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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间的漏洞   午后的 ...

  •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旁房屋的红色瓦砖上,汽车经过热气腾腾的柏油路,轮胎卷起细细尘土,像拂过一层透明的沙漠薄雾。
      江律推开店铺的大门,门前的风铃清脆作响,午后的阳光慵懒的落在他肩头。
      江韵缓缓抬眸,看向坐在一旁的江律,轻声开口,“今天要回去了?”
      江律闻言轻轻点头,回答道,“苏酥姐也快要回来了,我一直在你这边待着,也不太合适。而且我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
      江韵闻言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轻轻叹息,“回去有什么事,记得及时联系我。”
      江律闻言点点头。
      傍晚时分,江律独自站在家门前,指尖攥着冰冷的钥匙,却迟迟没有推门。他并没有提前告诉母亲王韵兰归家的消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无力的垂下,心里已经预料到一会儿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房门随着他的动作应声打开。
      客厅里暖光融融,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画面和睦又温馨。
      落日余晖映在光洁的地板上,折射出刺眼的光,那样的温暖,原来也可以是如此的刺眼,这一瞬间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江韵从前会对他那么冷淡,原来被抛弃,既然是这种感觉。
      屋内的欢声笑语骤然停滞,空气瞬间陷入尴尬的死寂。
      继父唐士方率先回过神,温和开口打破僵局:“小律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和你妈妈也好提前准备饭菜。”
      王韵兰抱着怀里年幼的小儿子唐文林,头都没有抬一下,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点积压已久的不满,“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在她那边常住,不回来了呢。”
      江律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见江律这样的态度,一瞬间便点燃了王韵兰的怒火,她骤然提高音量,厉声呵斥道,“现在连话都不说了吗?江律,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江律闻言脚步微微顿住,回头看向冷漠的母亲,与儿时那个会对他百般呵护的母亲既是如此不同,那那时的姐姐呢?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反问道,“那我到底要变成什么样子,你才能满意?”
      “好了。”唐士方连忙起身打圆场,缓和紧绷的气氛,“孩子刚回家,一路奔波,就别一见面就吵架了。小律,先回房间休息收拾一下,等下出来吃饭。”
      江律回到房间,将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那一家人的温情与喧闹。狭小的房间压抑又沉闷,他看着周遭熟悉的陈设,如今却让他感到如此的窒息。
      门外传来细碎的话语声。
      “来,爸爸抱。”唐士方温柔的抱起小儿子,轻声哄着,“妈妈生气喽,给妈妈拍拍说消消气,我们更听妈妈话。”
      王韵兰接过孩子抱在怀中,语气淡漠,没有丝毫犹豫:“下学期,就让江律住校吧。”
      “之前你不是说,他留在家里,方便你照看吗?”
      “他的心早就不向着这边了。送去学校住宿吃点苦头,他才知道,到底哪边才是真正对他好。”王韵兰看着紧闭的房门,开口道。
      立夏之后就是小满,小满一过,天气愈发的炎热,眼看着快到端午,江韵打算暂时闭店休息一段时间,回乡收拾下许久无人打理的老房子。
      当晚她清点完店铺里的账目回到家时,正巧看到江律蹲在门口。
      见此,江韵朝前走去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江律低着头,一言不发,晚风拂乱他额前碎发,盖住了他有着些许水雾的眼睛,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先进来再说。”江韵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屋,然后缓缓开口,“又和家里吵架了?”
      江律闻言闷闷应声,“嗯。”
      没过多久苏酥正好回到家,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门口摆放整齐的行李,抬眼又正好对上屋内低头沉默的江律,微微一怔:“江韵,你还没出发啊?不是说好今天回乡……小律怎么也来了?”
      “苏酥姐。”江律礼貌问好。
      “我刚到家,就看见他蹲在门口。”江韵解释道。
      少年心思敏感,一瞬间就捕捉到两人话语里的关键信息,又悄悄看了看门口整装待发的行李,眼底瞬间泛起了些许局促与不安,“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江韵看着他着情绪低落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想着正好乡下环境好,能让他散散心放松一下心情。她想了想,便开口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乡下?”
