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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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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斯特站在皇宫偏厅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皇家花园,喷泉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皇帝特意将会面安排在这里——一个既不正式又不私密的空间,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来访者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陛下到。"
侍从高亢的嗓音打断了思绪。菲莉斯特转身的瞬间,脸上已挂好那副精心练习过的微笑: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睫低垂却不显卑微,连指尖交叠的弧度都透着圣女应有的优雅与疏离。
皇帝踏入偏厅的脚步比记忆中迟缓了些。他拄着那根镶嵌帝国红宝石的权杖,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菲莉斯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那是先皇后生前最喜爱的首饰。
拥有比儿子还大的私生女的家伙,竟然还要塑造思念亡妻的专一人设,也不知道是为了骗过周围的人,还是为了骗过自己。
他比菲莉斯特记忆中的更加苍老,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如鹰隼般盯着她,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菲莉斯特。”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你很久没回皇宫了。”
“神殿事务繁忙,陛下。” 她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却毫无温度。
皇帝眯了眯眼,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我听说,你在学院里闹出了些动静。”
菲莉斯特睫毛微颤,但表情丝毫未变。
“陛下指的是?”
“塞浦里斯告诉我,你对他的态度很不敬。” 皇帝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有,你和那个平民女孩——艾莉娜·吉塞特,似乎走得很近?”
菲莉斯特心中冷笑。
果然,塞浦里斯那个蠢货还是告状了。
“皇太子殿下可能误会了。” 她轻声道,“我只是对另一位圣女候选人很感兴趣,毕竟……她或许会成为我未来的同僚。”
皇帝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好,很好。" 他重新坐回王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谈谈你的未来。"
“你对范德尔侯爵怎么看?”
——果然皇帝另有所图。
她抬起眼,直视皇帝,语气依旧平静:
“陛下,我是圣女。”
“圣女也是可以还俗的。” 皇帝淡淡道,“尤其是……当她的价值更适合用在别的地方时。”
“所以,陛下是想让我嫁给范德尔侯爵?” 她轻声问,“那个六十岁、死了三任妻子、据说有特殊癖好的老贵族?”
皇帝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注意你的言辞,菲莉斯特。”
菲莉斯特笑了。
“陛下,恕我直言——” 她缓缓地,恶劣地提议道,“如果皇室需要一个联姻工具,塞浦里斯不是更合适吗?毕竟,他才是您的‘正统继承人’。”
空气骤然凝固,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
“你是在挑衅我?”
菲莉斯特微微低头,“不敢,陛下。”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皇帝盯着她,沉默了几秒,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变了,菲莉斯特。”
“以前的你,可没这么大胆子。”
菲莉斯特抬眸,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皇帝的身影,却仿佛透过他在看更远的东西。
“人总是会变的,陛下。”
皇帝盯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他缓缓道:“创世庆典是最后的期限。”
“要么接受范德尔侯爵的婚约,要么——” 他顿了顿,“我会重新评估你在教廷的价值。”
菲莉斯特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准的微笑。
“如您所愿,陛下。”
皇帝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直到沉重的大门关上,菲莉斯特的表情才淡了下来。
皇帝已经太老了,老到失去了再生一个孩子的能力。
但她提议让塞浦里斯去联姻,皇帝虽然生气,也并没有反对,不是吗?
这个老家伙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养蛊,这个习惯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说是让自己去联姻,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她在教廷中的影响力没有达到预期,于是皇帝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威胁她。
所有人都是他巩固皇权,和贵族、教廷对抗的棋子,这一点来说,塞浦里斯和她并没有任何区别。
塞浦里斯如此愚蠢,几乎要让人以为皇帝对他的过分宠爱才导致了如今的情况。但他甚至没有接受足够多的继承人教育,作为皇室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更何况,无论是塞浦里斯还是她,都很清楚,皇帝对自己的子女没有一点怜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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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大人,我探查过了皇宫内的结界,并无任何异常。”卢斯塔恭敬地跪在菲莉斯特身前,报告自己在皇宫中的小动作。
她转身面对卢斯塔,阳光从背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骑士完全笼罩。
"你觉得..."菲莉斯特缓步走近,银白的长发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皇帝为什么突然急着联姻?"
