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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他要留在这 ...

  •   步林弯腰的那一刻,白昱程彻彻底底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向前想要去把步林扶起来,想要将那个把他直了二十年都不愿意弯折的腰直起来,他宁可跪在地上卑微地求所有老师的是自己也不要是步林。

      可是他的动作太大了,大到就在他想要开口的瞬间,那两位从高一就带着他的班主任就这样走到他的身边拉住了他并捂住了他的嘴,使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两位老师心知肚明地知道学校其实只是要个替罪羊而开除步林更是最优解,更何况步林还直接抖出了一中的事情,领导还可以将其做文章说是一中的教育问题,与他们实验中学无关。

      可白昱程不懂,白昱程只知道他的爱人跪在那里,这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哥跪在那里,用最冷静的话语将自己的伤口撕烂晾晒于镁光灯之下,然后一遍遍地用自己的尊严和未来去求那帮形式主义的领导不要把今天的事写进档案,求他们给自己留一条活路、给自己留一个干净的未来。

      不争气的泪水已经无意识地从眼眶中夺眶而出,他已经看不清办公室里除了步林以外任何人的脸,而他的身体与胸腔也已经彻底因为步林的重复而不止地颤/抖嘶吼着。

      步林还在说,说自己是怎么勾/引裴海,又怎么勾/引了白昱程,说自己愿意按照那堪称对赌和同上的条款赔钱,愿意走,愿意孑然一身地去远方流浪。

      去你妈/的步林,你赔什么钱,你拿什么钱去赔违约金的一百万?

      你他/妈勾/引了谁,你明明是被侵/犯,被侮辱,被造谣的,你他/妈现在为什么要为了我一个没人要的说下这种话?你他/妈到底勾/引谁了?是我追你的!明明是我追你的!

      你他/妈凭什么替我主掌我的未来,我妈都不要我,我不要未来,你他/妈给我起来!

      可笑的是这些话白昱程也只能在心里说,而那些自以为是的扶起他来替他挡住伤害,不过也只是他大脑里的一厢情愿,最后的最后,校方也只是单独把步林留在了办公室并撤掉了他们的学生会职务,让白昱程停课等家长。

      白昱程走前,步林想转头去送他最后一眼,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也不行。

      他要留在这里,等一个确认的答案,等一个没有自己的未来。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一次又一次,而季老师的泪水却一直没有停过,她一直在尝试和李校长交流,但换来的也不过是他不耐烦的打断和“季老师你先回去吧,步林我会处理”,但究竟怎么处理他却一直没有下文。

      步林从没想到恨铁不成钢这个词有朝一日也会被老师用在自己身上,只是他们骂得更重,说他外表是块纯度999的黄金,内里却是一块生锈了还对人体有害的破铜烂铁。

      步林听到这个比喻只觉得好笑,这帮权贵总是这样,明明给自己下定义说自己是不可比拟的夜明珠是他们,出了事给自己打上有害金属的也是他们,重要的是自己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而不是自己本身。

      而真正不给自己下定义、不从自己身上牟利的,自始至终只有白昱程和步林曦两人,所以哪怕这顶“勾/引”的帽子重达千斤,他也要敲断他的脊骨,将它稳稳当当地戴上。

      长达十年的营养不良带走了他健康的骨骼,但步林还在说,还在跪,跪到中午放学的下课铃响了,好事的学生争先恐后地从办公室的窗户假装路过地偷看,说道他嗓子哑得好像快把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好在最后李校长终于做出了选择,他武断地让步林先签下了意味着“勾/引”罪证坐实的保证书,并答应他白昱程不会有事,随后他话锋一转,又看在季老师反复求情面子上给步林一个回一中上课的机会,但违约金必须一笔不少地赔给学校,最后让步林滚回去和白昱程一样回宿舍停课,等白昱程的家长过来协商处理。

      步林放下笔,站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太狼狈,随后他又撑着全身的力气给所有老师鞠了一躬,谢谢他们愿意放过白昱程,扶着墙,一步一拐地走出了办公室。

