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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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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儿刚刚擦黑的时候,珠姐儿回来了。
荔枝估摸着珠姐儿的心情不错,因为珠姐儿哼着小曲儿,左手里还拎着一包用油纸捆好的卤货,隐隐有一股儿勾人的肉香。
珠姐儿一进门来刻意把开门的动静弄得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回来了。
赖妈妈很是上道,立马就迎了上去,接过珠姐儿手里的东西,入手是沉甸甸的重量,又拎了拎起码有十来斤,“这卤肉好香的味道,我的儿,你怎的买了这么多的肉,这大热天的,吃不完可就坏了。”
“我哪有那么笨,有钱会不知道存着?这是世子爷吩咐人买好送来的。我有什么办法。”珠姐儿没说的是,这卤肉还是青竹递给她的,一并给她的还有一盒口脂。并言说,不是他不去找她,而是近来没什么差事,他娘拘着他一直在读书呢。
赖妈妈把卤肉放在黑漆儿的桌上,打开油纸包,卤香混着羊肉本鲜扑面而来,“这味儿一闻就是东市那家佟记羊肉铺子的味道,满京城也只有他家能做出这样的鲜味。”
欢喜着欢喜着,赖妈妈便觉眼眶湿润,“真是难为世子了,在病中还惦记着我好这口。”
不是赖妈妈眼皮子浅,而是自世子从病重以来,老太太就发了愿不沾荤腥为孙儿祈福。主子都这样说了,底下的奴仆更甚,一连半年都没沾什么荤腥,肚子里就是再有油水也都被刮干净了。
珠姐儿:“……”
她目光往荔枝那边觑了觑,明明是府里统一发放的衣物,但荔枝穿上就格外的好看。珠姐儿总是嫌衣服还没怎么穿就窄小了,但荔枝衣服却好像越来越宽松,那腰细的像是随时要折断的杨柳,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瘦的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珠姐儿合理怀疑赖妈妈应该是理解错了世子的用意。
现在世子明眼看着越来越好,日子也越过越有劲儿了,该越来越高兴才对。用手绢沾了沾眼泪后,赖妈妈整理了心情,招呼两个闺女一起坐下吃肉。
整块的卤羊肉通体酱红油亮,表皮似裹着一层卤汁浸出的莹润薄光,赖妈妈一刀切下去,卤汁顺着纹理微微渗出,色亮不浊。
趁赖妈妈不注意,珠姐儿连筷子都没拿,直接用手捏了几片填入口中,油脂糊了她满嘴,她笑的开心极了,直嚷嚷着好吃。
珠姐儿又伸手欲拿,这次赖妈妈没放过,抬手狠打了一下。
赖妈妈不赞同道:“再如何着急也没有下手抓的道理,亏你还是侯府的二等丫鬟,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珠姐儿吃痛收回手,“我就是一个小丫鬟,恁端着架子做什么?还是随心所欲些的好。娘,你要教育就教育荔枝去,她才是要给世子爷当通房的,不懂规矩丢的可是您老儿的脸。”
赖妈妈瞪了珠姐儿一眼,没有责骂,而是立即起身推开门看了看门外。
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外影影绰绰,没看到有什么听墙角的人。
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回头就看到珠姐儿继续用手捏着羊肉吃的飞快,她就是把唾沫说干这闺女儿也不听。
赖妈妈回屋又从床头黑漆儿柜子里拿出了三双筷子并半壶小酒。
又坐下后赖妈妈才用手指捣了捣珠姐儿的额头,珠姐儿的小嘴立马撅的都能挂油瓶了。
“这筷子就在柜子里放着,几步的路就懒得不去拿。还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以后记住,咱们做奴才的如何能做主子的主,通房不通房的话下次不能再说了。”赖妈妈道。
“本来就是嘛。”珠姐儿嘟囔道。
赖妈妈语气严厉,“是也不可以说,不是更不能说。有些话还是咽到肚子里去。”
珠姐儿虽然也知道赖妈妈的话有道理,但是她不甘示弱,换个角度顶嘴,“我和荔枝都在这儿坐着,娘就说我懒,荔枝不懒?”
