限额，少爷。
　　郁衍把吸管吐出来。
　　“诶。”
　　沈叙年没抬头。
　　郁衍撑着下巴，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听说你微信里不放钱。”
　　沈叙年的手指顿了一下。
　　“……平时用卡。”他说。
　　“嗯。”郁衍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口接话，“黑卡。”
　　他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波澜，尾调甚至往下走，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周一”或者“窗外有鸟”。
　　但沈叙年听出来了。
　　他在笑。
　　不是周烬桀那种大呼小叫的“卧槽真少爷”，也不是陆毅无奈又纵容的“你别吓着人家”。
　　是那种，把话在齿间含了含，才轻轻吐出来的。
　　沈叙年终于抬起头。
　　“少爷。”郁衍说，他声音很轻，抬头冲着他笑。
　　沈叙年看着他，没说话。
　　郁衍也没再说什么，把脸转回去了。
　　吸管又被咬住，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了两声。
　　沈叙年垂下眼睛，把那枚海棠花书签从书页里抽出来，指腹轻轻抚过花瓣边缘。
　　半晌，他低声说：“不是少爷。”
　　郁衍没转头。
　　“嗯。”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郁衍又转过来了。
　　这回他换了个姿势，下巴从胳膊肘挪到掌心，歪着头，眼睛半眯着，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
　　“真少爷假少爷啊？”他问。
　　沈叙年抬眼。
　　郁衍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散调子，但尾音往上挑了挑，带了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不会是假的吧。”
　　他顿了一下。
　　“黑卡就一道具。”
　　周烬桀在旁边刚拧开矿泉水，听见这句，呛了一下。
　　陆毅递纸巾，他没接，抻着脖子看过来，眼神里写满了“打起来打起来”。
　　沈叙年把书签放回笔记本里，合上书。
　　他转头看向郁衍，表情很平静。
　　“你觉得呢。”
　　郁衍眨了一下眼。
　　“我觉得啊——”他拖长了调子，像在认真思考，又像根本没在思考，“淘宝九块九包邮，扫码显示余额99999999，实则买完奶茶就欠费停机。”
　　沈叙年没接话，他只是看着郁衍。
　　那种目光不像是被冒犯，也不像是在生气。更像是——在等。
　　等郁衍自己先撑不住。
　　果然。
　　三秒后，郁衍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半寸，只露出一只眼睛。
　　“……行吧。”他声音闷闷的，“真的。”
　　沈叙年把书重新翻开。
　　“嗯。”
　　郁衍又把脸抬起来了，这回连那半寸都懒得埋。
　　“那你怎么不说。”
　　沈叙年头也没抬。
　　“你没问。”
　　郁衍噎了一下，他没再说话，重新趴了下去，只是这次，肩膀微微绷紧，再也没了之前慵懒的样子。
　　陆毅喝了口果茶又把话题圆了回来：“咱英语老师应该是老陈，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对作业要求严，你英语基础好，应该能适应。”
　　沈叙年刚要开口说什么，周烬桀突然拍了下桌子：“糟了！我妹的巧克力牛奶忘让岑知买了！等下她放学肯定要跟我妈告状！”
　　岑知挠挠头：“早说啊烬哥，我刚从小卖部回来，现在去还来得及。”
　　“算了算了，”周烬桀摆摆手，“等下放学我自己去买，对了叙年，你等下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吧？我跟你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沈叙年刚点头，就见郁衍坐直了身，烤奶的杯子被他碰得晃了晃，几滴奶茶溅在桌上。
　　郁衍没再说话，抓起桌上的烤奶灌了一大口，冰块硌得牙有点疼。
　　他放下杯子，抓起书包甩到肩上，对周烬桀和陆毅丢下一句“我不去食堂了”，就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连带着校服外套的衣角都在晃。
　　周烬桀皱着眉：“他又发什么疯？平时明明最爱吃食堂的糖醋排骨。”
　　陆毅叹了口气，朝沈叙年递了个无奈的眼神：“别管他，他就是这样，忽冷忽热的，咱仨去，说不定等下能在食堂碰到他。”
　　周烬桀看着门口说：“走吧先去搬书”
　　三人刚走到教务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江素正在跟教务主任说话，提到了“转学生课本”“302宿舍床位”之类的字眼。
　　陆毅扒着门缝往里瞅，被周烬桀拍了下后脑勺：“别探头探脑的，进去说。”
　　推开门时，江素刚好挂了电话，看见他们仨，眼睛弯了弯：“来得正好，叙年是吧？你的课本我刚让老师整理好，总共12本，科目都标在封面上了。”
