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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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尤利安一直借着星光，小心打量星期日的神色，试图在他表现出失落时第一时间出声安慰。
遗憾的是，他没有找到这个机会，星期日一直面色如常，似乎方才听闻的故事，并未在他心中泛起任何波澜。
甚至察觉到他的紧张，扭头询问：“尤利安，是有什么状况吗？”
星期日的表现太正常，反倒让尤利安顿觉尴尬，一时之间踏错一步，踉跄一下，“没，什么事都没有。”
星期日点点头，继续问：“你先前不是提及要购置些物品吗？”
……是有这么回事。
尤利安迟疑地环视一圈，视线范围内没有一幢房子亮着灯，他总不可能当着星期日的面，冲进商店把老板揪起来让他开店卖东西。
所以他根本买不了东西。
显然不只他一人发现这一点。
星期日轻声说：“所以……你借口外出，实则是为了避开我吗？”
尤利安：“……”
*
人果然不能太有侥幸心理。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床铺，手指比悬在窗边的风铃还要哆嗦，明明只是外套上的一粒扣子，却比涂抹了剧毒的刀锋更让他毛骨悚然，指尖绕了几圈，硬是没有解开。
身后床板吱呀叫着，第一声重，随后声音都很轻，尤利安知道这是星期日在轻轻往床里挪，给他留出位置。
太诡异了。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幕，有一天他居然会需要和星期日同床共枕……如果以前有人对他说，他以后会面临这样艰难的处境，尤利安一定会先用异样的眼光扫视那人几眼，确保ta不是精神失常，再嘲讽那人饱览肥皂剧，得了个了不得的癔症。
然而如今他成了癔症主人公。
心跳如鼓，震得他胸腔发痛，可惜并非话本中描述的那样是羞涩和喜悦并生的怦然心动……占据他心神的，是紧张与惶恐，好似躺在床上的不是他喜欢了很久的人，而是一枚不知何时爆炸的炸弹。
他不是不渴望亲密关系，可这未免有些太亲密了。
尤利安绞尽脑汁，试图再编个理由夺门而逃，不管多拙劣都行，至少让他先挨过这一晚……
正沉浸在思绪中，身后突兀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仿佛被纱布包裹，透着费力与克制，在寂静的空间内分外明显。
尤利安利索地扯开扣子，脱去外套钻入被子里，握住星期日的手，果然冰凉凉的。
星期日的手腕硌在他掌心，嶙峋的骨节像是要刺破那层薄薄的血肉——这具身体比在朝露公馆时更消瘦了，连腕骨凸起的弧度都透着病态的脆弱。
他往里蹭了蹭，新生的身体剔除了以往的病弱，在萧瑟寒夜里像个热腾腾的炉子，还会自动将温度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温热，一缩到被子里，冰冷的被褥瞬间暖和不少。
尤利安咬唇，自责地说：“是我不好，明明你还生着病，我就带你出去吹冷风……”
床铺狭窄，即使他已经快贴到另一个人身上，仍有一截头发溜出被子，垂到床沿，被星光镀成银白，像是一道破碎的星河静静地流泻。
“无妨，病症终有痊愈之时。”星期日柔声安慰他。
尤利安一顿，分不清他是随口一说，还是话里有话……身体上的病总会痊愈，那心上的呢？
朝夕相对这么多年，他深知星期日是个骄傲的人，也是个喜欢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极易陷入内耗的人，一朝从天空坠落，追逐了大半生的理想被挫败，被否决，甚至自身被剥夺了橡木家系家主的地位，身陷囹圄，沦为阶下囚，他会怎么想呢？
是真的如他表现的那样云淡风轻，还是将所有情绪憋在心里，等待它被时间风化，亦或是郁结于心久病成疾，成为明知存在了，可谁也不敢提及的一块伤疤？
答案总不会是前者。
他无言打量着星期日，经历一番牢狱时间后，健康与他挥手作别，他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仿佛只要一丝微风拂过，就会轻易破碎，嘴唇失去了以往的光泽，变得苍白单薄，像是两瓣即将凋零的花。
在说完那句话后，星期日就阖上双眼，鸦青色的睫毛像两片羽翼丰满的翅膀，轻微颤动着，仿佛有两只金色的萤火虫，被困在薄薄的眼皮下。
可不声不响的病人，比大吵大闹的更需要关注。
星期日在想什么呢？他总喜欢把一切想法闷在心里，好似向他人袒露伤口，是一件无比让他难为情的事，可细小的擦伤能够自愈，痛心切骨的重伤呢？被剜去血肉搅碎筋骨的伤口，是会在荒芜的坟冢上开花结实，还是彻底溃烂，连带着它命若悬丝的主人一起，跌入藏满尸骨的泥潭？
“尤利安。”对上一双蕴藏着些许无奈的金眸，尤利安才发现，自己一时不察，竟将心声泄密分毫。
