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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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发酵，尤利安的影子被拉长在斑驳墙面上，像一把斜插在地面的断剑，要对世人的言语予以裁决。
此番情景，饶是星期日，也不免产生了微妙的不安。
仿佛回到童年，他被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练习，结果转头就被抓住抛下乐谱在花园游玩。
尴尬和愧疚混杂的复杂情绪，让他分明与人平齐对视，却无端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尤利安，我……”
“星期日大人。”
解释被尤利安拔高的语调打断了。
“不回家吗？”
即使尤利安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星期日也能感受到两道锋利的目光从他身上刮过，最后聚焦在他怀中。
他微微移目，才发现怀中那一大片衣服被孩子蹭过，留下一大片醒目的灰。
比夜风还要寒冷的声音传来。
“您留下来也做不了更多。”
“「同谐」的力量，并不为拯救施恩。”
许是觉察到这紧张又微妙的气氛，莉奥扯了扯星期日的衣角，向他摇了摇头，不希望恩人为了他们，与朋友争执。
星期日沉默良久，最终解开厚实的黑色斗篷，递给衣裳单薄的孤儿们，走向尤利安。
*
昏暗的街道上，两道身影并肩走着。
在脱去斗篷后，星期日便用调弦师的能力隐去自己的外貌，不管怎么看，他现在都是一位普通的智械女士，只是优雅的仪态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
“尤利安，对于我的失约，我感到非常抱歉。”
尤利安停住脚步，平静地注视着身旁一同停下的智械女士，从雕塑似的黄铜色面容上，他看不出任何表情，从那死板的机械音中听不出情绪，也难以想象在这副伪装之后，俊美优雅的天环族青年会作何姿态。
他看不透星期日，从前如此，如今亦是。
“说笑了，星期日大人。”他迈开腿，大步流星往前走，智械女士慌乱一刹便跟上，加快脚步，始终与他同行。
“您与我不曾约定过什么，又何来失约一说？”
“我擅自夜间出行，让你担心，这确是我的过失……”
快步走到家门口，尤利安毫不犹豫打开门进去，没有开灯，在不被星光笼罩的更深的黑暗中，冷声强调：
“这并非您的过失，而是我的错谬，是我自视过高，拖累您在这处脏污之地空耗时间，其实没有我，您的行动会更自如，不是吗？
您比我强上太多，根本不需要我保护。反倒是我成了您的累赘，用自作多情的行为束缚住您的手脚，限制住您的唇舌，致使您一言一行都要顾及我这无用之人，真是令我愧疚到恨不得就此阖目，睡死在这个夜晚！”
尤利安在生气。
星期日不是傻子，自然能捕捉到冷漠声调和古怪话语下滔天的怒火，不安在他心中进一步扩大，比夜色更深沉。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我还能踏进家门吗？”
不想这句话并没有抚平尤利安心头怒火，反而让这火苗更加高涨，“只因我撞破了您的行动，您连家都不愿回了？！”
旺盛的求生欲使星期日飞快跨过门槛，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三步并作两步，将白发青年揽入怀中，强迫他靠在自己颈侧感受他随心跳一同慌乱的血管。
“是我言辞不当，你并无过错，不要生气。”
「同谐」的伪装只迷惑了视觉，眼前分明是冰冷的黄铜色金属外壳，可贴上去，感受到的却是柔软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热烈又急切。
尤利安垂下眼帘，在数到第一百二十六下跳动后，冷静地说：
“星期日，我们谈谈吧。”
他们面对面坐下，星期日关切地望着尤利安，可尤利安坐在床边，低着头，手中把玩着自己的一截发丝，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发旋。
星期日安静等待他整理语言，他会告诉尤利安他想知道的一切。
“星期日大人，您想做什么？”尤利安苦笑一声，“从带您越狱起，我好似一直没有征求过您的意见。”
“您是希望回去接受惩罚，还是夺回家主的位置，亦或是离开匹诺康尼，远走他乡去寻找新的目标？”
他给出三个选项。
可星期日一个都没有选。
解开伪装后，外表普通的智械女士变回容貌超群受希佩眷顾的天环族，此刻他端正坐在椅子上，垂下眼帘，任灯光在他轻颤的睫羽上跳跃，思忖片刻后，回答道：“我想……先看一看匹诺康尼。”
“看清楚，人们内心深处究竟需要什么。”
这是他自被星穹列车从高空击落，便暗藏于心的困惑。
如果他选择的路不够好，如果他的决定是剥夺人们的自由意志，如果他的梦想被所有人否决……
那么人们究竟需要什么？
脊梁被打碎后再新生，总是无比痛苦的。
被关押在监狱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星期日想了很多。
他并不憎恨击溃他的梦想，致使他沦为阶下囚的星穹列车，他自喻能建立一个庇佑所有弱者的乐园，现实却是这座乐园不堪一击，他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可他的路失败了，那么人们真正需要的路，是什么呢？
那段抬眼不分黑白，寂静无声的时光里，疑问随着思考融入他新生的骨骼中，在又一次睁开眼，接触到光亮的那一刻萌芽，随后根须悄无声息地占据星期日的身心。
匹诺康尼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光鲜亮丽。
星期日无声哀叹着。
