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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血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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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天井里只剩下劈柴的笃笃声和湿衣服的滴水声。
陈启风体会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小师弟没练过多久的剑,一双手掌光滑柔软,蜷在他的掌中,如一对依偎在一块的幼鸟,此刻还在胆怯地颤抖着。
杨雪飞忐忑地看着他,与他对视时又紧张地移开视线,倒如同当年对他坦露心迹时一般,怕错过了他一个表情,又怕看到任何不如意的神色。
“杨雪飞。”他终于发出一声叹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杨雪飞的鼻尖蓦地一酸。
他知道这已经是师兄最大的退步,尽管他极想像过去那样一头扎进师兄的怀里,抱着他宽敞的肩背,挨着他炽热的胸膛……
陈启风率先松开了他,没再说什么,他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跟上去,陈启风也没阻拦。
走进大堂前,陈启风忽然又转过头,按着他坐在水井边,随手拿起挂在一边的湿帕子,用力地揩起了他的脸。
杨雪飞乖乖地抬着头任他擦洗,脸颊被擦得绯红,总算那些拙劣的装扮都被洗干净了,那五个浅红色的指印渐渐暴露了出来,虽已淡了很多,但仍然清晰可见。
陈启风只觉得刺眼,手指再次轻轻地划过那几个指印,忽然质问道,“你干嘛不躲?”
杨雪飞僵了僵,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无措地用脸颊轻轻蹭着师兄的手指。
陈启风也自知理亏,只是轻哼了一声,过了会又道:“……给你擦点药?”
杨雪飞这才抿着嘴唇微笑起来,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看起来糊里糊涂的,有些笨。
陈启风最受不了他这样,没再和他说话,但也没再把他落在后面,有点勉强地拉着他的手,回了大堂。
许是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势太强,店小二没再前来叨扰,只是把温好的酒送上了桌。
杨雪飞见了忙接过酒壶,浅浅地帮师兄斟了半盏。
“师哥。”他小声说,“伤还没好全,少喝点吧?”
陈启风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酒壶。
杨雪飞拽紧了壶身不肯给他,指腹被烫得通红。
陈启风看见了,拧起眉,不再与他拗,只是把空酒盏往他面前重重一拍,让他添满。
杨雪飞犹豫了一下,又只添了半杯。
“师哥。”他又劝,“请郎中看过没有?”
陈启风嫌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拉扯丢脸,没再埋头喝酒,只喝了一口就搁下了杯子,无所谓地道:“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杨雪飞不信:“前日见师哥时,气息就比往常急,师哥内息素来平稳,只有以前强攻无常剑第七重时才会这样。”
陈启风顿了顿,不理他,又一口喝干净了杯中酒,命他再加。
杨雪飞说什么也不肯,伸手要去拉师兄的手腕,陈启风也不躲,只冷眼看着他。
杨雪飞深知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手下的动作也涩涩停了下来。
“杨雪飞,一死而已,有何可惧。”陈启风双目如剑,黑发散乱,面色苍白,却更显得傲骨嶙峋,冷峻不羁,“左右不过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输赢,浧九幽都不会给我活路。我只消现在使得出浑身的力气便足够了,你何必畏畏缩缩做此小儿情态。”
杨雪飞哑然失语。
“那日——”陈启风的声音忽然一颤,“那日我已悟得了无常剑最后一重,若能再强撑一时半刻,或许能将浧九幽就地格杀,也不至有今日之困。”
杨雪飞自知无法再劝。
旁观者清,他清楚地知道,师兄当日若硬抗内伤、以寡敌众,恐怕两人连今日这一面也无从见得。
他默默地往师兄杯子里斟了半杯酒,接着坐在了与师兄同侧的条凳上,如往日那般软软地靠在了师兄的肩膀上。
一时间二人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处,陈启风没再推开他,只觉此情此境何其熟悉——
试剑大会前,他为争得头筹也曾强练无常剑最为凶险的第七式,走火入魔,近乎殒命。
狄青云为此内外奔走,其余师兄弟物伤其类者有,暗自窃喜者亦有。只有杨雪飞自始至终如现在这般偎依在他身边,他惊惧发汗便替他擦拭更衣,他冷如冰窖便替他熬汤生火,一连多日足不沾地。
杨雪飞时常暗怨自己修为低微,既不能像师父师弟那样交替着帮师兄推血过宫,也不能像寻常道侣那样与师兄双修解难,只能费些简单粗笨的功夫,一边遍翻医书,一边替师兄揉开紧皱的眉头。
陈启风却从未因此对他心生嫌隙,破关成功后,湿汗淋漓的陈启风恢复神志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抓住了小师弟搭在床边的手臂。
陈启风不顾周围围成一圈的师长同门,把一边不停道歉说自己帮不上忙,一边擦眼泪的杨雪飞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师哥没事。”陈启风气喘吁吁地说,呼出的空气都是炽热的,喷在他敞开的衣领里,“师哥一个人扛得住,师哥一个人就能练完无常剑,不用你帮——别哭了,别哭了,多久没休息了?回去乖乖睡觉,啊?”
