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青雀》三月廿八

70、第70章 月中仙

　　“藏春…娘子！”对方的语气里满是谄媚，“还是我现在应该称呼您作，小夫人？”

　　这个声音。

　　门后的苏韵没看到对方的脸，却也分辨出了，此人正是她的堂伯母，姚氏。

　　想当初听说她要退亲，姚氏还随着二叔祖上门“讨伐”来着。

　　“叫我藏春便是。”藏春显然知道苏韵的态度，皱了皱眉，“堂夫人，您来寻我是…”

　　姚氏刚想要上前几步进门说话，却被门房拦住，藏春道：“这司马府可不像苏府，可以随意出入，您先说明来意。”

　　门房身形健硕，像堵墙一样挡在身前，姚氏抬头瞧瞧，讪笑几声称是，退了回去。

　　门房见状也退了下去。

　　“藏春。”姚氏亲昵唤道，“当初我便见你蕙质兰心，只当个侍婢实在是可惜了，想着总不能让明珠蒙尘，这不，我才叫周大娘…”

　　“堂夫人。”藏春径直打断道，“到底有什么事，您直说便是。”

　　“是，是。”姚氏干笑两声，“你也知道，我有两个不争气的儿子，都不是块读书的料，这不是身上有些拳脚功夫，想着你要是在谢郎君跟前能说上话，给他们在司马府，或者镇国公府谋个差事，哦，干什么都行，只要他们有些营生，我也就能放心了。”

　　藏春冷冷道：“这些话，堂夫人为何不去找我家娘子说，反倒找上我?”

　　姚氏有些尴尬，“徵儿和正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断是不肯因这种事向人低头…”

　　“我却不同？”

　　“下贱人生来什么都没有，给条绳子都能死死攥住了往上爬，哪顾得上什么脸面？”姚氏轻叹一声，“我说话不好听，但话糙理不糙，这年头，一起在摊子上吃碗馄饨都要问问出身背景，身后没棵大树倚靠，可不就是让人随意磋磨么。”

　　藏春轻声笑笑，“堂夫人高看我了，我没什么野心，更没能力帮人逆天改命。”

　　听到这话，姚氏有些急了，“对我们来说是逆天改命，于贵人而言却只是一句话的事，这顺手的忙，你不会不帮的，对吗？”

　　“不是不帮，我确实…”

　　不等藏春说完，姚氏便打断道：“再怎么说，若不是我好心提醒，你也没今日的荣宠不是？这好歹算是知遇之恩，你年轻，可能不懂，有恩得想着报，路才能走得远。”

　　这话已是不好听，藏春抿紧了唇不作声。

　　“既然你还没被抬成小夫人，那说明徵儿还蒙在鼓里。”姚氏以为她被拿捏，面露得意之色，上前一步道，“你猜，若是此时，我将你的事添油加醋告知徵儿，她还会不会留你？”

　　“堂夫人这是威胁我？”

　　姚氏哼了一声，“谈不上，原本双赢的事，我也不想闹这么僵，无奈你年轻不懂事，做长辈的，只好教教你。”

　　“您不吝赐教，倒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苏韵再也忍不住，从门后走出来。

　　姚氏大惊，恍然道：“徵儿，你，你们——”

　　“您为了堂兄们的前程奔走，我虽然不会跟谢三省张这个口，但也会敬重您是个好母亲。”苏韵蹙眉道，“可您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撺掇藏春委身逐利，见事不成又加以威胁，她是孤女没错，但她不是没有倚仗！”

　　藏春抬眼望向苏韵侧颜，眼底已是湿漉漉。

　　姚氏见事情败露恼羞成怒，可碍于苏韵身份，却又不敢与她正面发生冲突，只得咬牙忍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徵儿，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只是…”

　　“误会与否，想来二叔祖与堂伯父会有定夺。”苏韵笑笑，“堂伯母，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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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韵将姚氏的事情告知苏崇，苏崇与林氏商量之后，字斟句酌，给堂兄苏振去了封信，说明了事情始末。

　　其实他本意是叫苏振好好管教发妻，毕竟为人长辈，做这种事，实在为人不齿，未料却不知怎的被苏翁知晓，老人家一气之下竟病倒了。

　　即便如此，苏翁还是亲笔写了封信，信中痛心疾首，称自己管教不严，等身子好些便亲自来给徵儿请罪。

　　苏崇连忙回绝，那么大岁数，老人家肯请罪，他也怕折了徵儿的寿。

　　最后，事情以苏振带着姚氏登门致歉收场，姚氏想必在家里已经受过罚，从进门开始全程都把头埋得很深，苏韵并没打算深究，苏崇对二叔病倒多少也心怀愧疚，双方说和几句，也就将此事揭过了。

