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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时青(一) 如意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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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着房子,把什么都映得带了点红,原先紫蓝色的天,也给烧成了一片橘红。
——“小元,你别过去,别妨碍警察办案。”
朝元出身平凡,家境算不上富裕。母亲小学毕业,自营着一家服装店;父亲是高铁站的普通职工。
但对于朝元来说,他们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存在。
丙午年的春天,朝元仿佛再次回到2011年——回到父母遇害的那一天。
“经过DNA比对,我们已经确认两位死者的身份。他们的直接死因,都是由于锐器反复刺入所致的严重内脏破裂与失血性休克。”
“锐器创口密集分布于胸腹等致命部位,行凶者几乎刀刀指向要害。其中刺穿心脏的损伤,是导致他们迅速死亡的根本原因。”
“另外,我们确认,尸体上的所有焚烧痕迹都形成于死亡之后。犯罪嫌疑人是在被害人死亡后,实施了焚尸行为。”
老房子被烧得只剩下了黑沉沉的骨架,可是有满天飞的黑蝴蝶在盯着她、在咬着她。
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像是戴着一副副剪裁好了的面具,好似平生都没有做过亏心事,自诩正义着,蜂拥而上。
“小孩,你再仔细想想,被害人生前可有与人结怨?”
“经过警方调查,被害人生前和身边亲友借了不少钱,是不是经济上引起的纠纷?”
——“肯定是的,欠这么多钱,肯定是还不起了,要卷款逃跑,连孩子都要丢下,真是心狠。老实人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小孩,我们是警察,你能不能回忆回忆,你在你父母身边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让你记忆深刻?”
“凶手是他吗?小孩,你认识他吗?你再好好想想——”
天阴沉沉的,风也像是长着翅膀的黑蝴蝶,在扑腾着乱叫。
尖叫!一声声尖叫!朝元被这尖利的叫声给惊醒了,入眼却是一个明媚又温润的春日。
“醒来了吗?”
身后,传来温吞的男音。
干净的玻璃窗外,天朗气清,绵绵白云清明地映照在朝元的眼睛里。朝元微微转过身,看向床边长身直立的男子。
他名檀非,生得骨骼分明,一对长眉如剑,带着股硬朗之感,偏偏眼睛明净,多了几分婉转,少了一些锋利。中正高挺的鼻梁下,双唇不薄不厚,延至唇角的曲线如弓,色红鲜润。
他身姿端正颀长,正穿着件平整无褶的白衬衫。
朝元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忽略身上的酸涩黏腻,忽略方才的虚梦巢窠,从床上支起身子,扯扯唇角,笑着给他整理衣领:“我刚才在梦里梦见你了。起初我也不知道是你,但是看见那人脖子右侧有一颗很红的红痣,和你疤痕的位置一样,我就知道是你。”
檀非眼尾低垂,也微微笑着看她,随后拍开了她的手,自己系上衣扣:“胡扯。”他转过身,戴上床柜上放着的银丝眼镜,“我去做早饭,赶紧来吃。”
他脖子右侧确实有一块圆润的疤痕,年岁已久,已经成了浅淡的粉色。
将九点了,她上班快迟到了。
朝元在洗漱的间隙,听见客厅的电视机里播放起早间新闻:
“省研究院考古工作者对卫朝长安城遗址中的永福坊进行第二次发掘,考察出一座面积超过十万平方的住宅。”
“住宅遗址出土文物有陶瓷器、玉石器、象牙器数件。其中发现一支刻有铭文的青玉笛,笛身楷书铭文:如意十二年,皇后赐。”
“根据史料记载,如意十二年,正是少帝执政的时期,皇后为慕容氏。慕容皇后的身份特殊,自幼在掖庭局长大,与神策军中尉萧摩奴二人情谊深厚,一起为奴为婢十多载。因此,外廷曾经弹劾过慕容皇后,称她和萧摩奴有对食私情。”
“也是在如意十二年,萧摩奴要挟皇后为质,举兵谋逆。”
“事败,被幽禁于永福坊旧宅,不日病逝,皇后闻讯大恸。”
“所以结合相关史料,并考察该遗址临近太极宫,位于永福坊一带、规模宏阔,再参照出土铭文内容推断,此处极有可能为萧摩奴旧居。其具体情况仍有待进一步研究。”
——“这是你最近的项目吗?”从厨房里,传来檀非的声音,将朝元拉回了现实。
朝元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就在卫生间痛呼出声。
檀非旋即放下手中的活,过去看她:“怎么了?”
