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议事 “有些事并 ...
-
“城郊乡野发生的这类骚乱，早已不是头一回。只是昨日在公堂审理的这件案子，却是第一桩闹出了流血伤亡的事端。”曹陵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身旁的茶盏，大口饮了一口茶：“大到钱财往来，小到一句口角、一个眼神，都能生出矛盾，惹出祸端。出了事本该依法惩处。若是梁城本地百姓犯了罪，不管是责打板子还是关进监牢，总能抓到人。可流民不一样，他们没有身份凭证，不在户籍册上。一旦闯祸，就四处逃亡。梁城和孜川只隔着一条渭水，他们逃去孜川，便是宁国地界，再想捉拿，就难如登天了。”
“我们此番前来，正是为解决此事。”康皓说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籍册，缓缓展开，“孜川府令已在渡口设驿，专门登记往来人众的姓名、身份与行踪。若是梁城、孜川两地能够互通名册、实时对照，便能杜绝流民肆意逃窜、罪徒逍遥法外的乱象，既不会滋生民间怨怼，也能免去后续诸多祸患。”
“此事甚好！甚好！”曹陵面露喜色，连忙上前接过康皓手中的籍册，朗声说道，“我也派了人驻守在梁城渡口，严查往来行人，将所有过境之人逐一登记造册。稍后我便取来梁城的登记名册，劳烦康大人与沉郎君代为转交孜川府令。”
“除却互通名册一事，我此番携沉郎君前来，还有一桩要事，便是殿下此前提及的流民教化之举。”康皓侧首看了眼身侧静坐的沉风，缓缓续道，“昔日战乱四起，覃国故土残破倾覆，万千百姓无家可归，辗转流离成了流民。旧土短时间内难以修缮重建，故而毗邻覃地的几座边城，便不得不担起收容安置流民的重任。
此事于梁城本地百姓而言，的确难言公允，可时局如此，再无转圜余地。当下最要紧的，是让这批流民尽快安稳下来、融入边城生计。想要真正安顿好流民，不只是给他们一份谋生活路，更要教化他们通晓梁城的言语、遵从当地风俗，孜川亦是同理。
沉郎君早前在孜川开设棋馆，收容无依孤童，吸纳流民务工，又以棋艺育人教化，温润人心、规整品性，于流民安抚教化一事，多有益处。”
“益处何在？”端坐主位的长孙雪抬眸，目光轻轻落向沉风，温和开口询问。
“宁、兆两地之人，多通晓棋道、亦好对弈，而覃地百姓久经战乱，大多全然不懂棋局。殊不知棋品即人品，弈棋之道最能观人心性。教覃人流民弈棋，实则是教他们习得边城生存的进退分寸，通晓待人处事、往来相处的道理。”
沉风语声平缓，徐徐阐释道：“比起开办学堂、延师讲经授课，棋道自有章法规则、输赢法度，是人人皆可读懂的道理。无需通晓当地言语、熟稔本土风俗，便可对坐弈棋、相融相处。
两地风俗各异的百姓，因棋局有了共同的依托、相通的乐趣，而有了这些相同才会生出共情，从内心长出认同。对于经受战乱的孤童，弈棋可助其重建心中章程，更可习得守礼、知挫、静心。”
端坐于长孙雪下首的曹陵，听完沉风这番通透独到的见解，心中连连称叹，正要开口出言赞许。可口中的夸赞之语尚未落地，便被长孙雪紧随而至的话语，骤然堵了回去。
长孙雪转动着手中已有些转凉的茶盏，语声沉沉道：“可此事并非能一时见效。”
“有些事并不能只看当下。”
沉风的回应让长孙雪的本就不善的面色变得愈发僵硬，她想到昨日夜里沉风将她推开时，说了几乎同样的话。
昨夜面对沉风那句诘问，她本是依着芸雁的提点，老老实实道出心底感受。
她坦言自己也分不清这般苦苦纠缠沉风，到底是不甘，还是旧情，她只知道，她想见沉风，想抱一抱他，想同他书信往来，就连两地相隔生出的思念，于她而言都带着几分滋味。
可这些真心话说完，沉风却生硬地将她从他的怀抱中剥离，冷冰冰地对她说道：“长孙雪，这件事不能只看当下。”
长孙雪先前说话时酝酿的和煦情绪霎时间凝固在脸上，她没有那样好的脾气，能够一次次捧着满腔热忱，去贴沉风冰冷的态度。
从前她用计谋博取沉风的怜悯，是她有错在先；但这一回，她自始至终守礼自持，自认并无半分失礼，为何还要承受沉风这般冷遇？何况她看得明白，沉风心底分明还记挂着她。
“你想听什么，我可以学着去说。”长孙雪眸色微沉，她的耐心在今夜告罄，她本以为时隔数月的重逢，总能磨平些许隔阂，生出几分转机，可沉风自始至终似是分毫未变，任凭她如何主动，始终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你还真是不可理喻。”沉风闻言脸色彻底阴沉，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冽，大步迈至门前，将方才阖上的房门豁然推开，语气疏离决绝，“门就在这里，殿下好走不送。”
“你以前可从不会和我这样说话。”长孙雪心头愠意翻涌，眼底盛满不满，淡淡瞥了沉风一眼，走时不忘僵着语气再次嘱咐沉风夜里风凉，可定要记得关门。
夜晚的回忆转瞬褪去，思绪重落当下堂中。
长孙雪今日一再向沉风发问，并非是要刻意刁难，只是到底夹了些许昨日夜里积攒的怒气，语气不似往日那般温和。
她抬眸静静看向沉风，语气清亮却带着几分沉敛的锋芒：“沉郎君方才言道，开办棋舍教化流民，不可只看当下。可如今梁城满目窘迫，最要紧、最急迫的，偏偏就是眼前的困局。”
“城中目不识丁的乡野老者都明白，棋子纵有纹理色泽，似五谷有序，却终究不能饱腹充饥。学堂里蒙学的稚子亦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现下大批流民涌入梁城，府库钱粮吃紧，民生凋敝，城中最紧缺的是耕织劳作、工匠营生的实干劳力。”
