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4、第四章

　　开学第一天，学校不会安排有课程都是让学生自行处理事物。
　　周烬桀靠在墙上低着头打着游戏，只见他越打越激动，直到一声“Defeat”出现后他再也忍不住。
　　“操你妈的什么人机，打的什么屎，不会玩你打个叼的游戏啊你。”周烬桀气的直接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不气不气，吃点水果吧。”陆毅把手中已经剥好的橘子递了过去。
　　周烬桀接过了橘子，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同学你是叫沈叙年……是吧？”
　　沈叙年点了点头。
　　“第一次来咱学校跟我说说你的事呗，哥了解了解。”
　　陆毅听他这么一说也坐到了周烬桀的旁边。
　　“你们问吧，我都会说的。”沈叙年把看到一半的书收了起来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嗯……我想想哈，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读书呢？你之前那个学校我听说过，不是挺好的吗？”
　　“我打小就去国外生活了，中间断断续续回来过几次，没待多久又走了，这次是暑假才真正留下来的。”
　　周烬桀咬着橘子，腮帮子鼓鼓的：“国外？哪个国家啊？那边上学是不是跟电影里似的，天天搞派对？”
　　沈叙年笑了笑，声音很轻：“在英国待了快八年，没那么多派对，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论文和泡图书馆。”
　　“那你英语肯定贼溜啊！”周烬桀眼睛一亮，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以后我英语作业就靠你了啊叙年！”
　　陆毅拍了下他的胳膊，无奈道：“别吓着人家，刚转学过来就提这种要求。”转头又问沈叙年，“那你住学校宿舍吗？要不要我们带你熟悉下食堂和教学楼？”
　　沈叙年点头：“住302宿舍，还没来得及逛。”
　　“巧了！”周烬桀突然凑过来，“我住304，就隔俩门！中午带你去食堂吃糖醋排骨，咱学校就这个菜拿得出手。”
　　说着又想起什么，挠挠头，“刚才摔手机没吓到你吧？我玩游戏就这破脾气，过会儿就忘。”
　　沈叙年看着他难得有点局促的样子，摇摇头：“没事，我以前也见过朋友因为游戏生气。”
　　陆毅把剥好的另一个橘子分成瓣，递给他俩：“先吃点橘子顺顺气，等会我带你俩去教务处领课本这次学校不统一发了都是自己去领。”
　　陆毅话音刚落，周烬桀就把手里的橘子瓣往嘴里一塞。
　　他含糊不清地接话：“领课本这事不急，先让叙年跟咱熟络熟络，刚听他说住302，跟我宿舍就隔俩门，中午我先带他认认路，省得他等下找不着宿舍门。”
　　“于喆三中……我听说那是个名校啊，里面学生成绩好，个个都是少爷。叙年，你呢？成绩怎么样？在那边读，你不会也是少爷吧。”周烬桀把橘子瓣整个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边嚼边打量他。
　　沈叙年把书完全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还好。”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成绩市区第一，总分没掉过700。少爷的话……”
　　“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周烬桀一口橘子差点呛进气管。
　　“7……700？没掉过？！”他猛拍胸口，眼睛瞪得溜圆，“我高考要是考600我妈都得去庙里还愿，你跟我说700没掉过？！”
　　旁边的陆毅也愣了一瞬，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
　　沈叙年微微点头，神色如常：“嗯。我班上低于600的都是倒数了。”
　　空气似乎安静了两秒。
　　周烬桀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撂，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叹：“果然……”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还是被平静的生活蒙蔽了双眼。”
　　陆毅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行了，接受现实吧。”
　　周烬桀没接橘子，反而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把沈叙年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那眼神不像审视，更像是在消化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你刚说在英国待了八年，成绩还这么猛？”他声音还有点发虚，“你一天是48小时吗？”
　　沈叙年垂下眼，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那边学业压力没国内大，节奏不太一样。”
　　“得。”周烬桀一拍大腿，像下定决心似的，“以后英语作业靠你，数学作业靠你，物理化学生物——靠，全都靠你。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叙年。”
　　陆毅抬手拍他后脑勺：“人家是来读书的，不是来给你当私教的。”
　　“我就说说，说说。”周烬桀揉着后脑勺，脸上那点玩笑收敛了些，语气反而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你这么好的成绩，跑我们这儿来——图什么啊？”
　　沈叙年垂着眼睛，指尖在书封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
　　他没立刻回答。
　　“……图快乐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这个答案够不够格被称作答案。
　　周烬桀张了张嘴，愣是把到嘴边的追问咽回去了。
　　快乐？七百多分的人转学是为了快乐？那他们这些五百都费劲的算什么，来渡劫的？
　　他沉默了两秒，往后一瘫。
　　“行了，你别说话了。”他把手臂往眼睛上一盖，“我感觉我有点死了。”
　　陆毅在旁边没忍住，嘴角翘起来。
　　沈叙年看了周烬桀一眼，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开口：“放心，你要是努力也可以有这种成绩的。”