      江律闻言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又瞬间亮起些许光亮,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可是现在天色有点晚了,现在回去,会不会不太安全?”苏酥看着逐渐变黑的天空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有小律陪着我,不会有事的。”看到苏酥还是不太放心,她又补充道,“到了给你报平安。”
      说完她又帮着江律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车朝着从前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的小乡村驶去。
      盛夏深夜,山间蝉鸣彻夜聒噪,晚风裹挟着白日残留的滚烫热气,席卷整片山野。车子驶过蜿蜒起伏的坡道,一栋红色的房子,终于在沉沉夜色里缓缓浮现出来。
      往日春夏时节繁花盛放的后院花圃,如今也彻底荒芜。外婆亲手栽种的向日葵、洋甘菊与栀子,都尽数被疯长的野草覆盖,花枝被烈日烤得干枯发脆,泥土也干裂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缝隙。曾经绿荫环绕、花香满庭的小院,如今也只剩满目焦黄的萧瑟。
      江韵停好车,姐弟二人走进空置多年的老宅。
      房门推开的瞬间,积攒数月的潮热霉味扑面而来,空气里干枯花材的淡香与陈年草药独有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白日被烈日封存的热气滞留屋内,即便入夜,空气依旧还是十分闷热。
      江韵拿起手机,打开手电,光束划破黑暗,照亮屋内遍地尘埃,家具尽数盖着落满厚灰的防尘布,墙角蛛网密布,窗台养花的陶盆盆土也干裂硬化,墙上儿时稚嫩的涂鸦、门框逐年刻下的身高刻度,全都蒙上一层厚厚的岁月灰尘。
      “我们先收拾一下屋子吧。”江韵轻声开口,随即指向一旁干净的客房,“你睡那间房间。”
      江律放下背包,第一时间推开全屋木窗,清凉的山间晚风穿堂而过,稍稍驱散屋内凝滞沉闷的浊气。两人分工默契,安静收拾这座满载回忆的老房子。
      江韵戴上口罩,拿起墙角老旧扫帚,缓缓清扫地面浮尘,逐一掀开家具上厚厚的防尘布。清扫途中,脚尖无意间碰到角落一个木箱,她弯腰将箱子抽出来,发现里面整齐的存放着外婆毕生的花艺手稿。
      她的指尖轻轻抚平卷曲起皱的纸页,将一沓手稿整齐叠放在木桌之上。看着纸上熟悉温柔的字迹,过往回忆翻涌而上,鼻尖骤然发酸。她又抬眸望向窗外夜色里荒芜破败的花圃,眼眶也跟着慢慢湿润了起来。
      收拾完毕,姐弟两人双双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江韵点开手机,最新的一条正是苏酥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她举起手机拍下屋内收拾好的画面,回复道,“到啦!”
      随后她又轻轻拍了拍江律的肩膀,“太晚了,早点休息。”
      翌日清晨,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村落,山下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鸡鸣声从薄雾深处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问候。
      江韵起来重新打理了一下花圃,给还存活的花草浇完水,就去村口的集市买早餐,途中正好碰到要去集市的陈叔。
      “小韵回来了。”陈叔笑着打招呼。
      “嗯,趁着端午假期,回来收拾一下老房子。”江韵回答道。
      “你陈姨一直惦记着你,中午来家里吃饭吧。”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了,我弟弟还在家里等我呢。”江韵闻言急忙摆了摆手。
      “那就叫上他一起过来吃饭,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眼看拗不过他,江韵也只好答应。
      饭桌上,陈姨端上一盘切好的西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快尝尝,今年种的西瓜,特别甜。”
      “陈姨种的西瓜,永远都是最甜的。”江韵笑着接过,转头就看见略显局促的江律,她拿起一块西瓜塞到他的手里,“吃吧。”
      江律咬一口西瓜,眉眼舒展,轻声道谢,“很甜,谢谢陈姨。”
      “这孩子乖的嘞,一看就是个聪明稳重的。”然后又戳了下江韵的额头,“一看就比你这个姐姐稳重。”
      江韵见此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道,“什么嘛?陈姨什么时候还会看相了?”
      “那可不,我看人一向很准。”
      “别听你姨乱讲,来来来,吃点别的水果。”陈叔笑着走过来,又端来一盘洗好的水果放在他们面前。
      “我可没有乱讲!小韵你说说,我看人准不准?”陈姨白了一眼一旁的陈叔,朝着江韵道。
      江韵笑着塞了一颗葡萄进陈姨嘴里,附和道,“准,没有人能比我陈姨看人更准的了。”
      闲谈间隙,陈姨忽然想起一事,神色突然认真地开口,“对了,你们这次回来,有没有去后院的药材仓库看一看?”
