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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A3-水草月亮(Aquatic Moon) 你难道要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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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出现会是72年后,我国大部分地区将迎来月食天象。”
恩德是被奇怪的播报声音吵醒的。
他尝试着睁眼,但只看见了一半的世界。
说是一半,倒也不全是,因为只有左眼能够睁开,右眼被纱布蒙住。
耳朵也能听见了。
声音。
房间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急躁或者是悲伤的哀泣,偶尔有馒头和药剂的气息。
热热闹闹的,是一种平凡的热闹。他很少有这么平凡热闹的时候。
于是,他没有急着去弄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反而很有兴致地观察起周围的世界。
这是哪里呢?
就像一个刚进入奇幻大陆的新玩家,一个冒险者开始探索神奇大陆。
他挪了一下脑袋,意外地看到床边趴着一个闭眼小憩的女孩子。
一半的侧脸被埋在胳膊下面,另一半的侧脸则被水藻一样的黑发掩映着,呼吸均匀。
似乎是他挪脑袋的动静太大了,女孩子轻轻蹙眉,醒了。
然后她坐直,低头,了无生机地与他对视。
一秒。
两秒。
恩德没说话。
直到播报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安静。
“沿海地区或可于傍晚观测到完整过程,中西部地区亦可目睹部分阶段的‘血月’……”
恩德不得不开口提醒:“你的手机在外放。”
女孩子轻轻地“啊”了一声,关掉外放的音量,呆了一会,才后知后觉:“你醒了?那我去叫医生。”
恩德看着她离开。
从小到大,格外出挑的外表,加上被老师们点评过于“花里胡哨”的性格,让恩德习惯了灼热的视线,并且始终不吝啬于回应。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他觉得自己应当无人不知。
抱有一种相当稀奇的,竟然没被人认出的心态,恩德模仿着一个获救的普通人:“麻烦你了。”
女孩子轻轻摇了摇头。
明明出事的是自己,她的眉宇间却总是笼着一层阴郁的水汽。
恩德看到她站起来。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
和外界的吵闹声音不同,自从那个不知名的少女起身之后,病房突然显得安静了许多。
在推门叫医生之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
是安慰的语气:“别担心,你的手没有事。这是外伤。”
哦?
恩德扬眉。
然后她带上了门。
那女孩就像是一根严格遵循着自然生长的水草一样随波逐流的柔软,任何的湍流都无法真正地折断她。
突然提到手的问题,那她应该是知道自己的。
如果是这样,普通人最起码也会期待有没有一点金钱的嘉奖吧?或者是对偶像的好奇与灼热?
但她好像没有其他别的话了。
恩德看向那扇被关上的门。
毕竟从小搞音乐,他耳朵很好,从嘈杂的烟火气里分辨出门外女孩子渐弱的声音。
“……它看到一束春天的花束,想碰碰它,不过是最普通的天性而已。”
恩德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
叹着气的,悲伤的,像迟缓的蓝调。
“你难道是想让我去怨恨猫吗?”
恩德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片刻。
护士医生进来。拿着药品和仪器。
吵架的经纪人进来。
幸好有那少女格外嘱托过的单人病房——记者被拦在外面。
闪光灯劈里啪啦地进来。
但那水气一样忧郁的女孩再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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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老是你。”
护士姐姐一边给艾柒包扎一边说。
艾柒几乎是堪称狼狈地逃离了男主E的病房,再呆片刻都会想起目睹车祸的时刻。
她打了救护车的电话,监控也能证明她只是一个路过看猫的好心路人,在恩德的身份被发现之前,她可以不被引起任何的注意。
顺路走到清创诊室才想起是不是该换药了。
刚刚太紧张,好像搬男主E的时候把绷带擦开了一道口子,一直没有注意,血从白色的绷带里渗了出来。
护士:“你知道小孩子最闹的吧。”
艾柒:“怎么突然说这个?”
“帮我一个小忙好吗?”护士略显头疼地说,“你知道最近的小孩特别不好骗。”
艾柒向来对护士姐姐很有好感,她当然答应了。
毕竟经常刷到视频说,这种清创门诊和正骨门诊都是病人最有素质的一集。
艾柒呲牙咧嘴,看到门外有几个悄悄探头进来的小孩,她大声说:“不痛啊,一点都不痛啊,是不是中午没吃饭啊,有没有认真给我消毒啊?”