      四个小时的长跪几乎让他的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他每走一步就有好几次因为骨节发颤想要跪下,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又跪,那未来就真的站不起来了,所以他就只能忍着,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出老师们的视线,挪出这冰冷的办公室。

      天穹之下的乌云似乎更黑了,但即便如此,步林依旧被这阴沉天气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办公室之外是无数正因为下课准备飞奔去食堂的学生,与步林这位连走路都困难的罪人格格不入。

      虽然他本来就从未合群过。

      只是白昱程用自己给他制造了一个漂亮的乌托邦,并用他那无限的热情与爱将其装饰得华丽又漂亮,使步林沉/沦其中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以至于现在梦醒了,他竟还嘲笑起自己与他们的不合群了。

      步林一边走,一边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步兰姝给自己和步林曦讲的小美人鱼的童话故事,当时他还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哪怕双腿痛到无法走路都要上岸去爱那个一见钟情的人类,没想到十五年后自己也成为了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

      只是童话世界有魔法,他没有,他还是男的,连结局的结婚都做不到。

      不过他成功了,白昱程的档案干净,明天他的父母来了步林也只需要咬死认下他是被自己勾/引的,他只是被带坏了,不需要去戒同所,那未来的白昱程就还能和正常人一样毫无负担地活着,就算有人提起这些事,学校的公关视频与文件也会说服她们这不过是白昱程年少被同/性恋勾/引所无意犯下的错误。

      出办公室前,季老师却又拦住了他,泪水已经遍布了她的脸庞,作为唯一的知情者以及唯一信任步林的人,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在最后将手机借给步林,告诉他步林曦出事了让他往家里回个电话。

      彻底结束校考后的步林曦便和所有艺考生一样重新回到一中上课,但就在今天早上步林曦从家去学校的路上被一辆电动车撞了,左手骨折,现在还在医院里打钢筋。

      听到这个消息的步林只觉得古人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果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白昱程的事才勉强平息,步林曦的却又来了,可他真的嗓子真的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所以他只能拒绝季老师的好意,并表示这样打电话过去会让步林曦担心的,反正他明天就要回一中了,到时候去医院也行,而且宿舍里也有电话机,他可以回宿舍打。

      所有的悲伤和无助都被他全数打烂吞下肚子里,因为他知道哭泣与愤恨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眼下他真的走不开,而他又不是英雄叙事里的hero,能做的无非也只是一件一件地去处理,然后庆幸高考体检早在省二模前结束,不然的话小曦的高考可能就要被迫推迟了。

      她的艺考成绩那样好,要是因为这种不知到底是人祸还是恶意而为的预谋毁了她从小到大的美术梦想,那步林这个哥哥真是做得失职的过分。

      虽然本来步林这个哥哥早就已经失职了,因为他心知肚明地知道,天灾人祸只是他欺骗自己的谎言,实则从视频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可以确认后面的一切都是真正导致顾云溪死亡那人的手笔。

      季老师听着他的这番话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步林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只是又撑着墙捏着饭卡,在中午十二点半学生最多的时候顶着他们好奇的目光,最后一次去实验中学的教师食堂给白昱程打了一份甜烧白以及两份饭,毕竟他知道,就按白昱程那个性格,他肯定什么都没吃。

      打甜烧白的嬢嬢认出了步林,她还在纳闷着为什么步林怎么这个点才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但见步林不说话,她又自圆其说地夸他说肯定是在教室学习忘了时间,顺路抱怨自家孩子不争气每天贪玩,要是能和步林一样成为好好学习成为省状元那就好了。

      腰腿都快疼到折断的步林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荒谬,随即他又无端地想起昨日他在桌洞里掉出的写满了下流言论的信,心想你儿子可不能像我这样,我只会勾/引同桌用身体换分数假装年级第一。

      然后步林便抱着两盒米饭和甜烧白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艰难地像在刀尖上跳舞的小丑,但却再也不用在意实验中学那吃人的校规,毕竟他已经“罪大恶极”,明天就会被流放一中。

