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5、第五章 食堂趣事

　　食堂里果然人满为患，几人刚下完楼梯，就看见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窗口上方挂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供：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
　　周烬桀眼睛一亮，拉着沈叙年就往队伍后面钻：“还好还好，队不算长，岑知你去占座，我跟陆毅、叙年排队打饭。”他拍了拍岑知的肩膀，“记得抢靠窗那桌，光线好。”
　　岑知比了个“OK”的手势，拎着书包就往里面冲：“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沈叙年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打饭的同学端着餐盘走过，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块头不小，裹着红亮的酱汁，确实看着就香。
　　周烬桀在旁边絮叨：“等下你多打两块，我跟打饭的张叔熟，喊一声他准多给，上次我一个人吃了大半盘，撑得下午上课直打嗝。”
　　陆毅在旁边拆台：“是人家张叔怕你饿晕在食堂，又不是跟你熟。上次你抢了他藏的卤蛋，他追着你骂了半条走廊。”
　　“那不是卤蛋太香了嘛！”周烬桀挠挠头，“再说我后来不是给他买了瓶冰可乐赔罪了？”
　　正说着，队伍往前挪了挪，轮到他们时，窗口里的张叔果然笑着朝周烬桀摆手：“小周来了？今天要多少排骨？”
　　“给我来四块！”周烬桀指着沈叙年，“张叔，这是我们班新同学，叫沈叙年，您多给他盛两块，他刚转来，得尝尝咱食堂的招牌，不然以后该说咱学校伙食差了。”
　　张叔乐呵呵地应着，果然给沈叙年的餐盘里舀了五大块排骨，酱汁都快溢出来：“新同学啊？慢慢吃，不够再来添，张叔这儿管够！”
　　沈叙年礼貌地点头：“谢谢张叔。”
　　“哎，客气啥！”张叔挥挥手，“以后常来，张叔给你留着排骨！”
　　周烬桀端着慢慢的排骨在岑知旁边坐下，抬头的时候就看见郁衍端着一碗清汤面，在角落的位置独自坐着。
　　没放香菜，少放辣，是他以前最爱的吃法。
　　陆毅撞了撞周烬桀的胳膊，朝郁衍的方向努了努嘴：“喊他过来？一个人坐那儿多孤单。”
　　周烬桀刚要开口，就见沈叙年已经端着一份排骨走了过去。
　　郁衍低头搅着面条，筷子把几根香菜挑出来搁在碗盖上，他没点香菜，打饭阿姨还是放了。
　　盘子落桌的声音。
　　他抬眼。
　　糖醋排骨搁在他面碗旁边，红亮的酱汁还在往白瓷边缘缓缓淌。
　　沈叙年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另一份排骨，还有一碗米饭。
　　“……尝尝？”沈叙年把筷子递过去，“好同桌。”
　　郁衍没接。
　　他看了那盘排骨两秒，又看了沈叙年两秒，眼神像在打量什么可疑物品：“……什么意思。”
　　沈叙年还举着筷子：“什么什么意思。”
　　“排骨。”郁衍垂眼，“一共五块，你端过来四块。”
　　“三块。”沈叙年说，“我留了两块。”
　　郁衍看了一眼他碗里，两块排骨，码得整整齐齐，还没动过。
　　他没说话。
　　沈叙年也没把筷子收回去，就那么举着。
　　旁边桌有人端着餐盘经过，撞了一下沈叙年的椅背，他手腕晃了晃，筷子尖堪堪停在郁衍碗边。
　　郁衍把筷子接过去了，他夹了一块。
　　很小的那一块。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还行。”他说。
　　沈叙年点点头，收回手，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
　　郁衍把那块排骨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这回块头大了不少。
　　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周烬桀把脖子抻成长颈鹿。
　　“奇了怪了。”他凑到陆毅耳边，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太成功，“盐仔今天居然没开怼？换平时，谁递东西给他不得被呛两句？”
　　陆毅手肘撑着桌面，听了这话只勾了勾唇角，没接话，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角落那桌。
　　周烬桀不死心，继续嘀咕：“而且他吃了！他居然吃了！你知道我上次给他带奶茶，他回了句什么吗？他说‘我不喝这么甜的，齁得慌’，然后搁那儿放了一下午，最后让我自己解决，我喝得差点吐出来！”
　　陆毅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可能今天饿了。”
　　“饿了？”周烬桀把筷子戳进米饭，“他碗里不是有面吗！那面看着就没动几口！”
　　陆毅夹走他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慢条斯理地嚼着：“面是面，排骨是排骨。”
　　周烬桀低头一看，惨叫一声：“你抢我排骨！”
　　“你不是说给新同学尝尝招牌。”陆毅面不改色，“这块我替他尝，免得他不好意思多吃。”
　　“你分明就是自己想吃！”
　　角落的桌子，安静了半分钟。
　　郁衍把那盘排骨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挪了。
　　沈叙年低头扒饭，筷子尖在米粒里拨了拨，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你笑什么。”郁衍忽然开口。
　　沈叙年抬头：“没笑。”
　　“笑了。”郁衍夹起一块排骨，没往嘴里送，就那么举着，“嘴角。”
　　沈叙年没否认。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口里，慢慢嚼完。
　　“排骨好吃吗。”他问。
　　郁衍顿了一下。
　　“……还行。”还是这两个字。
　　“还行你吃三块了。”
　　郁衍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确实，盘子里只剩两块了。
　　他把手里那块塞进嘴里。
　　“第一块尝尝咸淡。”他嚼着，声音含糊，“第二块确认一下。”
　　“第三块呢。”
　　郁衍没说话。
　　沈叙年也不追问，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过的排骨夹起来，放进郁衍盘里。
　　郁衍看着那块排骨。
