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
-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整个房间以有韵律的节奏前后起伏,天花板上的吊灯吱呀晃着。鼻尖蔓延着消毒水的味道,苦药味被掩埋其下。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就这样躺在床上,认真思考着人生究极难题。
他是谁?他在哪?
他为什么在这?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木质墙板紧密排列、撑起了这方空间,天花板上的横梁吊着盏带有灯罩的灯,散发出稳定的灯光。视觉的边缘处,书柜的顶部勉强挤了进来,叫他能看到上头整整齐齐摆放的厚重书籍,而旁边储物架上存放了许多不同种类的瓶瓶罐罐,边缘还立有防止脱落的挡板。
……这是哪?
……这些是什么?
红发青年一片空白地盯着天花板。
他远超同性人群平均长度的长发在白色被单上铺开,像块明艳的画布、枕在身下。然而作为主体的青年却只是盯着天花板出神,眼睛眨也不眨,执拗地循着单一路径试图访问。
直到丢斯推门进来时,他依然躺在那喃喃着:“……我是谁?这是哪?”
“噢噢,你醒了。”
丢斯精神一振,快步向他走来。
那是个戴蓝色半脸面具、穿衣风格有些狂野的男人。他先从旁边衣架上取了白褂,而后才用脚一踢、将凳子拖到床前,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医生?”
青年嘴唇动了动,本能地喊出这个称呼。话出口,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他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将注意力移向别处,转动眼球看向来人,“……我这是在哪?”
“在我们船上。”面具男人说。
“船?”年轻人怔了下。他陷入莫名的失神,好半天才自言自语一句,“……没错,确实是船。”
面具男人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我叫丢斯,是船上的船医。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好问题。”年轻人抱有和他相同的疑惑,“……我叫什么名字?”
丢斯:“啊?”
年轻人:“……嗯。”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一会,才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出毫无修饰的真切疑惑。
“……所以你不认识我。”年轻人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的语言系统迅速被激活,但表情还有些迷惑。他语速很慢,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回事?”
然而丢斯比他还搞不清情况:“我不知道啊?我们三天前在海上发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海王类尸体,然后意外发现有人重伤昏迷倒在上面,于是我们就把你救了上来。”
年轻人神情更困惑了。
他开口想说些什么,不过这次,医生及时拦住了他。精神过于紧张对恢复无益。丢斯端起水壶为他倒水。
“可能是失忆了。”丢斯说,“头部意外受到撞击,落海时或者在海里,都有可能……总之先喝口水吧。你昏迷了很长时间,饿吗,我给你找点吃的?”
年轻人疼得浑身发木,身体僵硬得像是坟里新鲜刨出的干尸。
他艰难把自己支起来,在名叫丢斯的男人的帮助下,靠着两个枕头坐到床头。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怪不得他刚刚醒了半天都一动不想动。
道过谢,他努力抬手接过水杯。
水是温热的,不算很烫,刚好能入口。小半杯的量,在杯中轻微摇晃着,清澈见底。
……水?
年轻人又开始盯着水杯发呆。
丢斯见他低头不语、手指小臂都轻微打着颤的模样,主动提出:“……喂,你可以吗?要不我帮你吧。”
水落进口腔的感觉很奇妙。那是难以言明的流动感,从唇舌、喉咙、食管一路往下,直至身体深处。
丢斯将水杯放回桌上,不动声色观察着病床上的人。后者正无意识将手按在胸腹处,一副静心感受着什么的模样——也不知他在发什么呆。
“你不饿吗?”丢斯再次询问。
他已经发现了,他们从海里捞上来的这小子可能有点傻。“有胃口的话,我就去厨房给你端点吃的。”
“……”
坐在病床上的人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就在丢斯以为他又开始走神时,他冷不丁开口。
“你们中午吃的是鱼?辣椒,蘑菇,汤料……腥味好重。”复杂的味道在熟悉中透着陌生。青年自言自语一番,才慢慢回神,“谢谢你医生,但我就不用了。”
丢斯:“……”
确实刚吃完饭的医生抬手闻了闻自己袖子,然后陷入了短暂的震惊。在感慨这人鼻子真灵、怀疑他是否真的失忆、暗骂他好一个没礼貌的家伙之前,丢斯震撼发问:“——你会做饭?!”
年轻人歪了歪头:“……?”
