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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翠鸟之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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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弗勒斯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莎乐美的身体没两天便恢复了往日的轻盈与活力,脸颊重新透出健康的浅粉,蓝宝石般的眼睛光华流转。然而,她的教授却仿佛被困在了那个惊惶的雪夜,仍然总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比如此刻,蜘蛛尾巷一幢旧房舍的厨房里,西弗勒斯正背对着她,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锅他称之为有“温和滋补”效用的蔬菜浓汤。以至于当莎乐美不甚有耐心地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精瘦的腰,将脸颊贴在他仍显得嶙峋的脊背上说“教授,我饿了”时,他并无察觉,紧接着便是黏黏糊糊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自己的皮肤。
西弗勒斯没有回头,只是干巴巴地回应:“回去躺好吧,再等五分钟。”
莎乐美听得出那底下细微的、绷紧的弦音。自从她苏醒后,他对她的任何行为都会反应过度,仿佛她是一尊刚刚修复、稍碰即碎的琉璃器皿。她觉得有趣,又有点微妙的烦躁。“可是我现在就想吃。”她故意拖长语调,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腰间画着圈,“而且我不想喝这个,我想吃甜甜的有莓果的奶冻。”
“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吧,波利尼亚克小姐。糖分过高,性质偏凉,不适合你现在的体质。”他毫不留情地驳回她的要求,留下唯一可供选择的方案,“我加了和龙肝末,很有利于……”
“利于闷死我。”莎乐美撇撇嘴,松开手绕到他身侧,“也会闷死你。”
西弗勒斯搅拌浓汤的动作没有因此顿住了。蒸汽氤氲而上,模糊着他紧绷的侧脸轮廓。直至沸腾后才将将炉火调至最小、转过身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怪腔怪调的语气滑腻腻地流动,“那么,请问波利尼亚克小姐有何高见,既能避免我们双双‘闷死’,又能确保您不会再次体验那种令人不快的虚脱感呢?”
莎乐美的火气也在他莫名其妙的讽刺中被蒸腾出来,她歪头看着西弗勒斯,声音比以往更加甜蜜,“Oh là là教授好像忘了一件事。生病的是我,不是你。你不能替我感受,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她的话语如同细小的石子投入涟漪乍起的湖面,让西弗勒斯因疲倦而难以存续的最后一点好脾气也碎裂了。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压抑地、近乎粗粝的质地,“不能替你做决定?那么,当你的‘决定’像个不计后果的傻瓜时,我应该怎么做,莎乐美?站在一旁,礼貌地鼓掌,赞叹你精彩的选择?”
“你犯不着在讽刺我,我可以现在就走,又不是我要赖在你家的。”莎乐美扬起下巴,金色的发丝如被惊扰的蜂翼般在肩头颤动。她转身的动作带着类似于刻意为之的决绝,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还未迈出第二步时便被一股更加坚定的力量拽住——西弗勒斯的手指铁箍般困住了她的手腕。
绷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的病还没好,随时都有可能昏倒在某条不知名的巷子。”
她猛然扭过头,眼中灼烧起冷焰,“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要待在这种破地方看你的脸色。”
“你!别这样!别说这种话!”每个词汇都像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西弗勒斯感到自己被轻飘飘的“死”字刺空了胸膛,随即竟发自肺腑地扭曲地笑了一声——其中没有半点愉悦,也许应该算作气急败坏。小罂粟在变得可恶的时候总是一点也不清楚自己有多任性,还总喜欢说些毫无道理的话来故意气他。她是个很坏的情人,但他没什么资格去指责她,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这样的时刻和她相处才好。西弗勒斯放开了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并不想吵架的。
“我偏要说!”莎乐美却像嗅到血雾的小野兽般变本加厉地追了上来。她愈加逼近,仰起的脸几乎贴上他的下颌,“我就说死,我现在就去死!我才不忌讳这个!”
“不许说这些!”他几乎有些失控地喊起来,震得一旁的碗碟架微微嗡鸣。
“你管我呢?”
西弗勒斯徒然地冷静下来,静默地盯着莎乐美刻薄的涂抹了亮晶晶花蜜的嘴唇,盯着她近乎天真的残忍的语气。所有未能出口的驳斥、嘶吼、乃至颤抖的恳求,都被这个轻巧的问句堵回了喉咙深处。他想他终于懂得了她许多难以言喻的作为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她要告诉深处在这个庞大无声的世界中的自己,也顺带着告诉他,她是不可改变的。
她是永不凋谢的……
时间凝滞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快要烧干发出轻微的焦糊味,他才终于缓缓低头,发出一声沉重的悠长的叹息,“我能做的……”声音如此嘶哑,语无伦次,妥协般地,带着浓浓的倦意,“我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他甚至不想透过恐惧去回想她体温流失的那一晚,难道它远比过往的任何黑暗记忆的侵蚀性都更猛烈些吗?
莎乐美忽然心软了,让一个爱自己的人难过并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
她觉得无趣,不想再张牙舞爪地显赫自己,于是拉过西弗勒斯的手——他的手总是微凉的,指节分明,在此刻有些僵硬——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捋直,然后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妥协般的放软声调,“好吧,就听你的吧。但要加一些番红花,很多很多的番红花。而且我要有人喂我吃。”
“你应该还记得我说过,这里不可以乱耍脾气。”他别别扭扭地抽回手,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不管。我就要。”莎乐美飞快地打断他的话,却又踮起脚尖,迅速地、带着些许安抚意味地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又一连串地抑扬顿挫地没完没了叫他教授。
他低下头将脸颊埋进她的颈窝,这对他的尊严来说未免太过逾矩,他因此而死死攥紧双手,“不准这样。叫我的名字,就像以前一样。
“西弗勒斯。”
“嗯……”
“sevvy?”
“嗯。”这个称呼仍让他格外难为情,但他希望听到。然后,他感到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细小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不可以再生气。我本来也是说着玩的,你不要担心我。”她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垂,一字一句,像在念一道迷魂咒,让一切都化作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叹息,就这样融化在她温热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