　　*

　　不知不觉，盛夏落幕，时序来到仲秋。

　　三年一次的秋闱已过，却还未到放榜时间，参加解试的学生们，一方面抓紧享受这短暂的自由，一方面又对未出的成绩提心吊胆。

　　书院的气氛也难得松懈下来。

　　整个书院只有两个人未参加这次秋闱。

　　谢三省作为勋贵后代，回西京入国子监可以直接参与会试，自然不需要参加地方解试，而令人意外的是，严朝闻竟然也没参加。

　　想到在武当县酒楼门口看到的那一幕，谢三省也猜到了几分，严朝闻既然决定走活路，总要花时间精力在这上面周旋，考试并不能全力以赴，若是硬着头皮考，成绩不理想，反倒对未来仕途有不好的影响。

　　再说吕城，三年前第一次考落了榜，这次考完面上虽然不说，心中忐忑却是难掩，每次饮酒都要找谢三省在一旁吃茶作陪，着实令他苦不堪言。

　　苏韵也是越来越忙了。

　　桃源街众人日日不歇，每日从早做到晚，加上她们主仆三人，也就赶出二十多双胡靴。

　　众人还欲再加把劲，苏韵却道够了，歇几日改做普通云头锦便是，众人虽不解，也依言照做。

　　仲秋前一日，她来桃源街小院的时候，带了两只虎斑纹的狸奴，小家伙们只有几个月大，正是调皮的时候，一进门便上蹿下跳，到处闻个遍。

　　沐娘见了，十分欢喜，忙到厨房盛了些剩饭剩菜招待它们，还为它们取名叫招财和进宝。

　　小狸奴们吃饱喝足晒太阳，憨态十足，引得众人围观逗弄，祝七娘却似有些怕，躲得远远的。

　　“怎么突然想起养狸奴了？”秦胭脂捞起胖些的进宝抱在怀里，用纤细指尖搔它的下巴，引起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苏韵笑道：“路上捡的。”

　　她当然不会说，前世堤坝决口之后，差点起了鼠患。

　　这院子里这么多皮料，还有做好的胡靴，可不能功亏一篑，养这两个小家伙能防这么大的隐患，怎么想都划算得很。

　　苏韵抚了抚沐娘的头发，“那阿姐就把招财进宝交给你了。”

　　沐娘一脸认真，“阿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它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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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仲秋团圆佳节，司马府上下从一大清早，便开始准备晚上的团圆晚宴。

　　司马开山特地吩咐厨房，准备苏韵上次没能吃到的五生盘和鱼鲙，得知此事，她心里感激，更不好再往外跑。

　　虽然谢三省提过要跟她回苏家过节，但她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再怎么说，府里还有两位长辈在，若是就这样丢下他们回了苏府，耶娘也不会应允。

　　离夕食还有段时间，苏韵来到院子里的榕树下，仰头望向那繁茂枝丫。

　　也不知这数十尺的树冠，要多少年才能长成。

　　“这里原来有架秋千。”谢三省从她身后踱步而来，也跟着仰头，“我九岁的时候调皮，荡得太高，不小心摔下来，我阿耶一气之下，就把秋千撤掉了，那一次，我瘸了好几个月。”

　　仿佛看到一个顽皮孩童一瘸一拐的身影，苏韵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做耶娘的，总是想保护孩子，最好能避开所有的危险。”

　　谢三省目光在交错的枝干里搜寻，意图找到当年挂秋千那根，可惜看得眼睛都疼了，也没找到。
　　“可把危险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便不存在了吗？”

　　苏韵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由得转头瞥了他一眼。

　　谢三省却笑笑，“等我们回了西京，也在院子里做一架秋千吧。”

　　回西京？
　　苏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没说现在就回。”她的表情自然没能逃过谢三省的眼睛，年轻郎君难掩失落，低下头，脚下胡乱踢着，“我只是说…等我们回去的时候。”

　　半晌也没等到回应，他抿了抿嘴，故作轻松抬头道：“没关系，那…”
　　“好啊。”

　　他一愣，“啊？”

　　苏韵仰脸笑道：“啊什么，不是说要做秋千吗？可以是可以，但样式和颜色，要由我来选。”

　　谢三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咧开嘴拼命点头，“好，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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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团圆晚宴也比想象中惬意。

　　虽然苏韵已与司马老夫妇一起用过好几次饭，但瞧着谢三省的衣饰打扮，比平日里都要郑重几分，想来司马府对这中秋晚宴还是很看重的。

　　她也特意回房换了套衣裳，浅杏色素锦短襦配着石榴红的六幅罗裙，整个人显得热情又乖巧。

　　席间自然是珍馐满案，司马开山还特地请了当下时兴的杂耍班子，什么走丸吞剑、绳技喷火，让人目不暇接。

　　趁着女儿不在，司马开山还欲小酌一杯，谢三省无法作陪，苏韵主动请缨，一老一少频频举杯，齐齐欢笑，当真应景。

　　饮的酒是荥阳的土窟春，酒质醇厚极易醉人，加上心里畅快，不过小小几杯老将军已是微醺，早早的便叫人给扶了回去。

　　没多一会儿，老夫人也称乏累，席上便只剩下他二人。

　　屏退了下人，谢三省拎着杯盏来到苏韵跟前坐下，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她面若桃花，唇似激丹，身披月光，美得叫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