　　酱汁渗进米饭，洇出一小圈油渍。
　　“……你干嘛。”他声音有点闷。
　　“确认一下。”沈叙年说。
　　“确认什么。”
　　沈叙年没答。
　　他把自己那份清炒时蔬也分了一半过去，筷子尖很稳，一根菜都没掉。
　　郁衍看着眼前慢慢堆满的餐盘。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能吃。”
　　“不是。”沈叙年把筷子搁下，“觉得你可能没吃午饭。”
　　郁衍没接话。
　　他低头，把第四块排骨夹进嘴里。
　　周烬桀吃完自己盘里仅剩的两块排骨，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戳米饭，戳得米粒都跳了起来。
　　他余光瞟着角落那桌，越看越不对劲：“陆毅。”
　　“嗯。”
　　“你说他俩……以前认识啊？”他皱着眉，“盐仔那个性子，陌生人碰他东西都得炸毛，今天居然吃了叙年给的排骨？还吃了四块？”
　　陆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郁衍正在吃沈叙年分给他的青菜，沈叙年在喝汤，两人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尴尬，而是像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不知道。”陆毅说，“郁衍很少提以前的事。”
　　“猜一个呗。”周烬桀凑过去，“我赌五块，他俩以前绝对认识，说不定还是发小！”
　　陆毅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认识。郁衍那个性格，认识的人不会这么久不联系。他连我微信都加了半年才通过。”
　　“那他为啥对叙年不一样？”周烬桀挠挠头，“叙年刚转来半天啊！”
　　陆毅没答，他看着郁衍夹起沈叙年分的青菜，嘴角似乎也勾了一下，心里有了点模糊的答案。
　　窗外的风吹进来，塑料门帘掀开一角，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周烬桀忽然拍了下桌子：“我知道了！”
　　陆毅看他。
　　“叙年给他送排骨！”周烬桀一脸笃定，“盐仔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上次我帮他挡了外校的人，他第二天给我带了瓶冰可乐，还是我最爱的橘子味！”
　　陆毅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有可能。”
　　郁衍把那碗清汤面吃完了。
　　排骨也见了底，连盘子里的酱汁都被他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筷子，没急着走，手指捏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折成两半，又折成四半，像在发泄什么。
　　沈叙年也没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的葱花都被他喝得干干净净。
　　“你住302？”郁衍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只是随口一提。
　　沈叙年抬头：“嗯。”
　　“楼下槐树夏天招虫。”郁衍说，语气有点别扭，“记得关纱窗。不然半夜会有虫子爬进来。”
　　沈叙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轻轻点头：“……好。”
　　郁衍站起身，端着空盘要走，脚步有点快，像在逃。
　　经过沈叙年旁边时，他停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明天，”他顿了顿，“不用给我带了。”
　　沈叙年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好。”
　　郁衍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半截被风吹起的校服领子，声音飘过来：“我自己会打。”
　　他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却像在掩饰什么。
　　沈叙年坐在原位，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碗，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了。
　　周烬桀大喇喇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郁衍刚才的位置，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叙年，你跟盐仔聊啥呢？他刚才是不是跟你说啥了？我看着他嘴动了，是不是又怼你了？”
　　沈叙年把筷子并拢，搁在盘边，语气平静：“他让我关纱窗。”
　　周烬桀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眼睛瞪得更大了：“……就这？”
　　“就这。”沈叙年点头，眼底却藏着笑意。
　　周烬桀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能悻悻地戳了戳米饭：“这盐仔，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正说着，坐在对面的岑知突然直起身子，手指着食堂门口，声音拔高了些：“哎？烬哥，你妹来了！”
　　周烬桀猛地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
　　乌黑的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晃，粉色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人还没走近，那股子气鼓鼓的劲儿先飘了过来，像只炸毛的小猫咪。
　　离着两三张桌子远，小姑娘清亮的声音就撞进耳朵：“周烬桀！你是不是又忘了给我买巧克力牛奶！”
　　前一秒还凑在陆毅身边碎碎念的周烬桀，瞬间肩膀垮了半截，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忙不迭摸出手机，语气软下来，像在哄小猫：“买买买！这就买！你先找地儿坐，我让岑知去小卖部给你拎两盒，冰的！加双倍巧克力！”
　　“得嘞。”岑知早憋着笑，这会儿立马站起来，顺手抓了周烬桀递过来的零钱，转身往食堂后门的小卖部走，“保证完成小祖宗的任务！”
