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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青(二) 他要挨打了 ...

  •   朝元实在是生了一张过于清白的脸。

      一张鹅蛋脸,眉色如远山,眼睛细长如柳叶,红唇肥圆而不厚赘。

      “对不起,伯母,伯父,院里临时出了点事,是我耽误了时间,来晚了。”现在正是晚高峰,餐厅又定在南门这个最热闹的地段,研究院位置偏,离南门有很长一段距离,朝元紧赶慢赶,在路上堵了会儿车,迟到了五分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之前见伯母伯父很喜欢喝茶,我就在茶市挑了一套德化窑的茶具,配了些绿雪芽,请你们见谅。”她一面说,一面将礼物放在桌子一侧。

      “你的手怎么了?”未等眼前二老说话,身旁的檀非注意到她的手,刀片划伤的伤口周边已经开始发青发紫,他眸色一暗,询问道。

      朝元并没有遮掩,觉得他大概是傻了。
      “早上受得伤,哪有那么快愈合?回去再擦点碘伏就没事了。”她说道。

      你明明知道我问得不是这个。
      南门内外已经亮起了灯笼,红色的灯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给室内深暗地覆上一层阴影。
      人影憧憧,檀非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移开了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父母,起身为他们倒红酒:“是我考虑不周到,朝元在西三环那边上班,赶来南门不方便……”

      檀非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的母亲周成璧截住了:“你看看你,瘦了那么多。九院的口腔科是数一数二的,你既是交大本科,又有德国留学背景,妈给你对接了九院口腔颌面外科的沈主任,只要你和妈回去沪申,就可以直接进他的团队。”
      “还有朝元,”她一面说,一面将目光转向朝元,“我记得你是金陵人,你虽然现在不想家,但等到年纪大了就后悔了。我看你们研究院里也有不少人最后转业的,她们的选择是对的。金陵和沪申离得近,只要你和檀非过去沪申,我到时候可以帮你看看那边的科研院所和博物馆。”

      朝元早就知道他们过来秦川的用意。

      餐厅里其实很安静,除了周成璧的说话声,就只剩下刀叉落盘的吃饭声。
      檀非的父亲檀润芝从头到尾都在切着牛排,仿佛饭桌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要回去沪申吗?怎么没有提前和我说?”朝元转头看向檀非,故作诧异地问道。

      她将问题重新抛回给他。

      檀非神色不变,目光仍停留在周成璧的脸上:“妈,你们过来秦川,我很高兴。找工作总归也要两厢情愿,九院的口腔颌面外科名声在外,沈主任的团队也是国内顶尖,想进去的人很多,比我优秀、也更合适的人选不会少。临床需要长期稳定的投入,我现在的研究方向还在延展期,贸然转去,既耽误团队,也耽误我自己。”

      他的余光掠过朝元,见她那份牛排还完整未动,便不声不响地把盘子换到自己面前,将已切好的那份推到她手边。
      “妈,请你也多考虑我一下,如果有一天我的方向、能力都与沈主任的团队契合,我会去争取。”

      南门的灯火传来餐厅时,已经恹恹的。朝元注视着他,也注视着他颈侧的那颗浅粉色疤痕。
      忽然,她不只听见了刀叉落盘的声响,还听见了一阵阵清脆的铃铛声。

      铃铛声起初是细微的,随后越来越近,仿佛就擦在她的耳后过来。

      朝元透过昏暗的餐厅,透过一重重灯火,循着铃铛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袭青色的袍衫衣摆,衣摆下赤着一双因长年累月不见日月而过于苍白的脚。
      铃铛声就是来自于他的脚踝,他的脚踝上用一根红色细绳系着金色铃铛。

      四周仿佛都寂静下来了,只有他步态均匀、一步步及近的铃铛声。

      ——“朝元,你在研究院也不听长辈讲话吗?”

      硬生生的,周成璧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伯母,我刚才脖子有点酸,没有忍住,走神了,你说什么?”朝元的指腹触碰上左手掌心的狭长伤口,反复在边缘摩挲。

      周成璧把刀叉重重一放,故意发出一声清响。她微微抬起下巴,眼尾垂着,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这些礼物,是檀非买的吧?你现在住的地方,也是檀非置办的吧?你从小没了父母,那边的房价再便宜也买不起吧?”