她的左手受伤了,鲜红的血汩汩直流,滴在潮湿又洁白的洗漱台上。
她拿起带着血的刮胡刀,抱歉地笑了笑:“我刚才洗脸,碰到了你的刮胡刀,给打落在洗手池里了。我想给你洗干净,没想到这刀片看见我舍不得走,硬是在我手上留下一个伤口,好让我流点血、牢牢记得它!”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檀非看着她手上的伤,清洗刮胡刀,竟然将掌心划出了一道大口子。
这是个带有庭院的平层,庭院里种了罗汉松,种了兰天竹,种了铁线蕨,种了红枫。
于是满庭碧绿,被春风一吹,摇动的影子就游进来,使得檀非的眼神暗了暗。
朝元却不以为意,一双笑眼盯着他。檀非竟微微低下首,将唇贴上她的掌心。
朝元陡然察觉到他在亲吻她的伤、她的血,不得不抽了抽眉头,想要往后收收手。
却被檀非握紧。
这一握紧,仿佛手上的血都在往他那边涌。
可他的动作却很轻柔,像是他身上的白衬衫一样斯文。而庭院里的绿植影子游动在这件白衬衫上,像是一条条瘦长、冰冷又湿滑的蛇。
朝元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吃干净她掌心的血。
“疼!”随后,她重重出声。
他竟然咬她,虫蚁一般的疼在啃食她的伤口。
檀非这才松开手,抬起脸:“这血止住了。”他尝了尝嘴角的血,转身去卧室拿医药箱时,接着朝元刚才的玩笑话说,“你说得对,不仅是人和刀片,人和人之间也应该流点血,留点痕迹,好当是下辈子去找你的路费了。”
“你平时也是给病人这么看病的吗,檀医生?不用包扎了,小伤而已,我上班得迟到了。”朝元止住他拿医药箱的动作,往客厅走。
——电视屏幕上,早间新闻已经结束了,换成了娱乐新闻,身穿浅色正装的主播正口条清晰地播报着:
“昨日夜间十一点,当红男演员萧含玉于青海拍戏中不慎坠崖,目前已送入当地医院抢救。”
“此前,萧含玉也因抢角传闻、耍大牌风波以及多起违约纠纷频频登上热搜,争议不断……”
朝元不认识他,只觉得新闻声音太吵,于是关掉了电视。
竟然还是很吵。
“还是包扎一下吧,不要感染了。”檀非拿着药箱,从卧室出来。
“也是……永福坊遗址出土了几件纺织品,清理起来不能耽误事,拿只创口贴给我吧。”朝元坐下吃早饭。
“看来还是工作更重要。”檀非无奈,却依旧细心地替她擦上碘伏,又按她的意思贴好创口贴。将这些做完,他便收拾药箱,抬头叮嘱她,“今天爸妈过来,下午我过去机场接他们,晚上约在南门的餐厅吃饭。你不要忘了,也最好不要迟到。要不要我去接你?”
“知道了。”朝元微笑着看他,“我一定会准时到的。”
这才终于清静了。
住处离研究院很近,骑行不过十分钟,在林荫绿廊之间穿行,路过两处公园、一座佛塔。朝元骑行在这段路上,算是心灵归处,常觉得惬意非常。
今天也是一个温润的春日,沥青马路两侧环抱着飒飒的白杨树,时不时有附近高校的学生并肩而行。
朝元将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进了科研楼后,就觉得有些阴凉了。
朝元本硕就读于秦川大学的考古专业,文物保护方向,毕业后经过导师介绍,在研究院实习,其后通过公开招聘的考试转正,在古代纺织品保护修复实验室工作。
卫朝长安城中的永福坊进行第二次发掘,从中清理出了一座疑似于萧摩奴的旧宅,在旧宅中发现了纺织品残片七件。
七块残片有领口、衣袖,属于同一件衣服。
朝元的工作便是记录下这件衣服的出土原状,随后修复它、保存它,再加以研究,读懂它。
这件衣服很可能是萧摩奴的,朝元在汤汤史海中,读到过萧摩奴。
只有寥寥数语,但已经道尽了他的生平。
金陵人士,无母无父,因为少时聪敏、容貌出挑,十岁那年,便被乡里挑作阉儿,献入京中。
宫中侍奉主上的奴才,也需要识文断字,不能太过于粗鄙。所以萧摩奴一进宫,就被送到内文学馆跟随宫学博士读书习字、学算习礼。
文献中并未记载他在习艺馆的表现如何,但朝元想,应该是非常难过的。
否则,他也不会被发落给监作,去服挑土运石的苦役。
许多无名无姓的人熬不过去,病的病死、打的打死、疯的疯死……应有尽有。
