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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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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玫瑰开了第三茬时,菲莉斯特学会了在宫墙阴影里行走。
拉特总管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模样。六岁的菲莉斯特躲在前代皇后画像后的壁龛里,瘦小的身体蜷成团,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那是她从厨房狗舍偷来的。当拉特举起烛台照向她时,女孩碧蓝色的眼睛里溢满惊恐,却不敢哭出声。
前代皇后并非她的母亲,除了陛下,没有人知道她的母亲是谁。但人人都说,这个孩子是陛下的私生女,甚至比皇太子更早来到这个世上。
陛下将她放在皇宫里,却从来不给与庇护,无论她是生是死,都仿佛毫不在意。
"陛下,至少该给她安排个女仆。"拉特曾这样建议。皇帝正在批阅官员们的报告,闻言只是将笔在墨瓶边敲了敲,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让她学着生存。"皇帝的声音比冬日的石廊更冷,"我七岁时就能独自猎狼了。"
皇室之中或许有人曾经拥有过难能可贵的亲情,但显然这样珍贵的关系并不存在于皇帝和他血缘上的孩子之间。
此后他常常"偶遇"被皇子欺负的菲莉斯特——她的食物被扔到泥潭中,冬被里藏满尖刺,甚至在她必经的回廊放饥饿的猎犬。
每一回,拉特都仿佛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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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斯特跪在教会冰冷的圣坛前,双手浸泡在银盆中,圣水泛起涟漪。
“愿光明治愈一切伤痛。” 大主教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
她的掌心贴在一位垂死骑士的胸口,圣光如潮水般涌出,渗入他溃烂的伤口。血肉蠕动,骨骼愈合,骑士的呼吸逐渐平稳。
“神迹啊……” 周围的修士们低声赞叹,眼中满是敬畏。
菲莉斯特的指尖却微微发抖。
她厌恶这种感觉。
圣光流淌过她的血管,却像毒药一样腐蚀她的意志。她可以治愈伤口,却无法制造一道伤痕;她能驱散瘟疫,却不能让仇敌咳出一滴血。
她想起塞浦里斯。
那个比她小一岁、曾经折磨她、却又在深夜蜷缩在她怀里的皇弟。
——她该恨他。
可每当她试图想象他痛苦的样子,圣光就会在她的血液里翻涌,像锁链一样捆住她的恶意。
“圣女大人,请救救我的孩子!” 一位农妇跪在她脚边,怀中抱着高烧不退的幼童。
菲莉斯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圣光再次流淌。
——一瞬间,她想掐死这个孩子。
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只因为她想证明,自己还能做一件“恶事”,似乎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夺走其无辜者的性命。
可她的手指刚触碰到孩子的喉咙,圣光便自动涌出,驱散了病痛。
农妇喜极而泣,亲吻她的袍角。
无知无觉的黑暗在她的心中滋生。
“愿光明护佑你。” 她的嘴唇翕动,吐出设定好的祷词。
圣女冰冷的神色逐渐引起了来访者的不满,她并非毫无所觉,但她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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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自己被教会带走的那天。
“菲莉斯特·维拉尼亚,你被神选中了。” 主教的声音庄严而冷酷。
维拉尼亚是她母亲的姓氏,不被皇室承认的私生女,自然不可能拥有父系血脉的姓氏。
出于物尽其用的想法,皇帝久违地想起了她的存在,想看看这个血脉身上有没有可以挖掘的价值。
她站在圣殿中央,四周是高举圣烛的修士,光影交错间,她看见塞浦里斯站在皇室席位上,翡翠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不想去。” 她低声说。
皇帝权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与记忆中的鞭打声重叠。七岁那年,就因为她偷看塞浦里斯的剑术课,皇帝命人当众抽了她十鞭。而塞浦里斯——啊,那个漂亮的恶魔,全程都带着甜美的微笑。
皇帝笑了,手指轻轻敲击权杖。“这不是请求,菲莉斯特。”
她转向塞浦里斯,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用傲慢的语气命令她留下。
可他只是沉默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没有救她。
她被按在圣坛上,主教神圣的权杖抵住她的额头。“从今日起,你的灵魂属于光明。”
剧痛炸开,圣光如熔岩般灌入她的身体,烧尽她所有的阴暗念头。
——她尖叫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感到自己的愤怒、憎恨、恶意,全被圣光吞噬,只剩下一种“被迫的慈悲”。
当仪式结束时,她不再是菲莉斯特。
——她是“光明圣女”。
一个连诅咒都无法说出口的傀儡。
但神明的法术似乎又有些微小的瑕疵,它只会消灭黑暗,却无法让空洞的心灵滋生“美好”。
神明剥夺了她的恨,却忘了给她爱。
菲莉斯特在意识模糊间看见塞浦里斯突然站起的身影,但侍卫们立刻按住了他。
真可笑,这竟成了她记忆里最接近"被在乎"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