护士姐姐哭笑不得,但在拆开绷带的时候皱紧了眉毛,一秒变了脸,絮絮叨叨着念她:“一看你就又不注意了。医嘱都不乐意听了?我告诉你啊你继续这样,伤口只会反反复复地溃烂。”
反反复复溃烂的伤口,如同近日即将到来的梅雨季,绵绵细雨,一直下着,天也不会是绝望的黑色,总是乌云一样的灰色。
艾柒望着灰色的天空。
“溃烂伤透了也无所谓吧。”艾柒忧郁地说,“无论怎么用力结果都还是不变的。”
护士姐姐微笑着将酒精棉签沾了一点在渗血的伤口上。
艾柒:“啊!!!”
好痛!
但她还惦记着外面的小孩,硬生生转了语气,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说:“啊——怎么这么爽啊!”
护士继续微笑。
护士现在连门口的小孩子也不想管了:“现在还觉得溃烂了无所谓吗?不想听医嘱?”
艾柒眼含热泪。
不、不了!
比起未知的命运之类的……还是医生更可怕了!
艾柒一遇到困难的时候就喜欢焦虑地挠头,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就跟撒谎的人爱搓鼻子一样——她现在耳朵后面的碎发已经被挠得乱七八糟,这让她看上去像一只毛茸茸的炸毛仓鼠。
清创诊室的其他人都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毕竟之前护士和艾柒的对话也都被听到了,他们努力低下头,偶尔肩膀诡异地抽动。幸好艾柒完全没听到他们的嘲笑。
像是看出了艾柒的紧张,护士又说:“今天医院可是很热闹的。”
“嗯?”
“是指来了个大明星啊。”这时旁边另一个卷发的姐姐说,“最近很火的天才钢琴手,我朋友圈里全是他的新闻。”
“啊啊,是这样啊……”艾柒语气有点勉强。
“小妹妹不爱追星哦。”
这位姐姐一副都市丽人的模样,金灿灿的头发在肩膀一颠一颠,有种干什么都理所当然的气场。
路过艾柒的时候,也用这样相当理所自然的姿势顺手捏了捏她的脸。
“手感不错。”这位姐姐这样夸赞地说,“好捏。”
她带着招摇的金色头发,蝴蝶一样扑扇着翅膀离开了——在艾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干什么啦。
是来遛弯的吗。
艾柒慢半拍地眨眨眼。
【你不看任务面板么?】
【你不想看看你赚了多少灵气么?】
“……”
艾柒没有理系统。
她有一点生气,但不知道该向谁发,单方面地在跟系统冷战。
系统一提到灵气,她又想起车祸,想到忙忙碌碌的生魂,想到面对猝不及防失去亲人、朋友和家庭的人们。
然后想到自己不断上涨的灵气。
艾柒并不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就像去吸食别人的生命用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就像一个开了作弊代码的玩家,这不是公平的游戏规则。
但她实在又太想活下去,于是只能这样卑劣可耻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活下去。苟延残喘。
偶尔,系统也会感叹。
【你的道德未免也太高了。】
想到还在冷战,艾柒并没有理它。
大概是意识到艾柒不会主动查看了,于是之前任务完成的提示直接蹦到了她的面前。强制性地让她观看。
【超额完成任务!特殊奖励叠加中……】
【灵气+3.5】
【当前灵气:22.50】
【新增他人印象·恩德】
【他人印象·恩德:until next tomorrow】
【他人印象·恩德:水草月亮】
虽然在冷战,但艾柒还是诚实地点开了他人印象,毕竟谁不想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呢。
水草月亮?那是什么?
一点也想不出来。
路过一个病房,艾柒隐约闻到了类似矢车菊的花香。然后又听见陌生的喧闹,好像是记者们都离开了。
艾柒开始头疼地想男主C的限时任务。
【打卡任务(限时)·池予宿】
【你认为有条领带很适合他的气质。你决定买下它,在订婚的那天送给他。】
八千块的领带,真是好贵的一个人。
要找什么兼职呢?家教?毕竟Z大也算一所好学校,自己之前在高中也是一个非常擅长学习的人,只是不想考试。
这样说起来,有什么证书吗?