萧摩奴熬过去了。他十七岁那年,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那一年,少帝登极,改年号为如意。
那一年,萧摩奴被任命为殿头内侍,得以离开掖庭,在少帝身边听差。
如意二年,他便承受诏旨,出纳王命,在内仆局掌库藏财货。
想来金帛出入,分毫不差;诸司用度,笔笔有据,使得他升迁很快。
——如意六年,他出任宣徽使,跻身内诸司。
史书中载,少帝偶尔夜读倦了,问他旧书故事,他能背得滴水不漏;又问仓储税数,他也能对答如流。
他在宫中蹉跎多年,早已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
于是,如意九年,他年二十六,开始执掌兵权。
岭南蛮酉勾结林邑、真腊,号称二十万众,企图造反。少帝派他和辅国大将军分路进兵。
史书上简短地说——他带五千兵骑,昼夜行军两百里,亲探险径,临急水而先渡。
萧摩奴第一次掌兵,便三战三捷,把意图称帝的那位蛮酉剿灭在阵前。
其后,他又奉诏南下,平定邕州、泷州两地的内乱,很快升迁为左神策军中尉,登顶人人艳羡的四贵行列。
可真的人人艳羡吗?
在当时人眼中,他依旧是一个“天子家奴”。
在青史冷简上,他依旧是那个行军严酷、转运失度、器用奢侈,甚至滥杀降者的独夫。
在列传的末行里,他依旧是那个于玄武门下谋逆未遂的阉人。
朝元想,他的功名是真,这些罪行大抵也都是证据确凿。但世事难以一言定论,如何评说,自在不同人的心中。
值得一提的是,同样在如意九年,在萧摩奴最意气风发之时,少帝立了慕容氏为后。
少帝、慕容皇后、萧摩奴……
真有意思。
朝元更在意的,是萧摩奴如何在十七岁那年,等来了命运的转机。
他如何结识的少帝,又是如何从掖庭局的苦役之中,一步跃入帝侧,成为近侍。
实验室的灯一闪一闪,像是谁人在眨眼睛,忽明忽暗。
——“朝元,永福坊的纺织现在方便绘图吗?段老师催着要数据,好写简报。”田野考古那边的宋盈箱拿着卡尺和绘图板过来。
窗外的天色已呈褐灰色,天黑了。
操作台上的台灯还是明亮的,显得有几分凄清。
朝元低了一天的头,脖子酸得厉害,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显微镜,回应的声音也是扬着的:“师姐,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覆上背衬了,纹样边缘就不好画了。”她微微笑了笑,“稍等半分钟,我把这块加固剂吸掉。”
宋盈箱应声,一面戴手套,一面等她。
忽而,朝元低低地传来抽气声。
“怎么了?”宋盈箱抬步过去看她。
镊子钩破了朝元手上的手套,掌心的刀伤重新渗出血来,血珠凝聚在一起,顺着破口处迅速滴落在鸦青色的织锦上,洇开、蔓延、融入其中。
宋盈箱有些意外:“你受伤了?”
朝元看着在织锦上化开的血,仿佛将鸦青色织锦洇得颜色更深、更暗。
实验室的灯跳得更快了,一明一暗、黑黑暗暗,伴随着嗡鸣的电流声。
“这灯什么时候坏了?”宋盈箱说。
朝元倒一直显得很冷静,扯开旁边原本用来加固器物的塑料薄膜,眼也不眨地包裹在手上,止住继续流淌的血。
随后,她将织锦残片放到托盘上:“师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来以为这是小伤,没有想到闯祸了。我先放到充氮库房里,到时候能处理了我再通知师姐过来,你先绘其他的残片,我会去和段老师解释清楚。”
朝元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过去库房。
幽静幽长的走廊,放眼过去空无一人,只挂着几盏惨白的灯。
朝元走在走廊上,这才传来几下寥寥的脚步声。
其余再无声音。
听不见外边的风声、车流声,也听不见旁边博物馆的喧嚣声。
朝元目光低垂,越过托盘上绣着金线的织锦残片,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鲜血仿佛在塑料薄膜里汇聚成了暗红色的水脉,一道道淅沥地流淌,早已没有创口贴的踪影。
朝元抬起眼,望向旁边墙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