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青雀》三月廿八

69、第69章 诉衷情

　　有了吕城的帮助，加上谢三省自己也上了心，书院月底的考试总算是有惊无险。

　　得知外孙考试通过，司马开山拍案大笑，笑够了又忙命厨房备下晚宴，说是要请三五好友来好好庆祝一番，司马老夫人无奈摇头，别人家中了状元可能都没有这么夸张。

　　但谢三省肯用功，毕竟是好事，也就随他去了。

　　转眼来到六月初六。

　　比起一些无聊的节日，苏韵更喜欢这一天。

　　往年的这日，耶娘都会把箱底的衣裳、书籍翻出来，搭在院子里晾晒。

　　阿娘则会用祖母给的，带有驱蛀虫功效的熏香熏衣裳，到时满院子都是淡淡的草木香味。

　　而她在阿耶晒的书中，总能发现一些之前没见过的古籍，每到这时，她便会放下手头的事细细翻看起来，有时阿娘会干脆叫藏春在树下铺一席茵褥，她便趴在上面读个畅快。

　　什么都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一心徜徉书海便是。

　　彼时她竟不知，那样的日子有多珍贵。

　　今年不在耶娘身边，没有古籍，箱里那些衣裳，也都是成婚时新做的，更是没什么好晒，苏韵倚坐在门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想家就回家呗。”
　　耳边忽然传来这么悠悠一句，苏韵一惊，转头看到谢三省竟不知何时站在一旁。

　　哦对，今日书院休沐。

　　她蹙眉嗔怪道：“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明明是你想家想得太入神。”谢三省几步来到她跟前，弯下身子直视她，眉眼如弯月，“走吧，刚好我得了一支宣城紫毫，岳丈一定喜欢。”

　　片刻后的马车上，苏韵数次望向谢三省，又笑着低下头。

　　谢三省见她含羞娇俏，忍不住得意自夸道：“要是觉得我生得俊俏，夸赞一句便是，我又不会笑你，这般欲言又止的做什么？”

　　“不是，”苏韵笑着摇头，“你头上有片树叶，还，还挺好看的。”

　　“……”
　　谢三脸如花笑容瞬间消失，抬手在头上胡乱拨弄几下，再看向她时，眼神里尽是哀怨。

　　苏韵笑得更欢了。

　　到了苏府，雪信搀扶苏韵下车时，眉间还带有喜色道：“家主和夫人见到娘子回来，一定很开心。”

　　苏韵笑着点头，“出门前嘱咐你的事，你可还记得？”

　　雪信压低了声音，笃定道：“放心吧娘子，我和阿姐，定滴水不漏！”

　　“那就好，进去吧。”

　　一行人进了门，刚转过影壁，冯山迎面走来，见到他们二人忙颔首行礼，眉宇间竟是少见的慌乱之色。

　　苏韵不由得生疑，“冯叔，怎么慌慌张张的，可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家主他，他…”冯山欲言又止。

　　苏韵心下大惊，提起裙裾便朝内院跑去。

　　谢三省忙跟了上去。

　　她急匆匆跑到耶娘住的院子，林氏和玉奴正在晾晒衣裳，而苏崇，右手臂缠着细布，正用一只左手翻弄书籍。

　　她失声喊道：“阿耶！”

　　“徵儿？你怎么回来了？”苏崇下意识转身去迎，刚行两步又想起手臂的伤，可再想藏已是来不及。

　　苏韵跑到苏崇跟前，焦急地前后左右打量一番，确定没有其他的伤，又盯着那条受伤的手臂，“阿耶，您这是怎么了？”

　　“我…”

　　林氏走过来，柔声道：“徵儿别急，你阿耶当值时不小心摔伤了手臂，已给郎中看过，不严重，只不过，要好好将养上一段时日，不能再执笔了。”

　　苏崇憨笑两声，“对，不打紧的。”

　　苏韵却笑不出来。

　　堰口修了，本以为阿耶就不会再受伤，可不争的事实正摆在她眼前。

　　难道有些事注定会发生，她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吗？
　　那祖母呢，苏璎呢？

　　正当她心乱如麻时，一只大手轻攥下她的手，旋即又松开。

　　“岳丈，岳母。”谢三省笑着见礼。

　　苏韵这才发现，林氏正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忙理了理心绪，挤出个笑容。

　　“你阿娘方才还说起你，正好你们回来了，就在家吃饭吧。”苏崇说着，眼尖看到谢三省手中的盒子，“那是…”

　　谢三省忙双手奉上，毕恭毕敬道：“小婿给岳丈准备的上等宣城紫毫，只可惜，您现在不能执笔…”

　　“无妨，无妨，左手也是能试的！”苏崇美滋滋把盒子接了过来，刚要打开一饱眼福，冷不丁抬眼见林氏瞪过来，忙将盒子背在身后，笑道，“快，别在这站着说话了，进屋坐！”

　　翁婿走在前面，一路说说笑笑，林氏与苏韵并肩随后而行，忍不住时时侧目打量女儿。

　　她虽轻减了些，面色却十分好，今日晒衣节，她定是想家了，谢三省能二话不说陪着她回家来，想来对她也是十分爱重疼惜，想到这，林氏心里欣慰不少，再望向谢三省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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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信来到厨房，要一碗冷淘。

　　厨娘春秀忙为她盛起，正在切菜的周大娘适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雪信道：“雪信，怎么不见你阿姐？”