“若是流离失所的孩童少年，弃谋生实干不学，终日沉溺弈棋雅事，必然引得满城非议、民声沸腾。官府当以安民固本为先，万万不能耗费公帑供养风雅闲事，置万千生民的饥寒疾苦于不顾。”
“再者，并非人人皆如沉郎君这般静心好棋。那些饱经战乱、一路逃亡颠簸的孩童，心底满是惶恐焦躁、不安无措，又如何能静坐枰前，沉心学棋、修身养性？”
“最后再说教化二字。年幼稚子心性未定，尚可慢慢熏陶感化。可那些半生扎根覃地、久经乱世的流民，半生观念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撼动，绝非区区几局棋艺、几分棋理，便能消弭两地经年的隔阂嫌隙，让他们与梁城百姓握手言和、相亲相融。”
曹陵静静听完全程，心中了然，长孙雪所言句句切中梁城当下的民生实情，并无半分苛责与刁难，尽管殿内气氛一时凝滞尴尬，却还是未出言打圆场、缓和局面，只是端坐原位，默然静待沉风作答，想听听他此番该如何辩驳、如何自圆其说。
“殿下说得是。弈棋本不能尽数化解梁城眼下困局，官府若是大举兴办只教棋艺的学舍，必招世人非议。”
曹陵原以为，面对长孙雪的诘问，沉风定会先行辩解几句，没料到他竟这般从容应下，曹陵稍一怔，随即转向沉风问道：“那依沉郎君之见，该如何化解此难题？”
“无论本地百姓或是流民，孜川棋舍向来棋艺与谋生之技并授。孩童半日学弈，半日修习农耕、算学这类即刻便能落地实用的本事。以棋为引，以棋作媒。宁、兆之人本就好弈，孜川百姓素来白日耕作，闲暇便对坐手谈。借着以工代赈之机，流民与本地百姓因棋局得以共处交谈。成年人固有的成见固然难以一朝消弭，却可暂时搁置、暂且忘怀。如今孜川境内，流民与本地人之间争端已日渐稀少，孩童更是相处融洽。”
曹陵听罢，抬眼观察长孙雪的面色，默然不语；坐在沉风身侧的康皓，向沉风投去赞许目光，那眼神分明是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沉风较之往日，早已大有长进。
长孙雪静静听完，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曹陵，语气平淡地发问：“曹府令觉得沉郎君这法子可行吗？”
曹陵反复端详长孙雪神色，也瞧不透她心底真正想法，只得斟酌词句如实回禀：“沉郎君所言合乎情理。若由官府出面营建棋舍容易招致非议，不妨沿用民间棋舍之名招聚流民与百姓，弈棋授技并举，寓教于乐，想来能收到几分成效。”
“便依曹府令所言，推行此事。”长孙雪心中清楚沉风之策确有可取之处，只是昨夜纠葛横在心头，到底还是不肯坦然夸赞，“另有一事，近日施行以工代赈，致使流民聚集一处，久恐滋生祸乱。此事，还要劳烦二位协力，对流民加以疏导、分散安置。”
“殿下言重，身为兆国官员，为民解忧乃是分内之事。”康皓起身拱手，目光沉稳，“流民聚于一处，人多则易生流言、滋争斗，此事臣早有思虑。只是骤然强令分散，恐流民心生惶恐，反倒激起动乱，不可操之过急。”
沉风微微颔首，接续说道：“康大人所言极是。不可硬拆，当徐徐疏导。可借梁城工坊、田庄之力，将习得技艺的流民分批遣往缺人手之处。有活计可做、有粮米可领，他们自然愿意动身，而非被迫驱离。”
曹陵沉吟片刻，语气仍含忧虑：“只是各工坊田庄接纳流民，本地百姓难免心存芥蒂。若无安抚之策，安置下去，争端恐又再起。”
长孙雪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语声清和，话中却藏着决断：“这便要曹府令多加费心。每遣一批流民去往乡邑，须派府役随行督办。流民初至田庄、工坊，本地乡民多有排外戒备，当先设俗事闲谈、邻里共处之法破冰相融，待人心安定、隔阂渐消，再分派劳作、核定生计，方能从根源缓和双方矛盾。另外，各地务必详实登记造册，每户流民划定耕作田亩、指派专属主事管辖，由当地乡吏日常管束、府役层层监督，按月核查衣食温饱、劳作实情，杜绝懈怠生乱。”
康皓闻言面露了然：“殿下此策妙。不如让沉郎君主理棋舍教习与流民造册，臣与曹大人负责分派流民至各处田庄工坊，两地互通文书，彼此照应。”
“甚好。”长孙雪抬眼扫过堂下三人，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诸位可还有事要议？昨日事务繁杂，夜里心中忧思辗转难眠，不曾好生歇息。若无余事，便就此散了吧。”
堂上茶水渐凉，一席谈论至此终结。曹陵与康皓依次起身告退，相继离去。沉风起身往外走时，目光掠过长孙雪，见她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脚步不由得顿住，心底几番踌躇。可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压下上前问询的念头，默默随众人退出厅堂。
待到所有人尽数离开，长孙雪身侧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长孙雪原本垂着的眼眸缓缓睁开，淡淡开口：“躲了这么许久，如今人都散尽，也该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议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