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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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福利院，不如说是一块废料堆起来的四不像盒子，歪歪斜斜的火柴盒里，人也像涂了燃料的木棍般挤在一起，不成样子。
临时投资赶工搭出来的草台班子就是这样。
白发苍苍的老者，面黄肌瘦的孩童，甚至还有几只动物……如果不是这处破败院落遮风挡雨，他们不出几日便会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无人问津，直至尸体发出熏人的臭味。
尤利安藏在不远处房屋的屋脊后，偷偷瞧着被欢笑包围的院落。
由「丰饶」创生的身体，虽然丢失了「记忆」的神迹，却也赐予了他新的能力，被强化的五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项。
透过窗，雾气氤氲成乳白色的天，被包裹在这片天中的人，金色眼眸如白昼亮起的星星，皮肤却是徐徐融化在浓郁雾气中，像是雪藏在雪里。
尤利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不妨碍他确定星期日在笑。
他抿着唇，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
这是他所期待的吗？这是他想要的吗？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灼热，天环族青年耳羽轻颤，似有所感向他藏身的方向投来视线，尤利安刷一下蹲下身，祈祷一瞬飘飞的发丝不会出卖他。
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唤出。
尤利安松了口气，这说明他没有被发现。
腰间短刀刀柄抵在腰上，肆无忌惮地体现着自己的存在感，刀身贴在他腿上，隔着层衣服，仍能感受到森森寒意。
这把刀，只有在刺入他人身体时，会短暂获得刀鞘，收起锐利的锋刃。
手指不知何时搭在刀刃上，越来越用力，直至皮肤被刺破，细小的疼痛传来，尤利安才猛地惊醒。
不能再看了。
他凝视着指腹上飞速愈合的伤口，没有再起身，按住屋脊，轻轻一跃，猫一般灵巧消失在阴影中。
*
一把好的刀，刺破□□，就像划破豆腐那样轻松。
刀锋没入血肉，轻轻一转，再往旁边一拉，被割开的血肉就像点燃的烟花，迫不及待绽开艳丽的花纹，刀刃在触及坚硬骨骼时阻塞一瞬，随即在持刀者再次加重的力道下，将血肉筋骨一同斩断。
这不是一把好刀。
市场上随手买来的短刀，没有独特的材料，更没有精湛的工艺，平平无奇，仿佛家家户户厨房都会备的工具。
它原本绝不该成为一柄凶器。
尤利安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下鲜活的尸体，抽出刀，指尖被喷出的血染红。
可惜它被握在恶人手中。
他冷淡地扫了眼尸体，鲜血涌出，很快溢成血泊，血腥味自地面向上翻涌，过不了多久，便会引来一群啃食尸体的秃鹫。
不过等它们到来时，就会发现这里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甩掉刀上的血液，尤利安环视一圈，城郊的房间拥有和它外观一样简陋的内饰，难以想象富可敌国的大商人，竟然屈居在这般破败之地。
幸好自己从前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尚未完全消去，擦肩而过飘来的一丝寒意，教他发现这薄冰下埋藏的宝藏。
来自仙舟联盟的“逐梦客”，犯下重大经济犯罪后前来匹诺康尼避难，借助梦境躲避仙舟联盟的追猎通缉。
鉴于他每年上缴了足够的金钱，家族对他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仙舟离匹诺康尼太远，巡猎与同谐稀薄的交情，又不值得他们拿起仙舟的剑，斩匹诺康尼的逐梦客。
将他作为目标风险不小，希望收益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木制地板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抱怨声，尤利安蹲下身，仔细打量，片刻后发现端倪——一块木板边缘血迹比其它更深几分。
短刀钉入木板缝隙中，凿出几分带血的木屑，用力一撬，隐藏在地板下的暗格得以重见天日。
“……这是什么？”
暗格内并没有金银珠宝，巴掌大的方块格子里，只有一个黑黝黝有着粗糙外壳的球状物体。
尤利安眉头紧锁，将它拿出来，好一番端详。
外壳布满交错纵横的纤维纹路，压在指腹又硬又粗糙，不是石头，像是一块果实失水皱缩到极致，萎靡成的一团废料。
看起来完全没有藏起来的价值。
“找错了吗……”尤利安面带困惑，“当垃圾丢在这里好了。”
抬手要将这颗球状物体扔出去，垃圾将要离手时，指尖又将它勾回来。
尤利安拔出短刀，回身抵住刺来的尖锋，刀身与枪尖相碰，火花迸溅，他手腕一转，短刀侧移，挑开长戟，在它下一次刺来前向后跳起，拉开距离。
地上的尸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披甲胄，头戴铁盔，缝隙间长满金黄枝叶的人形怪物。