      “礼物,是我自己买的。房子……”朝元说道,“是我趁火打劫,偷光主人家的钱,抢来住的。”

      朝元话一说完,目光瞥向落地窗,倒映出周成璧的脸色确实变了。

      于是,朝元又笑了笑:“我是开玩笑的,伯母,房子也是我自己买的。”她不急不缓地回应道,“父母去世后,留给我的财产不多,姑姑家也有小孩要养。我平时会趁寒暑假打工,上了大学后,课余时间也会做些家教和兼职,咖啡馆、奶茶店、服装店,后来还有工地和工厂,我都做过,攒了一些钱。房子是我为了自己上班方便买下的。不过那栋房子发生过凶杀案,房东便宜卖给我的,我也算是遇到贵人了。”

      “贵人?”周成璧冷笑,“疯子。”

      “生活而已,伯母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朝元不置可否。

      在她的印象里,周成璧其实是一个体面人,不会这么戳破脸皮的说话。

      可朝元来不及探究,因为她根本就看不清周成璧的脸嘛。

      她的视线都被那只铃铛的主人挡住了。

      晦暗的红灯摇着,光影像是血水一样在墙上流动。他身着一袭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腰间束着一条素黑革带。

      朝元的眼睫忍不住颤动,一面摩挲掌心的伤口,一面微微笑着看过去。

      他用木簪束发,容貌昳丽的到了锋利的地步,长挑眉,瑞凤眼,鼻子挺直而狭长,红唇色深而瘦薄。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过分苍白的面色,乌发红唇,衬得他像是刚从深潭里爬出来的水鬼。

      湿冷、无声,却贴得太近。

      水鬼正弯着腰,几乎贴着她的脸,看她。

      “樱桃鹅肝。你们的餐上齐了,请慢用。”服务员的声音轻轻落下,像是一颗石头轻轻地投入了湖面。

      她很确定,周遭没有人能看见这只鬼。

      笑已经僵了。

      朝元松开了手,却将唇角的那点笑拉得更深。
      她微微前倾身子——额头先穿过那只水鬼的鼻梁,冰冷得让她浑身都微不可闻地颤粟几下;随后是嘴唇。
      她掠过了他的嘴唇,像是风穿堂而过。

      她伸手拿起刀叉,低头吃饭。

      银器在盘边不规则地响了响,她两手不由得颤抖了会儿,最后化为不在意的轻叹。

      “檀非,你从小到大一直很听话,这就是你认定的妻子吗?”周成璧低眉笑了笑,“你太让我失望了。”

      檀非默然。

      “你已经听话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能再听话一阵?我看她未必有多喜欢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真意待你的,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周成璧秀眉清眼,脸颊却瘦削得像细刀,低下头时,顶灯直直落在发顶,光影把那点骨相照得更深。

      “妈,多吃点。”檀非低头切开鹅肝,将白瓷盘递到她的面前,温声说道。

      朝元觉得这是他们一家的家事,自己不过是外人,何必横插一脚?
      所以她低头切着盘中的食物,一口一口咽下去。

      其实脖子早已酸得发紧,如果能抬头好好吃一顿该多轻松。

      可她能察觉到那只水鬼阴仄的视线,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逼得她不敢动。

      谁知“砰!”的一声响,周成璧摔下尖形餐刀,起身质询道:“檀非,你们一家没有一个好人,你也要活活逼疯我吗?”

      檀非的目光先落在那把指向自己的餐刀上,停了一瞬,又缓缓抬眉,看向周成璧。
      那一眼,像个孩子仰望母亲,可在那层银丝镜片下,一双眼睛始终平静、冷淡,不喜不怒。

      檀润芝终于有了动作。他瘦高个,长得文质彬彬,先对朝元温和地笑了笑,随后伸手,轻轻握住周成璧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再激动。

      “檀非,送我和你妈回去酒店。”
      他牵着周成璧的手起身时,经过檀非身边,特意停下脚步,用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拍了拍他的肩。

      朝元也看向檀非,安抚他:“他们肯定是太久没有见到你,很想你,你送他们回去吧,好好陪陪。”

      回身看去,檀润芝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檀非却没有立刻起身。他静静看了朝元一会儿,随后从黑色长裤的口袋里取出一条灰色棉帕,握住朝元受伤的手,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替她包好:“回去不要碰水。”
      “等我回来。”他又把她的手轻轻放回桌边,轻声说道。

      朝元望着他拎着礼物离开,直到看不清他的身影。

      ——手机铃声响了。

      朝元故意忽视身边的水鬼,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宋盈箱的声音:“朝元,先回院里一趟,永福坊的纺织品出了问题,七件残片全都在莫名其妙地洇血,院里要临时开会。”

      “我这就过去。”朝元心头一紧,回道。

      电话挂断,她把通勤包收好,刚要起身,一股狭隘的冷意便攀上了她的耳廓。
      那只水鬼躬身张唇,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说道:“他要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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