　　雪信心里暗笑。
　　出门之前苏韵曾嘱咐她，到厨房时周大娘有可能问起藏春，果不其然，真被娘子猜中了。

　　她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怎么，周大娘有事找我阿姐？”

　　周大娘讪笑，“那倒没有…”

　　“我阿姐今日可不同往日了，不会随便到厨房来的。”雪信一副得意又不可言说的模样，“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往外说，郎君对我阿姐…很不一样。”

　　春秀闻言皱了皱眉，周大娘眼睛却是一亮，“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自然是真的。”

　　周大娘忙追问，“那你快说说，怎么个不一样法？”

　　“雪信。”藏春突然出现在门口，却不往厨房里进，傲然又有些嫌弃似的朝里面瞥了一眼，手在口鼻处扇了又扇，“怎么还没好？从早上我就没吃东西…”

　　“来了！”雪信应了一声，端起冷淘低声道，“不跟你们说了。”

　　待两人离去，春秀和周大娘面面相觑。

　　半晌，春秀才蹙眉道：“真没想到，藏春是这种人。”

　　周大娘却没吭声，眼珠转了又转。

　　出了门，转过游廊，雪信才敢抱着藏春手臂吃吃笑。
　　“阿姐，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娘子说了，过几日便会自己送上门来了。”藏春接过那碗冷淘，“走，找个地方，给你吃。”

　　雪信甜甜一笑，“阿姐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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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车上，苏韵一直不说话。

　　谢三省想起她看到阿耶受伤时的模样，震惊、慌乱，绝不仅仅是担心那么简单。

　　可她偏偏又抿严了嘴，什么都不肯说。

　　他目光落在她头上的金蝉簪子上，还装作若无其事拨弄了蝉翼两下。

　　苏韵显然没心情，抬手挡了一下，“别闹。”

　　“不是想家了么，怎么回家一趟，还是不开心？”谢三省偏头去看她的脸，“没待够？要不要折回去，住上几晚？”

　　苏韵摇头，“不用，那样耶娘反倒会担心，我是不是受了委屈什么的。”

　　“我哪敢让你受委屈。”

　　苏韵勉强笑了下，良久，才望着车窗外出神道：“你说，人生短短几十载，除去吃饭、睡觉，其实时间少得可怜，幼时一直陪伴在身边的耶娘，不知从何时起，竟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本以为她怅然几句，也能引来谢三省几分感慨，谁知，他却噗嗤一笑。
　　“我们苏店主，在商海里沉浮也有段时日了，每日账本算盘不离身的，可算术却不怎么样。”

　　苏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回头看向他。

　　谢三省认真掰着手指，“今日见了第九面，那下次就是第十面，怎么算也是见一面多一面才是。”

　　苏韵微微怔住。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了。”谢三省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里却隐约露出几分心疼，“做得多，想得更多，你累不累呀？”

　　这一次，苏韵倒是没逞强，老老实实点了个头，“累。”

　　“不要担心两个时辰之后和二十里以外的事。”谢三省直接伸手，扳过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肩上，“还有，累了就歇歇。我不是说了吗？我皮糙肉厚，你可以使唤我。”

　　还别说，他这肩膀结实有力，枕起来还真不赖。

　　苏韵动了动头，好枕得更舒服些，“我发现，好多时候你都挺通透的，没准，你还真是块做官的好材料。”

　　“还惦记我做官的事儿呢？再说，什么叫没准啊？”

　　苏韵很快找到他话中的漏洞，“也就是说，你也觉得你能做个好官，却压根不想入仕，这是为什么？”

　　谢三省难得地沉默了。

　　她又轻声道：“别拿那些不想起早的话来搪塞我，我才不信。”

　　半晌，头顶上才传来一句，“那你说，无数青衿数年乃至数十年寒窗，终其一生，为的是什么呢？”

　　“往小了说，可以光耀门楣，往大了说，可以报效国家。”她直起身，“好多人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想不认命，想要逆风翻盘，科举几乎是白衣唯一摸得着的出路。”

　　“我就比较幸运了，谢氏祖坟冒青烟，门楣也闪着金光，多少人几辈子翻盘也不见得能翻成我这样。”谢三省自嘲地哼了一声，“至于报效国家，还是算了吧，…”

　　他后面明显有话没说完，却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了。

　　苏韵侧目看向他，他眉间升起愁云，惆怅叹然，比她之前更甚。

　　只是，不过短短几息，她熟悉的那个谢三省又回来了。

　　他嘴角噙着笑意，挑眉对她道：“所以啊，我没他们那么强的信念，想让我头悬梁锥刺股，你还是得费心看着点，以后每晚我温书，你看账，一起怎么样？”

　　苏韵警惕眯起眼。

　　“你可别多想。”谢三省作势拢了拢领口，“夜里我还要回自己房间睡的。”

　　“……”
　　苏韵实在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回到无苔苑，两人各自回房换衣裳，苏韵卸了钗环首饰，素面朝天来到书案前，刚翻开账目，想起车上谢三省说的话，默默将书案腾出一半留给他。

　　*

　　两日后，苏韵正要出门，下人来报，角门有人来找藏春。

　　主仆三人相互对视一眼。

　　雪信比谁都激动，扯着藏春的袖子，“来了，来了！”

　　藏春道：“那婢子便去探探虚实。”

　　三人一道来到角门，苏韵侧身站到门后，朝藏春点了点头，雪信会意，吩咐门房道：“把门打开吧。”

　　门缓缓打开，一名清瘦中年妇人站在门外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