赖妈妈顶回去,“你姐姐可没用手去拿。”
珠姐儿被堵的说不出来话,只用筷子夹了好几大块儿羊肉填进嘴里泄愤。瞧她的样子,嚼的凶狠极了。
赖妈妈和荔枝都忍不住笑了。
荔枝才道:“珠姐儿,娘说的对,通房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也没想过要给世子当通房。”
此话一出,珠姐儿和赖妈妈都愣住了。珠姐儿连羊肉都忘了嚼。
倒是荔枝神色自若,夹起一片羊肉送入口中,桂皮八角醇厚打底的醇厚直入鼻腔,羊肉的鲜醇漫开,竟无半分膻气。怪不得珠姐儿吃的那样快活。
接下来三人谁都没有说话,除了荔枝,珠姐儿和赖妈妈都各有各的心思。
珠姐儿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世子不但长得好看,侯府还那么富贵,最重要的是世子心里是有荔枝的。
拖着病体也要去给荔枝求情,荔枝才没有被打死,还对荔枝又是给钱又送东西的,这些荔枝竟然都不看在眼里吗?
荔枝竟然还不想当通房?难不成她还要直接抬姨娘?有规矩的人家是不会在正室还没进门就抬姨娘的。
赖妈妈则是想,昨天她和喜荣堂院里管浆洗的万婆子一起喝酒,末了万婆子说,老夫人似有些不喜荔枝,好像属意菖蒲来闲庭院。
万婆子的孙女喜姐儿在喜荣堂打帘,喜姐儿和芋圆玩的要好,芋圆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大丫鬟蜀葵的带着的小丫鬟。
这些话是喜姐儿听芋圆说的,绝对保真。
也是因此赖妈妈才避讳珠姐儿讲通房不通房的事,就是怕这话传出去,再惹了老夫人的厌。
在后宅里若是老夫人不喜,荔枝就是再有本事也抬不成姨娘。
赖妈妈本来想着等世子爷身体将养上一段再提通房的事,最起码比菖蒲要占个先机,哪知荔枝竟也不愿,这到手的鸭子,荔枝还非要亲自喂人家嘴里去?
越想越气,赖妈妈吃着这佟记的羊肉也没味了。
三人沉默的吃完饭,珠姐儿从鹅黄色的缎面荷包里掏出来一瓶白瓷药膏递给荔枝,“这是世子爷特意给你的,并嘱咐你一定要抹药。”
白瓷瓶入手轻轻的,应该是薄胎的,瓶身白色细腻,看起来精致好看,瓶底是朱色的没药膏三字。
打开瓶盖,是没药本身的苦香与树脂腥气,带着淡淡的草木辛涩感。
挨板子的伤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荔枝守着精露,也不会为了他人亏了自己,也就是为了不让人家发现异常,她才装作还没好利索。就算是荔枝没有精露,距离挨板子也有一段时日了,傅怀远现在给她一瓶药膏,荔枝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傅怀远既然给了,荔枝也没道理还回去,正好给赖妈妈抹膝盖用。
《饮膳正要》里记羊肉“味甘,大热”,提示其助热生火,是以后世将羊肉归为温热类发物。赖妈妈两个膝盖正红肿,按道理来说是不能吃羊肉的,但荔枝看赖妈妈实在是喜欢,也不愿意拂了赖妈妈的意,就由着赖妈妈吃羊肉。
就是接下来这些天要好好监督赖妈妈抹药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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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前院催着工期,闲庭院的小厨房建好阴干后很快就布置好了。
荔枝去看了看,暗暗咋舌,这小厨房就是做酒楼的后厨也使得。
单灶火就有主灶、快灶、汤灶三个,多灶同时进行,互不耽误。
干货、生鲜、酱料也是分区储存,更绝的是这时候就设有专门的砧板案台生熟分开制备。
另有专门制作点心的点心间。
对一个膳食博主,特别是一个古法养生的博主来说,这简直是梦中情厨。
现在大厨房供给的大锅饭比之前泔水似的饭菜也就好一点,仅仅能下咽而已。
小厨房东西一应俱全,荔枝自然有些手痒。
她找来管厨房的蔡婆子,问她要了一些香粳米,蔡婆子还问荔枝是要米是做什么。
荔枝说早上世子用的粥少,所以她熬一些备着,怕待会儿世子还要用。荔枝也不算是骗蔡婆子,毕竟她煮来就是给傅怀远喝的。
蔡婆子自然不敢多说,还给荔枝找了一个烧火小丫头冬儿帮打杂。
《本草图经》里记载粳米,“主益气,止烦,止泄”,香粳米性温平,味甘淡,质地软糯,不伤脾胃运化,能补而不滞,最适合病中脾胃虚弱者。
荔枝先用清水清洗了两遍香粳米,而后又用清水浸泡了两刻钟。
冬儿已经把汤灶的火升起,她虽然只有十岁,头上束着丫髻,但干活手脚麻利,小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可爱。
冬儿见荔枝似乎要开始做饭,局促的开口道:“荔枝姐姐,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干吗?”