　　她指了指桌角的一摞书，又看向周烬桀，“你俩怎么跟过来了？你们的书都拿了吗？”
　　“我们的都拿了，这不是怕新同学拿不动书嘛！”
　　周烬桀说着就凑过去，单手拎起一半课本，“陆毅帮另一半，叙年你空手跟着就行，哥俩给你当苦力。”
　　沈叙年连忙要接：“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哎客气啥！”周烬桀把书往怀里又拢了拢，故意晃了晃胳膊，“你看我这肱二头肌，拎两摞都没问题。”
　　陆毅在旁边拆台：“以前搬个快递还喊胳膊酸，现在倒会装了。”
　　江素被逗笑，又叮嘱沈叙年：“我们学校的宿舍都是单人间，你一个人住，缺什么生活用品就去楼下超市买，或者找周烬桀他们帮忙，他们住304，离得近，平时能照拂你。”
　　周烬桀立刻拍胸脯：“放心江老师！叙年要是受了委屈，我第一个冲上去！”
　　出了教务处，陆毅帮沈叙年把书放进书包，周烬桀还在絮叨：“对了叙年，302宿舍楼下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凉，就是晚上会有蝉鸣，你要是嫌吵，我把我那副降噪耳机借你用，虽然是二手的，但音质贼好！”
　　沈叙年背着装满课本的书包，肩膀微微下沉，却笑着摇头：“不用啦，我不怕吵，以前在英国住的公寓楼下有鸽子，比蝉鸣还闹。”
　　“鸽子？那玩意儿是不是会啄人啊？”周烬桀眼睛一亮，“我初中时候被公园的鸽子啄过面包，到现在还记仇呢！”
　　他正说得兴起，突然瞥见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郁衍，正靠在栏杆上抽烟，眼神淡淡地扫过他们这边。
　　周烬桀刚要喊人，陆毅拽了下他的胳膊，递了个眼神：“别喊了，他估计又在躲着老鱼头。”
　　沈叙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郁衍转身进了楼梯间，黑色校服外套的衣角在风里晃了一下。
　　“忘了跟你说了，那是郁衍，”陆毅低声跟沈叙年解释，“你的同桌，性格有点闷，平时不爱说话，但人不坏。”
　　周烬桀撇撇嘴：“什么闷，就是装酷！等明天上课你就知道了，他要么睡觉要么发呆，不过你别惹他，他打架超厉害，以前有外校的来找事，他一个人撂倒三个。”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想起刚才郁衍看过来的眼神，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但他什么也没问。
　　陆毅见他不吭声，以为是被“打架”这事吓着了，补了句：“其实他一般不主动惹事，就是看着冷，熟了就好了。”
　　周烬桀接话：“熟？我之前跟他认识几个月年，他连我微信都没加。上次问他周末要不要出来打球，他回我三个字——‘看心情’。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捂胸口，沈叙年却没笑。
　　他回头望了一眼楼梯间。
　　那里已经空了。
　　郁衍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烟没点。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两圈，又塞回兜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就是不想走过去。
　　不想听见周烬桀咋咋呼呼喊他“盐仔”，不想看见陆毅那副“你又在闹什么别扭”的无奈表情。
　　更不想看见那个人。
　　沈叙年。
　　他低头盯着地面，瓷砖缝里嵌着陈年的灰，像一道压一道的细线。
　　太巧了。
　　他忍住了询问一切的心。
　　同名罢了。
　　世界上叫沈叙年的人多了去了。小时候那人去了英国，八年没半点消息，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儿，还恰好跟他同班，坐他旁边。
　　郁衍把打火机又掏出来，这次点了。
　　烟雾散开，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
　　他没再看。
　　走廊那头，周烬桀正拖着沈叙年往宿舍走，边走边指认沿路建筑：“那个红顶的是食堂，你记住了啊，糖醋排骨窗口在二楼最里头；旁边那个灰楼是图书馆，据说有六层，我就去过一楼——上厕所。”
　　陆毅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周烬桀那摞书。
　　沈叙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走到槐树下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槐花还没开，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落在他肩上。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
　　周烬桀回头催他：“看什么呢？走啊！”
　　“没什么。”沈叙年收回视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