杨雪飞闻言哭得更凶了,膏药似的黏在师兄怀里,周围人尴尬地散了个干净他也没注意到,只是带着哭腔哀求:“师哥以后再不能这样操之过急了,师哥答应我,我才去睡觉。”
陈启风无奈地把手掌插进他湿漉漉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如抚摸一只叼着自己衣摆的狗儿一样从他的后脑摸到脊背,“好了好了……答应你,答应你……”
杨雪飞仍然不松手,像是更他拧起来了似的。
“答应你啦。”陈启风虚弱地笑道,又拍了拍他的小脸,逼他抬起头来听自己说话,“师哥给你发誓,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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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雪飞的执意劝阻下,陈启风到底没有喝得太多。
壶中酒尽,他便叫来小二,又要了一间房,接着便自顾自起身回屋,留下杨雪飞兀自一人坐在空落落的长凳上。
杨雪飞抱着膝盖守在桌前,一直在大堂中坐到了深夜。
鬼道没有宵禁的规矩,陈启风又给足了银子,自然没人来赶他,倒是小二来过几次,问他要不要添点酒。
他道谢婉拒了,自顾自地盯着眼前的烛火发呆。
他又想起了那晚噩梦般的景象。
陈启风觉得有无常剑大成有望,在婚宴上提出要在大婚后闭关突破第十重。
众人纷纷举杯庆贺——这时候总算开始有了点喜庆的氛围,祝酒词也祝出了几分真心,原本两个男子的婚仪便说不了“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的好话,这会儿干脆就变成了祝愿“神功大成”“早登仙位”的誓师酒,也倒是免了许多尴尬。
杨雪飞见怪不怪,陈启风提出要与他结亲一事本就不为同门赞同,他亲耳听到狄青云为此训斥过师兄,说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留在身边陪侍便已足够,将来你必要登仙而去,他就不是这块料,难道你还能把他在身边带一辈子。
他闻言心中微涩,却听师兄说,若真如师父所说,凡人一生短暂,我许他几十年,一百年,又能如何?
彼日里陈启风是何其自信张扬,意气风发。
连狄青云也无话可说,他宠惯了这个大弟子,更不舍得陈启风被心结误了前程,干脆顺水推舟,随意算定时间,草草促成了这场婚事,只盼陈启风心愿了却后就能尽快回到正轨。
这场婚事无人祝福,只有一对新人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杨雪飞一颗心尽数挂在陈启风身上,素来不太在意其他师兄弟的目光,只见陈启风红袍加身,笑意盈然,前所未有的丰神俊朗,他便也跟着喜上眉梢,连席间若有若无的挤兑调笑也没听进耳中,全程粉着双颊一个个点头敬酒,看起来又乖又笨,倒让人不忍再多说什么。
第一条“魔族踢馆”讯息传来时众人都以为误报,毕竟忘生门和九幽殿除了三年前一面之缘外实在算不上有什么仇怨,然而第二条来的就是浧九幽的亲口传音了。
魔君陛下声音慵懒:“陈启风,传言你美妇再怀,新婚燕尔,本座也想来分一杯羹。本座眼下就在山脚等你,你和你那佳人,随便哪个,肉袒负荆膝行过来,或许本座大发慈悲,饶你们全门一命。”
陈启风勃然大怒,掷杯起身,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拔剑动身,第三条讯息便已送到——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狄青云生怕爱徒怒火攻心冲动行事,率先带着一众修为拔尖的门人下了山,却不料浧九幽此行全然不像传统的踢馆,而是摆出了开战的阵势!