【艾依的心思并不在考证上】
这一点倒是跟她自己重合了。唉,怎么能不考证呢。艾柒顺手给自己报了大学英语六级。
没有基本的证书的话,家教也有点不好找,并且就算找到了,要一个月赚八千块,还是相当吃力的。
这时候就开始幻想自己从小能有拿得出手的一门手艺了。可惜哪怕是最擅长的特长,在地府鬼差当了这么久,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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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清创诊室的人换班,护士又得去查房。
老实说,比起去看那位阴郁又赖医院不走的大少爷,那当然还是年轻小妹妹可爱。
可能有钱人的癖好就是很古怪吧。但她只有一个诉求。
“已经烂掉的花及时清理好吗?”护士说,“这种腐烂的东西很容易滋生细菌的。”
可能是在清创诊室呆久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溃烂的伤口,再而联想到要是感染了该怎么办,大概只能把没用的肉也一起割下来了。
最近压力诡异地有点大了。总会冒出些古怪的念头,刚刚去给病人做清创的时候还好一些,现在进了这大少爷的病房又开始变得严重。
护士摇摇头。
近墨者黑吧。她这么猜想。
“都是些干花,不存在腐烂的问题。”狄良辰无所谓地说。
护士记得那束花盛开的模样。
鲜艳,美丽,花瓣的尾端带着艳丽的红色渐变。
现在它干枯了。枯掉的黄色反而像古代几千年前死亡的壁画美人。
花瓣变得很脆,狄良辰的手指触摸凝固生命的叶子,发出了折断蝴蝶翅膀一样的动静。
护士不确定他的病情是不是又加重了,打算给他的主治医生说一声情况。
“上次的草稿纸用完了吗?”护士问。她记得上次剩的不多了。
狄良辰没回答,护士自己先看到了柜子上厚厚的一叠。
一开始她并没有在意,只是把它们挨个收起来,第一张是上次那个女孩子的草稿纸,写满了验算和一些小人简笔画。
然后是第二张验算的草稿纸。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
一直到翻到最底下,护士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无法控制自己地转过头去看狄良辰,而后者浑然不觉,正在手机跟什么人通话:“对,3号病房,搬进来就可以。”
一个外卖员捧着一盆花进来。这段时间大少爷每天都要买点花,这已经是习惯。
无视护士的眼神,狄良辰罕见的看上去心情很好,他热情地推荐:“矢车菊。怎么样?从商场里运过来的,是最新的抢手货。”
房间里格外安静,只有外卖员随口应和他:“是。是。花开得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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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血儿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很罕见的一件事。
基因的遗传表达,赋予了血亲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但大抵性格这种东西,或多或少都有相似性,以至于在看到一个场景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对方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林德莉捋了下并不是染出来的蓬松金发,很有气势地对面前一大堆记者说:“给我让开!”
本来吵吵闹闹的记者们一顿,这么多年,他们或多或少知道她的脾气,相当默契地让出了一条路。
林德莉于是非常自然地在众人的注视下进入病房。
一打开门,就看到恩德吊儿郎当地靠着窗台边坐着,卡了一个门外都看不到的视角。
林德莉和恩德对视。
恩德双手合十,无声的口型在做“求求你了”。
林德莉白了他一眼,又用那种气势走出去:“你们谁看到人了?”
记者们一脸懵:“什么?”
“我弟呢!那么大一个人!你们外面这么多摄像头都没看住吗?!”林德莉声调很高,“当狗仔都当不明白还当八卦记者啊?医院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平时也就算了,没看到挡着人小孩上药做清创了啊?”
林德莉一顿数落,记者们也自知不占理,尴尬地离开了。
林德莉关上了病房门。
“你来得好晚诶。”恩德托腮说,“我可是出车祸了。万一伤到手了怎么办?”
“之前那么多极限运动没见你这么慌。”林德莉无语地翻一个漂亮的白眼,“接下来有巡演,巴不得自己弹不了琴吧。小心我告诉爸妈。”
“怎么能这么说呢姐姐。”恩德懒洋洋地躺到床上,“这种小事没有需要惊动老人家了吧。”
“少摆弄你那些花架子。”林德莉说,“路上看到了个贼好玩的小朋友,忍不住逗了一下。可比你有趣多了。”
恩德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
那个苹果呈现一种完美的色泽,可以直接拿去做速写的程度,晶莹剔透的。他也不吃,就在手里抛来抛去。
恩德和林德莉,从小的成长之路就处处充满着同类相斥的不对付。
大概是因为血缘。
“我想到了一首新歌。”
恩德的眼里冒出一点疯狂的火焰。
林德莉很熟悉这种眼神。她这个弟弟只有真正感兴趣的时候才会变得这样。
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恩德在音乐上的的天赋确实难以指摘。
有符合自己品味的新歌听,林德莉当然不会拒绝。
“哦?这次要写几天?”
恩德:“我已想好demo。”
恩德的歌出名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有他的神秘幕后作词。换哪一个填词来都没能有符合原来旋律的味道。
林德莉:“那还是要我给你写词?”
恩德:“这次我自己来。”
林德莉:“真稀奇。”
恩德:“我也想好歌名了,就叫Aquatic Moon。”
林德莉:“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水生月亮?但你这苹果可不错。”
恩德沉浸在创作里,所以林德莉很顺手地把红苹果抢了过来。
——他们血脉相连。彼此过于了解。
可偏偏又是因为血缘,姐弟的爱好和品味出奇的一致,以至于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如果独一无二的话,都是要靠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