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倦怠期》沉客

5、第 5 章

　　辗转多个招聘现场后，覃竹沐开始总结之前招聘经验，从面试和笔试的两方面入手。

　　首先他发现很多学校笔试的内容倾向于考当年中考或者高考的题型，面试一般都是无生试讲或者使说课，加上结构化表达的形式。

　　覃竹沐沉下心来将以往的试题反反复复刷了十遍之后，又在网上寻找资源 ，结合一些面试培训班的线下课程，不断提升自己在面试应试能力。

　　终于，在当年八月份招考的时候，覃竹沐成功上岸自己的高中母校。

　　就在覃竹沐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是回归正途了之后，然而就在覃竹沐陷入自己能回母校教书的狂喜当中时，现实却给他来了当头一棒。

　　当年学校的领导是覃竹沐的班主任，但日月轮转，学校人事也变动了几番。

　　以前的领导早就退休，现在的这位是早年邻校的中层，他在了解了覃竹沐的基本情况之后，突然问道：“学校现在有揽月班，你愿意去当班主任么？”

　　揽月班，“揽月”二字，引自“上九天揽月”，火箭班中的火箭班。别的班只用拼一本率，而这个班却是拼理科竞赛高考保送率和985上线率。

　　覃竹沐不假思索：“我这么年轻，那怎么能行？”

　　领导好脾气道：“怎么就不行呢？年轻人有冲劲，愿意下功夫，学生喜欢，你有什么不乐意？”

　　覃竹沐坦然道：“那是理科实验班，我不够格。”

　　他的确不够格，毕竟曾经的他也是揽月班的一员——只不过后来实在是跟不上上课的进度，于是他主动联系当时的文科实验班班主任，将自己的初中成绩单以及高中的月考成绩单并着转班申请书交给了老师，通过了转班考试后，便转到文科班去了。

　　现在让他带学校里面的文科平行班还是绰绰有余，想要带理科实验班——也许还需要历练一段时日。

　　校领导轻轻笑了笑，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等通知吧，这几天抓紧时间备课，以后忙起来，再想静下心来充电，就难了。”

　　覃竹沐满心欢喜地走出了政审的会议室，那天骄阳如火，蝉声朗鸣。

　　在人生这条河流，二十岁出头的覃竹沐似乎短暂性地找到了一处可以栖息的沙洲。

　　八月中旬悄然而至，覃竹沐坐在家里等学校的通知，顺手把教科书上的所有课都大致地备了一遍，只不过很多细化的知识点以及如何将其进一步拓展和与高考真题的讲解衔接起来还需要进一步打磨，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意外的通知推到了覃竹沐的面前。

　　“覃老师，学校通知你去分校区支援教学。”

　　“我？支援教学？”覃竹沐的内心充满疑惑。

　　只听电话那边大致解释道：“是的，学校那边和国企xx集团一起合办了一所高中，学校负责教学，集团负责出钱，属于教育局直属学校。您作为支援教师将会被派往那边进行教学。”

　　覃竹沐问道：“为什么派我过去？我连讲台都没有上过，何谈支援教学？”

　　那边耐心道：“学校这边领导看了一下您的履历，在之前的xx教学比赛中您好像是同组一等奖，另外，您好像还有第二学位，学校这边觉得您有能力在分校那边站稳脚跟。”

　　覃竹沐犹疑片刻，问：“……我是否可以拒绝？”

　　电话那边的老师说：“那您得跟学校这边的领导沟通。但是领导层中谁决定这件事情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负责通知您这件事情。如果您执意不去的话，恐怕主校区这边是没有办法给您排上课的。”

　　覃竹沐在心里冷笑两声，只说：“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那边的老师说：“那可是太好了，具体的安排麻烦您用这个手机号码加一下我的微信，我把相关的文件发给您。”

　　相关工作交接好了之后，对方老师发消息来道：“请您于本周六到XX中学XX校区报道。”