那攻来的长戟遍体金黄，柄底与怪物手心相连，像是它骨骼的延伸，被挑开时连带着怪物身形一歪。
“不愧是仙舟人，即便死亡，也能在丰饶赐福下，获得第二次生命。”
与他一样。
怪物很快稳住身形，再次进攻，枪尖爆发金光，光弧游走如龙，似是雷霆环绕。
尤利安俯身躲过这一击，身后焦糊味印证他的猜想。
长戟并未拔出，而是顺势下劈，墙壁在枪尖下一划就破，比纸还要脆弱，不难想它落在人体上，会是怎样的盛况。
在他生前，完全不可能有这份力量，死亡将仙舟人变成怪物，丰饶赐回他全新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
一边是劈下的长戟，另一边是碾来的巨大盾牌，携风带电，顷刻间来到尤利安眼前，几乎要贴到尤利安脸上。
透过盾牌，他凝视着怪物被灰色盔甲覆盖的脸，定定地说：“我不是非得杀你。”
“如果你理智尚存，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结果令他失望。
怪物没有对他的话作出任何反应，盾牌和长戟两相逼近，如两座坍塌的山压下。
电光石火间，尤利安将短刀用力钉在盾牌上，借由撞击那一刹细微的停顿，握住刀柄翻身一跃，从怪物头顶翻到它后方，又将刀身变形的短刀插入它的后脑勺。
刀身刺入时，能感受到明显的硬物阻力，可即便头骨被刺破，那怪物动作也没有丝毫停滞，手持长戟，转身继续试图刺穿目标。
尤利安啧舌，心中不免烦躁，他还想通过仙舟人了解丰饶赐福的详情利弊，可是不能沟通交流，获取信息的途径，就只剩下物理研究了。
“丰饶的赐福是无限的吗？”他开口问道，“被杀第二次，还能复活吗？”
回应他的，只有再次袭来的长戟。
短刀留在怪物的头部，刀身也早已变形，成了锋利一些的废铁片，再拿回来也没什么用了。
他所幸躲开后，反手握住长戟，在盾牌砸来的前一刻，折断长戟。
随着一声巨响，长满金色枝叶的怪物，和由他的骨头长出的盾牌一起，如箭镞下的两片枯叶般，被钉死在地上。
被刺穿的怪物并未失去活力，赫赫喘气，在地上不停挣扎，尤利安加重力气，死死握住长戟，才将它稳住。
比狂吠的野狗还要恼人。
“安静些！”尤利安低声骂了句，一拳砸到怪物脸上。
灰色头盔被砸开，碎落成一片片石块，面具之下是鲜红的血肉，失去保护任人宰割。
尤利安觉得自己的手好像陷进温热湿软的泥里。
这是一张没有皮肤的脸，又或者说，覆盖在脸上的灰白面具就是它的皮肤。
鲜红肉糜中露出一条黑缝，声音从缝隙中传来，对应的是人的嘴巴。
它曾经是个人，现在应该也还是人。
尤利安一时失语，半晌后掀开覆在怪物脸上的另一半面具，随后沉默地注视着手下糜烂的红色肉球。
“……你想要这个对吧。”他将方才找到的球状物体举到怪物面前。
分明没有眼睛，可在球体悬在它脸上时，怪物的嘶吼声增大几分，挣扎得也更猛了。
“这是什么？”尤利安问道，“是你离开仙舟的原因吗？”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丰饶赐福是一把双刃剑，祂的信徒跳出短寿的魔咒，亦在时间中迷失，终有一日会失去理智，沦为被寿命支配的怪物。”
就像他手下的这个一样。
“你的罪行根本不是经济犯罪，可你宁愿被仙舟通缉，也要带出这个东西……它是什么？是解除丰饶诅咒的关键吗？”
怪物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几个呼吸后，尤利安闭上眼，无力地叹道：“真蠢……我在做什么……”
他竟然希望一个死于他手的怪物，给予他答案。
尤利安直起身，拔出长戟，枪尖在手腕上一划，血液喷涌而出，淋在怪物身上，滋滋作响。
还没等站起身，高大的人形怪物就被腐蚀成一滩货真价实的烂泥。
终于安静了。
尤利安收回球状物体，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空手而归不是他的做法。
只能回去再慢慢研究了。
手腕上三寸长的伤口飞快愈合，很快缩成一个指节大小，溢出的血液却无法收回，停驻在藕白皮肤上，一滴滑落在黑色球体上，粗糙的纤维纹路丝毫扭动了一下。
尤利安心念一动，将它挨近自己的伤口。
黑色球体一贴近伤口，好似有了生命般附了上去，尤利安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不断流失，毛茸茸的细丝顺着伤口渗入体内，没有疼痛，自然得仿佛那就是他的血管。
他竟然诡异地从这么一个东西身上，看到一种名为迫不及待的情绪。
只是片刻犹豫，球体就快要完全钻进他体内，披上皮肤融入他的骨血，在尚存一丝黑色时，尤利安迅速将伤口再撕开，将它扯出来。
伤口传来一阵瘙痒，原先圆滚滚的黑球，竟然在眨眼间大变样，外壳上的纹路膨胀成根根分明的纤维，像生了根的种子，根须边缘还带着黏糊糊的血肉，看上去……
非常可爱。
尤利安觉得它看上去非常可爱。
他轻柔抚摸着种子根须，眼神一点点变得温柔，这颗种子，让他想起了小鸟，它也是这样毛茸茸的，又小又可怜，躺在他手里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死掉，于是小时候的他就……
等等。
尤利安面色古怪起来。
他怎么会有小时候的记忆。
就在这时，敲门声传来。
“咚咚咚”
尤利安侧身，神情晦涩地望着一抖一抖的房门。
“……奥斯瓦尔多大人同意您的求见。”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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