      “昨天晚上才到家,太晚了,还没来得及去看。”江韵看出他们眼底的忧色,轻声询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最近村里总有人听见仓库那边有异响,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你回来了,后来路过发现仓库锁被动过,怕是进了小偷。等会儿让你陈叔陪你们一起过去,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闻言江韵心头猛地一沉。
      外公离世之后,这间药材仓库常年落锁封存,从来无人靠近,怎么会有人特意撬开门锁?
      饭后,陈叔陪同姐弟二人一同前往后院仓库查看。
      刚到门口,映入眼帘的是铁门早已被人暴力撬开,锁身扭曲变形,锁孔布满清晰的撬痕,门板边缘硬物剐蹭的痕迹明显,毫无疑问,是近期有人蓄意上门偷窃。
      江韵推开仓库大门,浓郁陈旧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正午强光涌入昏暗库房,原本整齐摆放药材标本、手写账本、多年药材流通手记的木质货架,空空如也。
      外公留存的全部药材样本、厚厚一叠手写账目与办案笔录,也尽数失窃。可仓库内农具、杂物以及一切私人物品却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翻动痕迹。看得出来,这个小偷的目标极其精准,只为盗取所有和药材相关的物证。
      江律见此立刻拿出手机,冷静拍下门锁破损痕迹与仓库现场全貌,有条不紊记录现场线索。
      陈叔看着眼前一幕,眉头紧锁,再三确认老房子常年空置无人,笃定这绝非普通入室盗窃,而是有人专程前来盗取外公留下的药材与手记。
      江韵迅速拿出手机,指尖刚要按下报警拨号键,院外便传来整齐利落的脚步声。
      数辆警车稳稳停靠在仓库门口,刑侦警员迅速下车,第一时间封锁案发现场。人群前方,余罪身着笔挺警服,面容冷峻,奉命赶赴此处,勘察这起涉案药材物证失窃案。
      踏入院落的一瞬,他抬眸,视线正好撞上仓库门口的三人。
      看见江韵的那一刻,他身形微顿,心底翻涌起难以克制的波澜,却又在转瞬之间,把这些情绪压在心底,面上只剩办案时独有的疏离与冷静。
      他上前出示警官证件,语气平稳无波,不夹杂任何私人情绪,公事公办问询案发全过程。
      江韵平静叙述始末:她回乡收拾老宅,听闻仓库近期常有异响,担心财物丢失,便在陈叔陪同下前来查看,发现门锁被撬,外公留下的所有药材与手写账本全部失窃。
      陈叔也在一旁补充说明老宅常年空置、无外来人员往来的情况,江律同步汇报现场无财物丢失、窃贼目的性极强的关键线索。
      余罪安静听着,有条不紊安排队员勘验现场痕迹、封锁作案区域、固定全部证据。
      余罪看着眼前的江韵,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在心头翻涌,他很清楚,这间尘封多年的仓库,这场突如其来的物证失窃案,眼前对此一无所知的江韵,还有多年前因公殉职的父亲,全都与父辈当年未能彻查到底的悬案有这密不可分的关系。
      二十年前未曾填补的罪恶缺口,被时光尘埃掩埋了这么多年,终究借着这场失窃,彻底浮出水面。
      艳阳高悬,蝉鸣聒噪不止,热浪席卷整片乡间小院。
      做完笔录后,江韵让陈叔先送江律回家,她晚点再回去。
      待警员全部撤离,现场只剩两人,江韵缓步走上前,朝着余罪的方向轻轻挥手。
      余罪见此无奈的迈步走向她,眉眼间带些许担忧,“天气这么热,怎么不先回去?”
      “等你。”
      看着他始终紧锁的眉心,江韵下意识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褶皱,轻声问道,“你怎么会突然过来这边办案?”
      余罪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开口,“前几天我父亲昔日共事的前辈联系我,说这起仓库失窃案,和我父亲当年追查至死的旧案,息息相关。”
      江韵闻言骤然愣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回乡,一次针对老宅仓库的刻意盗窃,竟然会牵扯出一桩尘封这么多年的旧案。
      时光掩埋真相,岁月藏起罪孽,那些被刻意遗忘、无人知晓的过往漏洞,终究在这一刻,彻底撕开缝隙,再也无法被尘埃与旧物所掩盖。
      时间的漏洞,从此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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