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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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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沈肆开口,声音干涩,“秦野……就是秦工,她在吗?”
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和打量。沈肆今天没戴帽子,虽然脸色难看,但那张脸和周身的气质,依旧与这里格格不入。
“秦工?”保安嚼着馒头,含糊地说,“你说那个很拼的女安全员?她好像不干了。”
“不……不干了?”沈肆的大脑“嗡”地一声,像被重锤击中,“什么意思?”
“就是辞职了呗。”保安喝了口豆浆,“昨天下午走的,工头批的,挺急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就带了个包。”
昨天下午……
就是她离开之后不久。
秦野就……走了?
沈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岗亭粗糙的水泥外墙,才勉强站稳。
“她……她去哪儿了?有没有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保安摇摇头:“这我哪知道。她就一临时工,来去自由。”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哦对了,老李——就是他们那个工头,好像知道点什么。你要不去里面问问?”
沈肆甚至来不及道谢,转身就冲进了工地。
她穿过堆满建材的空地,穿过轰鸣的机器和忙碌的工人,目光急切地四处搜寻着“老李”的身影。工人们看到她,纷纷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有人认出了她就是昨天那个来找秦野、还闹得不愉快的女人,眼神里便带上了明显的排斥。
沈肆顾不上了。
她拉住一个路过的人问:“请问李工头在哪儿?”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和几个工人说话的一个黝黑汉子。
正是昨天挡在秦野身前,最后“请”沈肆离开的那个李哥。
沈肆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恐慌,快步走了过去。
李哥背对着她,正在叮嘱工人注意安全事项。沈肆走到他身后,哑声开口:“李……李工头。”
李哥转过身,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紧,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和冷漠。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粗粝,带着浓浓的不耐烦,“昨天话不是说清楚了吗?这里不欢迎你。”
“秦野呢?”沈肆顾不上他的态度,急切地问,“她在哪儿?保安说她辞职了?是不是真的?她去哪里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哀求。
李哥冷冷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嗤笑一声:“你还好意思问?”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沈肆脸上火辣辣的。
“我……我知道我……”她想道歉,想说点什么,但在李哥那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目光下,所有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秦工走了。”李哥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托你的福,在这地方也待不下去了。你满意了?”
沈肆的脸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我……我不是……”
“你是不是,关我屁事。”李哥粗鲁地说,“我就知道,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被你折腾成这样。昨天咳成那样,魂都像没了半条,还要被你当众那么羞辱。”他越说越气,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玩玩而已’?沈大小姐,你们有钱人玩得可真高级啊!拿别人的真心当游戏,玩腻了就踩两脚,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不是的……我没有……”沈肆徒劳地辩解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行了!”李哥烦躁地挥挥手,像驱赶什么令人厌恶的苍蝇,“我没空听你在这演戏。秦工走了,去哪儿了也不会告诉你。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肆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求你了……李工头,告诉我她在哪儿……哪怕一点点消息……我求你了……”她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我要跟她道歉……我要……”
“道歉?”李哥甩开她的手,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沈大小姐,你的道歉值几个钱?能把她受的伤补回来?能让她忘记你说过的那些混账话?”
他顿了顿,从上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沾着点油污的白色信封。
“秦工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动作很随意,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垃圾。
沈肆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信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跳动的节奏变得紊乱而沉重。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个信封。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信封没有封口。她捏着边缘,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那粗糙纸张的触感。
李哥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秦工是个好姑娘,吃苦耐劳,做事认真,就是命不好,碰上你这种人。”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开了,重新投入工地的喧嚣之中。
沈肆站在原地,周围是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吆喝,尘土的气息。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这个轻飘飘、皱巴巴的信封。
阳光渐渐变得刺眼,照在白色的信封上,反着光,有些晃眼。
她低下头,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慢慢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只有一张纸。
普通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缘有些毛糙。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三个字。
用黑色的、普通的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笔画却很深,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薄薄的纸张。
三个字,占据了大半张纸的中央。
像三个沉默的、却蕴含着滔天巨浪的墓碑。
我恨你。
沈肆盯着那三个字。
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工地的喧嚣彻底消失,世界变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只有那三个黑色的字,在她眼前无限放大,扭曲,旋转,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同时插进了她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的、嘶哑的嗬嗬声。
恨。
她说……恨。
不是怨,不是怒,不是“别再见了”。
是恨。
彻骨铭心、不留余地、斩断一切可能的恨。
原来,这才是秦野对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定义。
那些曾经有过的、哪怕只是昙花一现的温柔,心动,信赖,期待……都在这一场由她亲手点燃的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这冰冷的、坚硬的、永不磨灭的恨意。
沈肆捏着那张纸,捏得指节咯咯作响,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可她依然能看清那三个字。
它们像烙铁,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烫在了她的灵魂里。
她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食道。她呕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蜷缩在尘土里,狼狈得像一条濒死的狗。
工人们远远地看着,没有人上前。
李哥在远处瞥了一眼,也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干呕终于停了下来。
沈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钢筋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
她抬起头,看向秦野曾经工作过的脚手架,看向那间她可能住过的工棚,看向这片尘土飞扬、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身影的工地。
阳光很刺眼。
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不断地流下来,却冲洗不掉眼前那三个黑色的字。
她知道,这一次,秦野是真的消失了。
彻底地、决绝地、不留一丝痕迹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带着对她的恨意。
连让她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剥夺了。
野火烧过,自以为能掌控一切,最终烧毁的,却是自己唯一渴望拥有的那片净土。
而糖霜,在化成灰烬之前,用最后的力量,凝成了这三个字,作为对她永恒的审判。
沈肆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腿脚发软,眼前发黑,她扶着钢筋,才勉强站稳。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工地,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踉跄,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和光彩。
手里那张写着“我恨你”的纸,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掌心,揉成了一团。
却再也揉不碎那三个字。
也揉不碎,这第二次消失带来的、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
风,吹过空旷的工地,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也吹散了,昨夜今晨,最后一点挣扎的余温。
只剩恨意,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
……
回到A市时,已是深夜。
沈肆没有回家,没有去公寓,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到了A大。
夜色中的校园静谧安宁,与邻市工地尘土飞扬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婆娑的影子,教学楼窗户大多黑暗,只有图书馆还亮着零星的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初秋的味道。
车子停在了艺术学院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