      和步林猜的一样,回到宿舍的白昱程果然没吃饭,只是让步林意外的是周祁和景天浩居然也在,而看三人那对峙的态度以及周祁空荡荡的床板,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步林实在没有力气了,他真的跪得太久,能撑着力气给白昱程打一份甜烧白都已经透支了未来的自己,所以他没有和白昱程一样声嘶力竭地去质问周祁为什么要把充电宝给自己,景天浩又为什么要做那个充电宝并且剪辑那些歪曲事实的视频。

      好哥们和亲兄弟的戏码终于在步林这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出现的刹那被撕得粉碎,景天浩还在大骂着白昱程就是执迷不悟,被同/性恋勾/引上/床还护着人家,真他/妈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步林听着那些话,又莫名想起昨晚那封信,心想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本性,唯有白昱程什么都没看出,还傻乎乎地信了自己一次又一次,信到现在自己的理智与名声都被打成肉泥铸成南墙,他也在所不惜。

      不过步林珍惜,步林这辈子从没这么在乎过除了与他拥有相同血缘以外的任何人,所以他看不得白昱程去铸南墙,但他又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用自己的身躯面前将那南墙往后推进一二米,然后用“步林”两个字在原先的位置给白昱程竖起一支醒目的提示牌。

      回头吧白昱程,“步林”是绝路,不是未来。

      想到这里步林突然真的很想哭,他想哭怎么自己也真的信了那些从他开始留长发起就一直伴随在自己身边的污言秽语,信了那个完全就是依靠剪辑才被当做噱头在网络上传播的视频。

      可是他不能,因为白昱程在哭。

      语文课本上将乡愁定义为对故土与亲缘关系的回忆,可这时步林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对小时候那个可以随意哭闹的自己起了乡愁,他想那个死掉的步林真好,从小怕痛怕到手指被书页划破了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在爸妈怀里哭,去医院抽血都可以骗一包旺仔小馒头,反倒是现在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就连心脏都快碎成一块又一块了,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白昱程的理智本就被步林在办公室的行为吞噬得一干二净,因此在景天浩说出那些他真正发自肺腑的话时将拳头呼了上去,步林怕他又背上一个打架斗殴的处分,只能用他已经哑得发痛的嗓子叫住白昱程:

      “白昱程,打架斗殴也会被记处分,别打了。”

      白昱程一听他这句话眼泪便流得更凶了,他松开了拳头,不可置信地走到步林身边,悲伤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抱着步林,盈满泪水的灰色眸子里全都是对步林的愧疚与心疼。

      步林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只好用自己颤/抖而又破碎的身躯像小时候哄步兰姝才走时的步林曦一样把他抱到怀里哄着他:“小白不哭,哥没事,哥给你打了甜烧白,你先吃点好不好?”

      步林不确定自己还配不配用哥这个名字,但他还是用了,因为他就会这一套哄人的话,把哥这个字换成我他就说不出来了。

      白昱程似乎并没有被步林的这句话安抚到,他哭得更厉害了,景天浩见他这副撞死在南墙都不回头的模样直呼你白昱程他/妈就是不可救药,转头就拉着周祁要走。

      周祁不愿走,他还是天真且内疚地想用最轻最轻的“对不起”三个字去赎步林敲碎脊骨尊严为白昱程换来的未来,步林看出来了,可他的灵魂和身体已经疲惫没有力气去拒绝,他只突兀地向他要了包烟与打火机,说了句谢谢并让他走。

      外人退去,宿舍里终于只有他和白昱程,步林终于撑不住了,他推开白昱程并把饭放在空床板上叮嘱他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自己则握着那包只抽了一根的中华,和每一次他对未来疑惑时一样走到阳台上,无力地靠着阳台的冰冷墙壁坐在地上,任由着他的双腿因为负重不堪而痉挛地生理性抽搐着,按下打火机,疲惫不堪但光明正大地在校园里点燃了一根烟。