卢斯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属下...不敢妄测。"
"是不敢,还是不愿?"她停在距离骑士一步之遥的地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铁锈与阳光的气息,"告诉我,在你眼里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陛下他..."卢斯塔的声音克制,"是个...谨慎的统治者。"
"谨慎?"她的拇指擦过他的下唇,"一个谨慎的统治者会放任自己的继承人像个发情的孔雀到处炫耀?会纵容教廷的势力渗透军队?"手指突然收紧,"会...养虎为患?"
菲莉斯特猜到了一种可能,一向谨慎的人突然变得着急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皇帝……恐怕寿命不多了吧。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许久,如今终于得到印证。他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眼窝深陷,指节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尽管他仍维持着威严的姿态,但呼吸间的滞涩、权杖偶尔的颤抖,都暴露了他身体的衰败。
期限或许是几个月,也或许是两年,但足够逼迫他哪怕露出破绽也要立刻开始行动。
范德尔侯爵……那个老东西的领地里有什么值得皇帝如此在意?魔晶矿?奴隶市场?还是说……藏着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除掉塞浦里斯吗?还是要按照原本的计划在创世庆典上将兰洛拉下神坛呢?
光是想到这两种可能性,菲莉斯特的呼吸就急促起来,暗蚀的力量在血管里欢腾奔涌。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他们——皇帝、兰洛、塞浦里斯——本质上都是一类人。渴望掌控,迷恋操纵,永远不会满足于既有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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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长廊的阴影中,拉特总管的银制手杖与地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六十年了,这条通往皇帝私人祈祷室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完。但今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陛下,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拉特在距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杖抵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祈祷室内燃烧的圣蜡噼啪声淹没。"给予圣女大人地位,再给她权力。"
皇帝背对着他站在光明神像前,烛火将那袭绣金紫袍映得忽明忽暗。神像的面容被特意雕刻得模糊——这是皇室与教会长达七个世纪的默契,神权与皇权永远不该有清晰界限。
"拉特,你老了。"皇帝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在空旷的祈祷室内回荡。他缓缓转身,指间一枚蛇形戒指泛着诡异的光。"你也开始感到恐惧了吗?"
拉特的指节在手杖上收紧。他确实老了,老到能闻出空气中阴谋的味道。他想起自己在上一次神殿活动中撇见菲莉斯特的模样。少女苍白的面容在圣光中宛如透明,唯有那双纯净蔚蓝色的眼睛深处,闪烁着拉特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狂热。
"陛下,我只是担心皇太子殿下难以应付。"拉特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切入点。
皇帝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皇室内部的斗争原本不就如此?你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他走向窗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记得我父亲那代吗?七个皇子最后剩下几个?"
拉特的胃部一阵绞痛。六十年前那场"血色加冕礼",他在御花园的喷泉里捞出了三皇子被泡发的尸体。而现在,皇帝谈论自己子女的命运时,语气就像在讨论明天是否下雨。
"塞浦里斯会明白的。"皇帝抚摸着窗棂上缠绕的荆棘花纹,"如果他连自己妹妹都应付不了,怎么统治这个帝国?"
妹妹。这个词从皇帝口中说出时,拉特感到一阵眩晕。尽管宫廷里早有传言,但这是皇帝第一次亲口承认菲莉斯特的血脉。祈祷室角落的阴影突然变得浓重,拉特仿佛看见先代那些因知道太多秘密而被处决的大臣们正从墙缝里窥视。
"圣女大人近日频繁召见南境主教们。"拉特换了个话题,袖中的手指悄悄数着念珠,"南境是原本是属于圣子的教区,看来她已经准备好和圣子产生冲突了。"
皇帝转过身,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浸在黑暗中:"让她去。教会早该被皇室清洗了。"他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选她吗?拉特?"
老总管感到冷汗顺着脊椎滑下。他当然知道——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亲眼看见菲莉斯特站在血泊中,脚下躺着的仿佛不是躯体,而只是某种令人感到不快的无机物。少女手中滴血的匕首,和她脸上近乎陶醉的表情,与此刻皇帝眼中的光芒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