不过多时,掌门遭擒,其余人被杀的被杀,被俘的被俘,陈启风的无常剑都没来得及出手,已被胁迫着跪倒在漫山血迹烈火之间。
他天资再高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何曾见过如此尸横遍野的惨状,浧九幽喝令将与他交好的几个师弟押到他面前,高高在上地命令道:“陈启风,你从现在开始磕响头,每磕一下,就叫我一声祖宗,求我饶了你们的贱命——你磕足一百个,我就放一个人,如何?”
陈启风恶狠狠地抬起头,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浧九幽哈哈大笑,一边擦去面上的污物,一边点头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然后轻一击掌。
转眼就与陈启风关系最好的二弟子石楷封人头落地,鬼卒动作熟练的甩去血迹,剥皮去脏,斟了一碗血酒,兜头浇在陈启风脸上。
浧九幽笑道:“这第一杯,祝你百年好合。”
陈启风整个人如同被浇懵了一般,五内如焚,只觉有一股狂怒的恶意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迟疑间,第二“杯”酒浇上来,他已经看不清死的是谁,只是“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
浧九幽嘲弄道:“这第二杯,祝你神功大成……”
“师哥!”
一个熟悉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陈启风背后传来,打断了魔君的戏言。
陈启风隔着血雾转过头,什么也看不清,仅剩的理智却在提醒他,这是他即将过门的爱人。
他往前挣了挣,试图把小师弟挡在身后,无奈这个蠢笨如猪的傻瓜却非要大声说话,引起浧九幽的注意。
“师哥!”杨雪飞颤声道,“他要你磕头,你便磕吧!纵使把这栖凤山磕穿了,难道就算他堂堂正正赢过你了么?”
这是在胡闹什么?不想活了么?
陈启风心想。
没等他有所反应,浧九幽已赫然起身,扔开了一边的三弟子林玉苍,命人用剑架着这不识好歹的“新娘子”押到眼前。
“你这新人说得没错啊。”他阴恻恻地笑了笑,扳过杨雪飞的脸看了看,又道,“这么好看的小脑瓜拿来当酒杯是可惜了点,陈启风,你来说了算吧。”
他又挥了挥手,两个卒子压着早就被制住的狄青云拖上前来。
“选一个吧。”浧九幽道。
选一个吧。
……
满地狼藉,师兄嘴角带着淤血,使出无常剑最后一招的景象犹在眼前。
杨雪飞逼迫自己翻来复去地想着,想着陈启风那日的出剑、锋芒、走势、后招,想着无常剑的每一句心决,仍然觉得这内伤未必没有转机。
还有三日……
若师兄能在这三日内神功得成,或许真能在决战时置浧九幽于死地。至于鬼界后续的报复,以一人之力固然不可抗衡千军,但上天入地,总有逃生以谋后策之法。
杨雪飞思索着,终是拖着伤腿,慢吞吞地上了楼,摸索去了师兄的厢房。
他依惯例敲了三下房门。
无人应答。
他蹙起眉,又敲了三下,仍然没有回音。
他试探地推了推房门,却发现门并没有上锁,一推就敞开了。
两扇木格窗朝外洞开着,寒风猎猎涌入,把室内吹得一片冷寂。
厢房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