对有些人来说，它是乐园，然而或许对更多人来说，它是监牢。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黯淡夜空上点缀着三两颗星子，凄凉惨淡，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是那些星球千万年传递的讯息，至于它们如今是生是死，是黯淡还是璀璨——星期日不知道。
即便星际穿梭并不算难事，能用肉眼观测到的星星，在宇宙之中已经算相隔极近，星期日也不曾到访过那些星球。
不如说，除了天环族最初的栖息地和匹诺康尼，他哪里都没去过。
一丝恍惚和茫然悄然涌上星期日心头。
对他而言，匹诺康尼，会不会也是另类的监牢呢？
“您很明白他们需要什么，不是吗？”
尤利安的话将星期日扯了回来。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雪般的白发散落，遮住他的容貌，只依稀露出洁白无瑕的后颈，像俯首的天鹅。
“食物、衣服、金钱……总归不会是一场美梦，或一段歌声。”
人只有在解决生存问题后，才能更进一步思考精神问题。
抛开生存问题解决精神问题，无异于搭建空中楼阁。
而能够自行解决生存问题的人，他们精神上的空虚，又远非一座被「秩序」约束，规则分明的乐园能够满足的。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悖论。
“可这些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尤利安弓起的腰折得更狠了，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颤抖，“从前您还是橡木家系家主时，这些对您来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如今……！您又能如何做呢？”
星期日平静地说道：“我想为尘世中挣扎的人们做些什么。”
“可您能做什么呢？”尤利安的声音发颤，分明内容是责怪，听上去却像是乞求，“这里不需要歌者，不需要牧师，没有工作能让您优雅体面地得到薪资，您难道要为了微薄的报酬，去出卖劳力，去讨好那些心思丑恶之人吗！”
星期日坐姿端庄，神情沉静，礼仪并未随着他身份的变化而离去，他身在环境简单的租房里，却好似还是位高权重的家主。
只是他说的话与高位者身份格格不入。
“尤利安，我想试试。”
在他话语落下的那一刹，白发青年剧烈颤抖一瞬，随后走过来，整个人跪下来，上半身俯在他腿上，无声战栗着。
他在哭。
星期日顿觉无措，伸手想扶起尤利安抱住他，可刚触及他的后腰，就听见尤利安无力地说：
“我听闻不远处有一家福利院，收留在外无法独自生存的老弱妇孺。”
“您去那里工作吧。”
*
星光穿过千疮百孔的屋顶，在孤儿们身上织成细密的蛛网。
莉奥怀中抱着埃拉，她可怜的小妹妹，因为先天体弱被父母抛弃，好不容易挣扎着，在新的土地上看到活下去的曙光，又被疾病无情缠上，即使有人施舍神恩予她庇佑，也不过是将死亡稍稍推远，无法改变命运列车驶来的轨迹。
厚实斗篷包裹住她小小的身体，可隔着布料，仍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不断失温。
不论他们如何努力，都只是在做徒劳的挽留。
她一咬牙，将埃拉递给旁边的女孩，低声说：“抱好埃拉，我出去找药。”
女孩担忧地望着她：“莉奥姐，被抓到了怎么办……”
她说的找药自然不是像游戏探索一样拾取。
药物不会像食品一样被浪费倾倒，除了购买，唯一获得的办法就是盗取。
作为孤儿，他们偷东西被抓到了，毒打一顿都算轻的。
“没事的，等我回来。”脸颊消瘦的女孩安慰不安的同伴。
莉奥起身，压下心中的恐惧，竭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粗着嗓子说：“别怕，我会回来的。”
同伴们也收起眼泪，努力对她挤出笑。
莉奥转身，背对着同伴，推开支离破碎的木门。
其实她此行即使成功偷到药物，救下埃拉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他们根本不清楚埃拉得了什么病，拿到药品也不会选择，即使侥幸用对了药，一个几岁的营养不良的孩子，真的能熬过药物和体内病灶斗争活下来吗？
多半是不能。
可那点微薄的希望就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只要存在，就无法放弃。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如果她眼睁睁看着埃拉死去，无疑是在告诉其他同伴，等到他们生命垂危，除了等待，其他人什么都做不了……那这个好不容易聚起来抱团取暖的小团体，不假时日便又会四散如烟。
作为孤儿们的领头羊，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怀抱忐忑心情，她毅然决然踏出门，却被一只手按住额头，推了回来。
莉奥：“？”
她茫然地抬头，看见漂亮的白发男人垂眸俯视她，红色眼睛像黑夜里的烛火，却没有丝毫温度，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善。
是方才的那个人……
莉奥下意识向他身后张望，想看看另一人有没有跟来，可惜她的期望落空，还换得男人一声不屑的嗤笑。
“别找了，你们能求助的，只有我。”
他递过来一碗水，瓷白的碗中是澄清的淡粉色液体，在星光下看着漂亮极了，可莉奥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觉自己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试试，反正你们没的选。”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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