他有一头及腰的红色长发,面容苍白而俊秀,挺而翘的鼻梁上有双平静如湖面的蓝色眼瞳。他看着就是娇生惯养、用金钱和柔软布料堆积出来的富家子弟,是以丢斯没有确认他的职业,而是选择从相关技能入手。
但年轻人沉思片刻,摇摇头,给出了令人失望的答案:“……我想,我应该不会。”
丢斯寻着他视线落点看过去,也看到那双纤白如玉的双手。那像是双艺术家的手,皮肤细腻指甲圆润,怎么看都不像是做惯杂活、能端锅拿菜刀的手。
……更不像是会握住武器的手。
哎,是个小少爷啊。丢斯忧郁地在心里叹气。
出身良好家庭的丢斯在出海前也曾和这些上等人打过交道。然而不尽人意的,那整个群体都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傲慢自大是他们的标签,眼高于顶是生活的常态。如果这真是个小少爷,那丢斯简直不敢想象,这家伙发现这是艘海贼船的时候会给出何等激烈的反应。
然后年轻人下一句便问:“这是艘海贼船吗?”
“对,呃……”
丢斯还在想他是个小少爷的事,下意识就应了。话出口,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尴尬地闭上嘴。
他谨慎地观察了几秒,发现小少爷只是神情若有所思、没表现出什么排斥,才试探着补上后半句,
“……你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对他回以微笑:“你难道觉得,你穿得很像商会成员或王国护卫吗?”
丢斯:“……”那好像也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灰溜溜地更正了观念:如果这只是个单纯的小少爷,大抵是无法做出这样犀利的判断的——这人至少也是个有见识的小少爷。
没有任何追击的意思,在对方沉默的间隙,年轻人转开注意力、端详起房间内的每一处细节。他平静的眼神仿若显微镜一般,剥开表象侦察本质。这种毫不遮掩的评判,叫坐在一旁的丢斯有些不适。
“……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吗?”丢斯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很感谢你们救了我。”年轻人回过头。
他放缓语气,犹豫的模样像是在措辞。但很可惜的是,现实没留给他多少发挥空间,“但很抱歉……我也不记得。”
“行,我知道了。”
丢斯缓缓起身,“你先休息会,稍等我片刻。”
——他要去摇船长了!!
门一关上,丢斯就情不自禁加快脚步,以惊人的速度赶往船长身边。
“艾斯——!”
“唔唔、嗯?”年轻船长塞着满嘴的食物、回过头来,“怎么了,丢斯?”
波特卡斯·D·艾斯,黑桃海贼团的船长,同时也是价值五千万贝利的新星海贼。他代号‘火拳’,是近日伟大航路前半段内悬赏金涨幅最大的海贼,无数赏金猎人正以他的脑袋为目标。
这个有且仅有十几名成员的海贼团,其中的每位成员都是他亲自挑选并邀请。在船员心中,他是唯一且称职的船长,是具有惊人凝聚力、让人甘愿为之付出性命的存在——也就是说,有困难找船长,这话总不会错。
“艾斯。”丢斯神情有些复杂,“那家伙醒了。”
戴着橘色牛仔帽、一脸乐天开朗神情的年轻人歪歪脑袋:“……谁?”
——他竟是已经完全忘记了。
丢斯语塞:“就是前几天我们从海兽身上捡到的那家伙啊,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
艾斯这才恍然大悟:“噢噢,那家伙。”
紧接着他便露出好奇的模样:“怎么了?那家伙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才能叫你这样火急火燎的赶来?
丢斯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那家伙失忆了。连自己是谁、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艾斯:“……”
在场的其他人:“……”
——这麻烦可就大了。
海上救援本质上只是人道主义救助。茫茫大海中,如遇危机、突兀落难那将是噩梦般的一件事,是以绝大多数留有善心的人都会对落难者施以援手,权当为将来自己落难时、能遇见一位好心人而积德。
可一次性救助是一码事,负责售后就又是一码事。这家伙失了忆,岂不意味着,你把他丢下也不是、带着他也不是?
如果丢下他不管的话,岂不是你将一个无力自保的家伙置于无依无靠、危机重重的陌生处境?但若是就这样带他上船的话……这是艘海贼船诶,不论从什么角度讲,都没有那种收留落难者的义务?
“……嘶。”艾斯咂舌,挠挠头露出苦恼神情。他三两口将嘴里的鱼骨吐出来,擦擦嘴起身,“我去看一眼吧。”
“好。”丢斯安心道。
他跟在大步走向医疗室的艾斯身后,见缝插针地补充,“这家伙有点像是贵族——但他鼻子很灵光,只靠闻的,就能知道我们中午吃的是用鱼煮的炖锅。”
艾斯眼睛一亮,问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他会做饭?!”
“不知道。”丢斯老老实实道,“他自己也不记得。”
想了想,他还是在进屋前低声补充了一句,“这家伙虽然在海里撞到了脑袋,但似乎只失去了记忆。这家伙脑袋好像挺好用。”
艾斯将这话听进耳朵里,而后一言不发地打开了舱门。他扬起笑脸,和扭头看来的红发青年对上视线。
“哟!”他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听说你是厨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