　　于是，覃竹沐就莫名其妙地被“委以重任”，来到了这个离家十公里的地方教书。

　　巧合的是，工作一年之后，关言修也被调到了该校区附近的派出所上班。

　　关言修刚调过来的时候，在第一时间就私信告诉了覃竹沐。只不过覃竹沐还在焦头烂额地适应着学校里面的教学日常，随便同微信那端的人寒暄几句之后便又投入到了日常的忙碌当中。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打得交道逐渐变多，覃竹沐和关言修之间也逐渐熟悉起来。

　　然而真正让覃竹沐和关言修熟悉起来，还是覃竹沐工作一年后，被学校领导以“教学成绩不佳，教学能力不足”为由下到了新高一。

　　当然，这些陈年旧事，俱往矣。

　　覃竹沐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关言修的消息再次弹出：“我在学校隔壁小饭馆定了煨汤，等一下他们会把汤放在门卫室，你要记得拿。”

　　关言修的发来的消息很有特点，再琐碎的事情，都会交代得言简意赅，用词妥帖，并且每个标点符号都使用得当。

　　所以每次读关言修发来的消息，身为语文老师的覃竹沐都感到十分的舒适。

　　张素宴见覃竹沐盯着自己的手机愣了会儿神，眼里带笑打趣覃竹沐，说：“怎么，感情生活有情况？”

　　覃竹沐扶额：“我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学校，只要呼吸就是工作，哪里来的生活？”又说，“学校现在要求教师提前进班候课，去教室了，不跟你扯了。”

　　张素宴耸了耸肩，也转身投入到自己手上的工作当中。

　　*

　　一上午的时间转瞬而过，九月暑气亦盛，在高温和汗水中，下午的班主任会议照常开始。

　　班主任会议一般都是以年级为单位召开的，主持会议的一般是年级主任，但开学第一周的班主任会议，通常是以学校为单位，主持会议的通常是校长，其他几个办公室的主任都会出席，交代一下上学期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以及本学期需要推进的工作重点。

　　会议是在学校礼堂举行的，学校空调冷气足，顺着天花板上的明亮的射灯灯光连绵而下，吹得覃竹沐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每个年级十个班，三个年级总共三十来个班主任，学校每次开会都会拍一个不同的座次表出来，并且隔一个座位坐一个人。

　　很多老师都不愿意当班主任，责任重，工资低，一天到晚都耗在学校里面——似乎时光会对班主任这种生物格外刻薄——他们的个人生活以及专业素养以及教学能力提升的空间被各种琐碎之事挤压得近乎归零。

　　现在的覃竹沐如同大多数老师一样，是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班主任。当然，凡事总有例外，也有些年轻的老师胸中有火热的教育热情，十分主动地想要投身于班主任岗位事业上，比如说两年前刚入行的覃竹沐。

　　时过境迁，重回班主任会议场，覃竹沐带着空空的大脑，以及平和又苟且的心态，有一句没一句地写着会议重点。

　　本学期主要的工作压力集中在高三——这一届高三是这所新学校第一批参加高考的学生。作为一所省重点和国企合作办学的首个实验点，学校在这座十八线小城的市民眼里确实重要，毕竟该市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的办学质量相差太大，每年总有两百名左右，刚好差几分上省重点的学生，条件好一些的可以去隔壁的一线城市上学，家庭条件差一点的，只能沦落至市重点。三年以后，前者可能还有机会上一所比较好的大学，但是后者，大概率可能会和那些压根儿就没有考上高中的初中同学一起，相见在大专。

　　所以说最开始的时候，相关方面是希望将这两三百名的学生留在当地，作为考学的一份重要生源，以小班教学制的进行着重培养。至于学费，较其他的市直属学校要高，较真正的私立学校低很多——毕竟走的还是传统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旧有路线。

　　不过，刚开始的设计初衷是好的，实施起来的时候，各路牛鬼蛇神就纷纷现了原形。

　　对于建校初期各种明争暗斗的具体细节覃竹沐只是略有耳闻——毕竟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着能安安心心地教给学生一些实实在在的知识，倘若能同时在课堂上，学生能从他那里获得一些有关于人生的启发，或者是一些有关于美的感悟，那便是更好不过了。