“我让你担心了吗？”
尤利安：“……”
这让他怎么回？
否认也不对，承认也不行，他一下哽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星期日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他们挨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尤利安能看清他虹膜上细微的花纹，丝丝缕缕的金色簇拥着藏蓝色瞳孔，像清晨日光环抱寂静的海。
夜色是情感最简单的开关，在模糊阴影中，人很容易将身旁的人误认成自己，向他倾诉一些白日不便启齿的心事。
“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将你带了出来。”尤利安问，“你怪我吗？”
他将星期日偷出来时，对方处于昏迷状态，尤利安也不确定星期日愿不愿意越狱。
道德隐形的枷锁比现实中的囚牢更容易将人困住。
“你认为自己应该接受审判吗？”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如果“囚徒”从外界宣判的身份，演化成星期日的自我认知……
星期日神色温柔，反问道：“那你认为我可是身负罪责？”
“你没有罪，”尤利安眨了眨眼，小声说，“你只是……失败了。”
没有什么是非黑白，只是成王败寇。
倘若星期日成功了，那么同谐和秩序的理念成败，将巧妙地对调位置，被关押在监狱中等待审判的囚徒，也将由另一个势力扮演。
“我说完了。”
他在等星期日的回答，等他剖白自己，倾诉内心真实想法。
左等右等，没听到想要的话语，只等来一只温凉的手覆上他的眼睛。
星期日靠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湿润的呼吸打在他侧脸上。
“睡吧，尤利安。”
“晚安。”
尤利安：“？”
*
睡一觉心情变好的魔法并没有生效。
第二天醒来，昨晚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并未散去，造成的直接结果是，尤利安打人下手更重了。
把今天第五个来闹事的家伙锤晕扔出去后，他宣布自己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
大部分时候钱和良心不能两全，更别提尤利安本就不在意良心，同时当托和打手，领两份钱，何乐不为。
他取下工牌，找老板结算工资，老板递给他一叠信用点后，忽然问道：“你家里人病情怎么样了？还缺钱用吗？”
“好多了。”尤利安将信用点收好，“感谢您的帮助。”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换种合作方式，一单赚的钱，你可以多拿一成，但是工资月结，如何？”老板笑着问道，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一堆。
尤利安动作一滞，面具后的表情古怪了一秒，随后回道：“好。”
这是害怕他跑路吗？
还是担心他赚完一波快钱急流勇退，带着赌场出千的证据投奔别家？
尤利安拎着礼物，在中介满面春风的欢送中走出租房中心。
不过老板担心的也没错。
他虽然暂时不打算卖赌场出千的证据，但确实起了跑路的心。
脚下的路越走越泥泞，廉价租房屋内的水电和周围的设施都破烂得不成样子，完全不适合人居住。
如果尤利安独身一人，他倒是无所谓住在哪里，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可他还带着以前养尊处优的家主大人一起，再缩在廉租房里，可就说不过去了。
不是贫穷的地方物价就会随人们生活水平降低，物资匮乏所对应的是，正常世界价格低廉不值一提的东西，在这里可能因物以稀为贵，被标上完全不匹配的价格。
鲜花就是其中典型。
一只打了蔫颜色斑驳的玫瑰，价格可以覆盖一个家庭几天的生活费用。
尤利安小心护着手中的粉色玫瑰，用钥匙打开租房的门。
狭小简陋的房间本身也不是很乱，但这一会儿却被收拾得容光焕发，东西被分门别类规整地放在桌子上，地面好像被仔细打扫了一遍，干净得快能当镜子照了。
尤利安歪了歪头，有些可惜。
马上就要搬走的房间被收拾得这么干净，白白浪费星期日的一番精力。
这也是他的过错。
房间内椅子上坐着他的同居人，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耳羽晃了晃，望过来。
尤利安立刻展颜一笑，将玫瑰塞到星期日手中，雀跃地说道：
“我们搬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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