荔枝摇头,“没有了,你如果要忙其他事就去忙吧。”
冬儿赶忙摇头,解释道:“我没有其他要忙的事,蔡妈妈特意嘱咐我今天就听荔枝姐姐您的吩咐。”
“对,你做的很好。”荔枝笑道。
冬儿也笑了,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
陶制紫砂锅里的清泉水微沸,水汽氤氲。荔枝将浸软的香粳米缓缓倒入沸水中,用竹勺沿锅壁搅动几圈,盖上盖子又用文火慢熬。清冽的水汽中渐渐透出香粳米特有的清甜,淡而不腻。
米粒逐渐吸水膨胀,汤汁由清变白,浓稠度渐升,甜香愈发醇厚,弥漫在厨房中,温润不燥。
揭开锅盖,热气裹挟着浓醇的米香扑面而来,荔枝用竹勺盛粥,粥体黏稠适度,米粒开花软糯。
“好香啊!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粥米。”冬儿道。
“一会儿也给你盛一碗,这么香的粥米也有你的功劳。”荔枝不会调灶火,冬儿虽然小,但却很能干。
“啊?”冬儿有点不可置信,“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荔枝用白瓷碗盛了一碗后就用食盒端着走了,余下的粥米还在灶上用慢火温着。
粥米在火上咕噜咕噜的煮着,满厨房都是粳米的清香,冬儿想起荔枝走时说她也可以盛一碗吃。
忍不住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粗瓷碗,又从门口搬了矮凳,站在凳子上用竹勺盛粥。
捧着碗也顾不上热,赶紧尝了一小口,只觉得一股沁人的清香直冲天灵盖。她从来没想过一碗粥米能这么好喝。
正待再喝,只觉得耳朵突然一痛,原来蔡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屋了。
厨娘还没来,蔡婆子也没什么事情干,本来她在院子随便转转消食,结果大老远的就闻到了一股子清香,便过来看看。
哪知一过来就看到冬儿在吃东西。
蔡婆子骂道:“好你个小蹄子,竟然偷吃东西!”
冬儿吃痛道:“妈妈,我没有,这是荔枝姐姐让我喝的。”
蔡婆子手上的劲儿丝毫不松,她夺过冬儿的碗,让冬儿滚出去在院子跪着。
冬儿疼的两眼淌泪,耳朵被拧的通红,却只能依言去院子里跪着。偌大的院子中间是冬儿小小的身影,她啜泣着啜泣着渐渐没了声音。
老人欺负新人是惯有的事,更何况冬儿只是府里从外边买来的丫鬟,在府里毫无根基,蔡婆子欺负冬儿也就欺负了,也根本不担心会有事。哪个新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蔡婆子拿着碗也顾不上烫,就这么喝了起来。她本来是已经吃饱消食的,哪想到这粥米这么好喝,叫她喝了还忍不住再想喝。
蔡婆子看着咕噜的砂锅,也只能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