　　坐在会议厅里，覃竹沐的思绪不免往回忆里飘荡。

　　覃竹沐作为建校之前就入职的“元老”，在人手不够的时候也承担着第一批入校学生班主任的职务，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带的是全年级成绩最不好的一个班。

　　覃竹沐那个时候刚入职场，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如何去细致探究，只知道学校这么安排，必然是有道理的——但是这一幻象在高一的下学期被打破了。

　　那时的覃竹沐连续大半年，日以夜继地呆在学校里面备课，晚上还会到学生的宿舍自习室给学生义务辅导功课，监督学生背书。最后终于在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时，将全年级最差的班带到了单科年级第一，其他的高考科目也排名靠前，在学生文化课成绩显著提升的同时，综合能力的培养也不落——班上的青年节表演也在市里面的比赛当中获得一等奖。

　　回顾过往，覃竹沐觉得自己只是做到了相信“有教无类”，并且在日常教学中坚守着“用耐心和爱心感化学生”，以及积极地鼓励学生不断突破。

　　就在覃竹沐准备进一步规划学生的分层教学的时候，学校突然再次分班，将覃竹沐班上所有排名靠前的学生抽到实验班去，并且其他班上品行习惯不好的待优生全部分到了覃竹沐班上。

　　于是覃竹沐手上的班级再一次成为全年级倒数第一的班级，并且有许多转班来的学生……在当时的覃竹沐看来，很多习惯在短时间内很难改变。

　　这个时候的覃竹沐察觉到不对劲了，于是他主动找到校领导，想询问后续学校是否还会继续分班，以及学校到底要保证多少上线率。

　　可是当时的校领导没有给他正面的回答，只是拿出了一份儿资料，上面是有关于学生家长对于他的投诉。

　　当时的校领导是教育局方背景的领导，姓王，据说在这里当校长之前只是普通的研究员。有一个姐姐，是本市某局局长。

　　覃竹沐在看到那些投诉的时候心胸一震，但他偏一字一字地，坐在王校长面前将所有的投诉看完了。

　　接着，覃竹沐冷静说道：“ ‘习题课上讲解题目’，‘下课找学生做思想工作’，在这些家长的嘴里，变成了‘上课不讲课本’， ‘下课不跟学生交流学习’。”

　　这群人是找茬儿还是智障？覃竹沐并不气愤，只是在思考到底是否需要跟傻子计较。

　　覃竹沐也不能直接对王校长说：“我觉得这些人在找茬，而且你脑袋里面的弯弯绕绕也不少。”

　　他思忖片刻，按照惯例摆出一副好学生的姿态对王校长说道：“校长，您看我该如何应对这些家长呢？”

　　王校长没有直接回答覃竹沐的问题，只是说：“你这教学成绩很成问题啊。”

　　覃竹沐：“……”这群学生当初交到我手上是个什么样子你不比我清楚？现在有明显进步倒说上我的不好了？

　　王校长又悠悠开口：“新高一的学生马上要招进来了，你要不下一级吧。班主任你也别当了，好好搞你的教学。”

　　对于很多老师来说，没有顺着往上升级是十分丢人的事情，这代表学校对这位老师教学或者是管理能力的不认可。

　　这个时候，覃竹沐的胸口仿佛猛然被压了千斤重烙得通红的铁块。

　　说实话，覃竹沐是一个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的人。

　　从出生以来，覃竹沐就行走在世俗人眼中不偏不倚的路上，且有着较为顺遂，有付出就有一定收获的求学生涯，也因为长年累月的阅读和思考让他有着较为豁达的心胸——也就是说，他知道“事在人为”，也看得开“求而不得”。

　　但是今天他所面临的事情确实在在他的意料之外了。在他自己看来，他在岗位上兢兢业业，以校为家，二十四小时每天蹲守在学校，为了两个班的教学以及班主任工作，他奉献出了参加工作一年以来全部的时间和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