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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犯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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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凡间不同,鬼道到了夜深时分更是花灯团簇,香车络绎,销金窟建作塔楼形状,层层点灯,如同两街茂然林立的红色笋尖。
杨雪飞拉着小二一顿分说,后者总算瞧在陈启风那袋银子的份上,替他借了辆夜香车,送他去乱石滩涂。
“夜里去那里做什么?”车夫接了人,召来两匹漆黑如墨云盘旋的妖兽,轻飘飘地拉起了缰绳,转眼疾行了数十里,他嘴里却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不满这趟活计,“……那里可没什么玩的。”
“车家,我道侣约了人在那儿比试,”杨雪飞也不隐藏,言语间担忧示弱,“您能不能跟我说说那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车夫扭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他撩着纱帘,忧心忡忡地往外看,双目清澈透亮,不免也起了怜意,如实道:“你们凡人约在那种地方比试,可不是不知死活?我劝你也别顾忌着脸面了,找到你那相好,便带着他跑吧。”
杨雪飞一怔,忙问道:“我看书上说,那是十诫碑的所在地,因十诫乃鬼道治法根本,却是由一位仙君留下,故而鬼族极避讳此处——难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讲究?”
车夫闻言动作一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道侣什么也没和你说?”
杨雪飞黯然摇头。
“……既然约在了十诫碑,便是压上魂魄作赌了,你那道侣不可能一无所知。”车夫吐出一口白气,幽幽地道,“十诫碑所在之处,名曰九仞壁,九仞壁壁如其名,森冷险峻,顶上更是常年冰雪环绕,寒锋四起……只要在那里受了伤,都会被那种寒气侵袭入体,最终镌刻在魂魄之上,永世相随……”
车夫说着,身体竟下意识一哆嗦,他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种恐怖却仿佛刻在骨髓深处。
杨雪飞听得又惊又骇,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灯火尽处的远处荒原,恨不得直接飞身过去,一颗心七上八下,只怕一切为时已晚。
“那到底是何物?为何、为何会如此?”他颤声问道,“就真无药可医吗?”
“有说那里埋着天帝镇压鬼道的法器,有说是当年灵君留下十诫时施加的威压……总之是如定海针般镇着鬼道千百年之物,凶险狠厉非常,即便是凡人、仙人,也难逃其祸。”车夫摇了摇头,“从未听说有人能治好在那里受过的伤,轻伤者终身残疾,重伤者不日便死。”
杨雪飞抿紧了嘴唇,内心深处更是惴惴不安,心知师兄既约浧九幽在那处作战,自然已是全不顾身家性命,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也要从浧九幽身上撕下一片血肉来!
只是……只是师兄是从哪里得知的这等秘辛?
他没来得及细思,随着妖兽逐渐粗重起来的喘息声,一阵夹霜带雪的冷风吹进车厢里。
妖兽猝然止步,开始烦躁地原地打转。
杨雪飞探头看向车外,正好车夫也正超车厢探身,不消多言,对视间杨雪飞已明白个中含义:
乱石滩到了。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此处却仍如初冬时节般,遍地覆着薄薄的冷霜,妖兽生了毛的蹄子一踩到地上的卵石便打起滑,原地转了两圈。
滩上乱石堆积,杂草丛生,岩石大都颇具怪相,如鬼魅夜行,石缝间生着足有一人高的茅草,若不是一片光秃秃的九仞壁高耸立于滩上,走不了多时便会迷失了方向。
杨雪飞一下香车,车夫动作迟疑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杨雪飞知他好心想劝阻,却又难开口,于是感激地笑道:“车家,您送我来这儿,我已感激不尽,您自去吧,不必再向前了。”
车夫这才点点头,飞身跨上了妖兽背脊,又冲他喊:“小后生,你想清楚了,若想活命,不可在此地久留啊!”
杨雪飞再次镇重地点头应是,站在原地目送车架远去后,才望向不远处屹立的九仞壁。
师兄会在那里吗?
九仞壁顶端,那枚十诫碑即便在夜雪中也散发着莹莹的白光,上边镌刻的就是鬼族的至高法度——灵君十诫,杨雪飞比照着记忆,一句一句默念着:
一戒残害生灵,二戒夺掠资财、三戒逞欲行淫、四戒背信负义、五戒谤道惑真、六戒相殴滋事、七戒逸乐废业、八戒恃强凌弱、九戒藐视法谕,十戒不敬天地。
他越念越是轻叹,若这十诫当真威令森严,为何浧九幽能妄为至此?
边想边念着,他已一瘸一拐到了崖壁之下,只见眼前的冰壁如镜面一般平滑,抬头不见边际。
他拔出一柄短刀,刺于冰壁之上,却留不下一丝痕迹,尝试使用术法,一切法术在触及冰面时便如雨落湖心、消失无踪。
师兄——
杨雪飞气喘吁吁在冰壁下跪坐下来,冥思苦想,这样的冰壁,师兄究竟是怎样攀上去的,浧九幽又会怎样攀上去?
过往相斗之人又是如何约在这壁上的?
相斗……
相殴滋事……
十诫!
杨雪飞突然反应过来,转念间他又想起了车夫提及的九仞壁顶上的风刀霜剑——那分明是对触犯十诫之人的刑罚!
无怪乎鬼族天生畏惧此处,此地最初时应当是犯戒者的放逐之地。
杨雪飞猛然伸手解开了外袍,紧跟着是内裳,他脱去全身衣物,赤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荒唐地站在雪地中,面对着眼前的十诫,试图做出藐视不敬的姿态来,一如幼鸟炸开了浑身羽翼,试图令自己显得庞大以恫吓天敌。
“灵君殿下,我来找我的道侣。”他对眼前刻着字的冰壁道,“我,我们纵色乱情,以多欺少,且约了死仇,要在此处不死不休……”
“我犯戒了。”他红着眼眶,颤声道,“灵君殿下,我犯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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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狂风刮过,杨雪飞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他几乎察觉不到周围的变化,只觉那连天的衰草间似乎生出了点点萤火,他仿佛回到了栖凤山后山的药圃。
——那是陈启风最喜欢的地方。
师兄思绪敏捷、精力旺盛,夜里便总是做噩梦,噩梦一醒,他就要趁着月色钻到药圃后的紫苏园子里,去找那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陈启风说看着那莹莹的绿光,心便不知不觉地静了下来。
“是吗?”杨雪飞疑惑地问。
“是啊。”陈启风一只一只数着眼前缭乱的萤火,数不多久就数错了,又重头开始,他难得的不会烦躁和心急,“飞来飞去,像你的名字一样。”
杨雪飞眨巴着眼睛:“我?”
陈启风笑了起来:“会发光的雪,到处飞,风一吹就散了,但是吹不走,它们一直在这儿……”
就像你一直在这儿一样。
最后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杨雪飞陡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九仞壁顶上,周围绿莹莹的不是萤火,而是鬼火,是过去死在此地的万千魔族留下的残魄。
飘摇的鬼火中间站着的是陈启风,陈启风显然没料到他的出现,正震惊地看着他,双手却已习惯性地张开了。
杨雪飞也顾不上衣衫不整,他一刻也没有犹豫,便得偿所愿地扑进了师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师兄的脖子。
“你……”
幽幽鬼火中,陈启风的五官忽明忽暗地:“你还是来了。”
杨雪飞用力地点点头。
“你要是不来就好了。”陈启风猛地抱住了他赤裸的肩膀,狠狠地吻上那两枚已经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丰润嘴唇,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你要是不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