      可他的嗓子太哑也太疼了,还不等那可以让他缓解一点压力的烟雾进入他的肺部,他就已经握着那支烟咳得不成样子,嗓子也刺痛得厉害,仿佛生吞了数把刀片还在咽喉处搅动一般,使他不得不捂着胸口,如同病入膏肓的患者一样痛苦地咳喘着。

      白昱程见状,便带着没发泄完的气和愧疚走到阳台蹲下与他保持着平视,以极大的力气抽走步林手上的烟,泣不成声地质问他你他/妈跪什么?

      步林没回答他,他只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当着白昱程的面点燃,然后又被白昱程蛮不讲理地抢过去。

      “你他/妈回答我——!”

      白昱程几乎是嘶吼地喊出了这句话,步林望着他泪流不止的模样,莫名想起了那因为“没爹没妈”被人欺负躲在教室里不敢回家的步林曦,当时的步林在心里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不叫自己的家人再露出这样的表情,可现在历史重现,步林却连去替她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用拇指轻柔地拭去白昱程的泪水,前言不搭后语地反问白昱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抽烟吗?

      白昱程愣住了。

      “初一那年,小曦被人骂有妈生没妈养,我替她去出头,但因为第一次打架没有经验,反而被他们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步林一边说,一边又点燃了一支烟,不抽,就夹在手上,任由着那烟灰可悲地燃烧后又落下成为人人喊打的垃圾:“当时小曦爱看港片,里面打架厉害的黑/帮大佬都会抽烟,我不知道,以为抽了烟就会也變得和他们一样。”

      “然后我就学会了,可惜当时家里没钱,一包十块钱烟的抵我两天饭钱,为了不让步林曦挨饿,所以我只会在撑不下去的时候躲在阳台上抽一包,从天黑抽到天亮。”

      “不过虽然现在也没什么钱,除去步林曦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路费,我可能还欠借贷平台五千块,以及一个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一百万。”

      “我可以借给你!我有钱!我一个月生活费——”

      “我知道你很有钱,但是那不是你的钱,白昱程。”

      步林语气平稳地用他已经到极限的嗓子打断了白昱程的怒吼,“你没有资格跨越你的父母去供养我。”

      “而且,我欠下的是一百万,你白昱程的生活费再多,又能借我多少?十万?十五万,还是五十万?”

      “即便你白昱程真的很有钱,或者你勉强说服了你的父母真的大方地借了我一百万,那我们的关系呢?”

      “我们的关系将会因为这笔钱发生根本的变化,从钱到账的那一刻,我将不再是步林,也不再是你的家人与爱人,而是你包养的在家的同、性、情、人。”

      “……”

      白昱程没说话,只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望着步林,他的双唇像案板上濒死的鱼一样绝望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不是,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步林望着他这般瞠目结舌的模样极轻而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黑色的眼底黑得宛若一潭死水:“你没想到这种事也是正常的,毕竟你才十八岁,而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两年的二十岁成年人。”

      “学校这座象牙塔的确是一个很容易模糊身份的地方,我们都穿着一样的校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睡在同一间普通到极致的宿舍里,以至于大家很难想起可能自己的同桌其实是市长的儿子或是某个企业家的独生子。”

      可能是因为在办公室说了太多求情的话,也可能是明天就要离开并永不相见,今天的步林终于不再惜字如金,他难得地和白昱程说了很多很多平常他不曾会说的往事与现状,说到白昱程终于不哭了,只安静地用他那双混浊不堪的眼睛凝视着他,步林这才顿了一下,嘴角上扬,自嘲地给他刚才以上所有的话以一种冷漠到了极致的语气进行了一个总结:“所以白昱程,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你在初中遇见我吗?”

      “因为你爱的是那个光芒万丈心思单纯的复读生省状元步林,不是那个人生已经被毁得只剩步林曦和你而苟且偷生市侩无比的成年人步林。”

      “所以,就是我勾/引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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