　　周烬桀把胳膊从脸上挪开，露出半张写满“你别逗了”的脸。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整个人往椅背里缩，“我跟你们这群少爷不同，我可没那心思。”
　　他说完又顿住，眯起眼睛，目光在沈叙年脸上来回逡巡。
　　“话说回来……”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压低声音，像在打听什么机密，“你不会真的是少爷吧？”
　　沈叙年没说话。
　　周烬桀眼神更狐疑了，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
　　“微信掏出来瞅瞅余额？”
　　陆毅一巴掌拍他后背上：“你有病吧？”
　　“我就看看，看看！”周烬桀捂着后背，理直气壮，“验证一下阶级成分怎么了，万一是真少爷，咱俩这不就提前抱上大腿了？”
　　沈叙年看着他，没躲也没恼，只是微微侧了下头。
　　“没有余额。”他说。
　　周烬桀一愣：“啊？”
　　“微信里不放钱。”沈叙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课表，“平时用卡。”
　　周烬桀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么卡？”他声音发虚，“黑卡啊？”
　　陆毅又拍了他一巴掌。这次没收力。
　　周烬桀维持着往前探身的姿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嗯？”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尾调上扬，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侥幸。
　　沈叙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嗯，黑卡。”他顿了顿，“而且不限额。”
　　周烬桀没动。
　　陆毅也没动。
　　空气里只剩下窗外学生脚步的闷响，一下，两下。
　　周烬桀缓慢地、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把手收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剥完橘子还沾着点白络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沈叙年。
　　然后他转向陆毅，表情空白。
　　“陆毅。”
　　“嗯。”
　　“你掐我一下。”
　　陆毅没客气，照着他胳膊内侧拧了一把。
　　“嘶——！”周烬桀抽了口冷气，揉着胳膊倒回椅背，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微信不放钱，平时用卡，黑卡，不限额……”
　　他把这几个词在嘴里反复嚼了几遍，像在破译外星密码。
　　半晌，他猛地坐直，两手往桌上一拍。
　　“叙年。”他神情肃穆，声音郑重，“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陆毅扶额。
　　周烬桀浑然不觉，继续慷慨陈词：“以后你打水我拎壶，你吃饭我排队，你值日我扫地，你受欺负我第一个冲上去——我不图你什么，真的。”他顿了一下，眼神真诚，“就是想在黑卡旁边待一待，沾点贵气。”
　　沈叙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不用。”他说，“那些我自己能做。”
　　周烬桀捂着胸口，一脸受创：“这就是婉拒吗？这就是豪门距离感吗？”
　　陆毅终于忍不下去，一把将他从桌边拽开：“行了，你差不多得了。”转头对沈叙年无奈地笑笑，“他就这样，人来疯，没吓着你吧。”
　　沈叙年摇摇头。
　　他垂眼看了看手里还没吃完的那瓣橘子，停顿片刻，又抬起来。
　　“中午糖醋排骨，”他说，“我请。”
　　周烬桀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刷微信。”沈叙年补充道。
　　周烬桀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复杂。
　　陆毅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忽然说：“周烬桀，你暑假作业交了没？”
　　周烬桀表情一僵。
　　“……什么作业？”
　　陆毅抬眼看他，没说话。
　　周烬桀转向沈叙年，声音突然热切：“叙年，你刚转来肯定没作业吧？真好，真羡慕你。”
　　沈叙年翻过一页书。
　　“嗯，”他头也没抬，“但高二高三的课本我都自学完了。”
　　周烬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把头转向窗外，望着操场上三三两两散步的新生，声音飘忽。
　　“陆毅。”
　　“嗯。”
　　“我是不是不该跟他坐一块儿。”
　　陆毅把剥好的橘子分他一瓣：“放心，他同桌不是你。”
　　周烬桀咬着橘子，眼神空茫。
　　前桌忽然转过来一个脑袋，女生扎着马尾，手里捏着支笔，目光越过周烬桀，落在靠窗的位置。
　　“诶，新同学？”
　　沈叙年抬眼，点了点头。
　　女生打量他一眼，又看看周烬桀，挑眉：“你拐来的？”
　　“什么拐，多难听。”周烬桀把橘子咽下去，“这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以后他我罩了。”
　　女生没理他，直接看向沈叙年：“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沈叙年顿了一下。
　　周烬桀替他答了，语气复杂：“于喆三中，你刚刚没听啊。”
　　女生的笔掉在了桌上。
　　“……”
　　她默默捡起笔，又默默转回去，从桌洞里翻出一本崭新的习题册，动作虔诚地翻开第一页。
　　周烬桀探头看了一眼，封面写着《高考数学压轴题精编》。
　　“……你干嘛？”
　　女生没回头，声音幽幽的：“沾点灵气。”
　　周烬桀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沈叙年的书页边缘被照得透亮。他垂着眼，拇指按住一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安静里，他忽然说：“我前桌以前也爱这么说。”
　　周烬桀转头看他。
　　沈叙年的目光还落在书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就转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