　　小姑娘哼了一声，腮帮子还鼓着，几步走到周烬桀旁边的空位坐下，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像个小大人。
　　刚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余光就瞥见了坐在斜对面的沈叙年。
　　陌生的面孔，穿着和哥哥一样的黑白校服，却看着比周围人安静些，像幅水墨画。
　　她好奇地凑到周烬桀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声音软了点：“哥，这是谁啊？新转来的同学？长得真好看。”
　　“对，沈叙年，今儿刚到咱班。”周烬桀指了指沈叙年，又抬着下巴朝妹妹偏了偏头，“这我妹，周梓念，高一的，教室就在隔壁教学楼，天天跟我作对。”
　　周梓念立刻坐直了些，朝着沈叙年露出个笑，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口脆苹果：“你好呀，我叫周梓念！跟你说，我哥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我妈都让我管着他呢！他上次把我口红掰断了，我还没跟他算账！”
　　沈叙年没料到小姑娘这么直白，眼底漫开点笑意，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你好，我叫沈叙年。放心，你哥很照顾我。”
　　“嘿！我什么时候欺负新同学了？”周烬桀立马不乐意了，凑过来抗议，“我这叫照顾！刚还帮他找座位呢！还帮他打了排骨！”
　　“你照顾人？”周梓念歪着头，一脸怀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上学期还把校服穿反了，校徽都穿后背去了，主任还以为你是哪个学校的混进来的，追着你骂了半条走廊。”
　　陆毅在旁边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肩膀都在抖。
　　周烬桀脸一热，挠挠头：“那不是早上起晚了着急嘛！再说我后来不是换回来了？”
　　“急就能把校徽穿后背去？”周梓念撇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在学校出名。”
　　岑知拎着两盒巧克力牛奶回来了，包装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刚放到桌上，周梓念就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盒子，满意地点点头。
　　“诺，刚从冰柜里拿的，凉得很，快喝。”岑知把牛奶递过去，“老板还多给了根吸管，说给小美女备用。”
　　周梓念麻利地拆开吸管包装，“咔嗒”一声扎进盒口，仰头吸了一大口。
　　丝滑的牛奶混着巧克力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像晒到了太阳的小猫。
　　她放下牛奶盒，这才慢悠悠地对周烬桀哼了声：“这次就饶你一回，下次再忘，我直接给妈打视频，说你在学校欺负我，让她扣你零花钱。”
　　周烬桀对着妹妹没辙，只能翻了个无奈的白眼，转头对着沈叙年叹气：“看见没？我这妹妹，活脱脱一个小祖宗，我妈都得让她三分，我在家地位连家里的猫都不如。”
　　周梓念才不理他，吸着牛奶，目光又落到沈叙年身上，眼睛亮晶晶的：“叙年哥，你以前哪个学校的呀？是不是特别厉害的那种？”
　　沈叙年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于喆三中。”
　　“哇，那个学校我知道！”周梓念眼睛亮了亮，“是不是管得特别严？我同学说他们晚自习上到十点半，早上六点就得跑操，真的假的？”
　　“真的。”沈叙年点头，“十点半下课，十一点熄灯，早上六点跑操，风雨无阻。”
　　周梓念倒吸一口气，转头瞪周烬桀：“你看看人家学校！再看看你，天天上课睡觉，月考倒数，我都替你丢人！”
　　周烬桀举着筷子投降：“行了行了，我明天开始发奋图强，每天背十个单词，行了吧？”
　　“你上次月考也这么说，结果单词书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周梓念撇嘴，“我看你就是三分钟热度。”
　　“那不一样，这次我是认真的！”周烬桀急了，“我跟叙年约好了，以后英语作业让他帮我改，我肯定能进步！”
　　周梓念压根不信，又转回去问沈叙年：“那你为什么转到我们学校来呀？于喆三中不是挺好的吗？”
　　沈叙年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语气平静：“家里有点事。想换个环境。”
　　周梓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能感觉到沈叙年语气里的轻描淡写，却藏着点什么。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巧克力牛奶吸完，盒子压扁，站起来朝周烬桀晃了晃：“我走了，下午还有课，得回去补笔记。”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沈叙年一眼，眼神认真，“叙年哥，我哥要是真欺负你，记得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保证让他不敢再犯。”
　　沈叙年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好。”
　　周烬桀在后面喊：“你怎么不担心他欺负我！我才是你亲哥啊！”
　　周梓念头也没回，马尾甩出一道弧线，声音飘过来：“人家看着就比你靠谱！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周烬桀捂着胸口，往后一靠，一脸心碎：“陆毅，我心碎了。我妹居然帮着外人欺负我。”
　　陆毅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他碗里，语气平淡：“补补。”
　　周烬桀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角落空着的位置，忽然笑了：“行吧，看在排骨的份上，原谅她了。不过话说回来，叙年和盐仔……好像真有点不一样。”
　　陆毅没说话，他看着沈叙年低头收拾餐盘的样子，眼底也漫开了点笑意。
　　食堂的喧闹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空着的座位上，像在等着下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