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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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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没人知道,刚才沈肆说出“玩玩而已”的那一刻,秦野心里最后那座名为“也许……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的废墟,也彻底坍塌了。
尘埃落定。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原。
她走在昏暗的路上,路灯还没亮起,只有远处棚户区零星的光点。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她抱紧了手臂,却感觉不到冷。
身体里某个地方,已经冻僵了。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时,她脚步顿了顿。
玻璃窗里透出白晃晃的光,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药盒。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落在某个角落。
看了几秒,她推门走了进去。
铃声叮咚作响。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手机。
秦野走到那个货架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拿起了最边上的一盒药。
药盒很轻。
她却觉得,手里握着的,是自己全部剩余的、微不足道的重量。
付钱,找零,装袋。
她走出药店,重新没入昏暗的夜色里。
手里小小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药盒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像某种倒计时。
而远处,沈肆的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空洞的眼睛。
她忽然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鸣。
车停在空旷的路边。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秦野咳嗽的照片。
照片里的秦野,弯着腰,肩膀颤抖,那么瘦,那么脆弱。
而她刚才,对她说了什么?
“玩玩而已。”
沈肆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火辣辣的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的万分之一。
她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出声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失去一切的孩子,绝望又无助。
哭声淹没在夜色里。
无人听见。
也无人知晓,这个错误的黄昏,这两句口不择言的羞辱,将把两个人推向怎样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野火烧过,寸草不生。
糖霜成灰,随风飘散。
而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像有些心,一旦碎了,就再也拼凑不完整了。
……
从药店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稀薄的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毛边的光圈,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棚户区的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的、用彩钢板和砖石胡乱搭起来的房子,窗户里透出电视机闪烁的蓝光,炒菜的油烟味和隐约的争吵声从不同的门缝里飘出来,混杂成一种属于底层生活的、浑浊的气息。
秦野拎着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塑料袋,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
塑料袋是白色的,很薄,药店的名字印在上面,红色的字在路灯下反着光。里面只有一个小药盒,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同样轻飘飘的收据。药盒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下撞着她的腿侧,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身体里那股从下午就开始烧起来的、滚烫的寒意,此刻正沿着脊椎缓慢地爬升,让她的指尖都发麻。咳嗽被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一阵阵短促的、窒息般的抽气。
脑子里很乱。
不,不是乱。是空。
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无边无际的空茫。像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上,四下白茫茫一片,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影子都被吞噬了。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
沈肆在咖啡馆阳光下慵懒抬眼的瞬间。
沈肆递过来绣着“S.S.”的真丝手帕。
沈肆在暴雨夜的车里说:“恋爱多无聊,不如征服有趣。”
沈肆在天台烟花炸开时,靠近又退后,说:“转瞬即逝的东西最美。”
沈肆……沈肆……沈肆……
然后,是今天下午,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和那句清晰无比的:
“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
秦野猛地停下脚步,扶住旁边一堵斑驳的砖墙,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她呕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前一阵阵发黑。等那股恶心感稍稍退去,她缓缓直起身,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大口喘着气。
额头抵着粗糙的砖石,冰冷的触感稍微拉回了一点神智。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塑料袋。
白色。刺眼的白色。
她记得,刚才在药店里,店员把药递给她时,眼神似乎在她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有着常年熬夜的疲惫和麻木,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问了句:“有过敏史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低头扫码,收钱,找零,全程再没多说一个字。
也许她见过太多像自己这样,深夜来买这种药的人。
也许她根本不在乎。
秦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
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最后一条狭窄的巷子,眼前稍微开阔了一些。这里已经是棚户区的边缘,再往前是一片待拆迁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荒地边上有一排低矮的、废弃的平房,其中一间亮着微弱的光——那是她用每月三百块租来的“家”。
她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在荒地边缘、一盏歪斜路灯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石墩冰凉,硌得人生疼。她把塑料袋放在脚边,然后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出那盒已经陪伴她很多天的橘子糖。
铁皮糖盒,边缘有些生锈了,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块。她打开盖子,里面只剩下最后两颗糖。橙黄色的,小小的,裹着透明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弱的、甜蜜的光泽。
她捏起一颗,剥开糖纸。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糖纸窸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把糖放进嘴里。
熟悉的、浓郁的橘子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人工香精特有的尖锐感。这味道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孤儿院里被其他孩子抢走棉被的冬夜,打工被刁难扣钱的雨夜,熬夜复习到头昏眼花的深夜,还有……得知赌约真相后,每一个无法入睡的、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夜。
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冰冷的胸腔。
她含着糖,目光落在脚边的白色塑料袋上。
看了一会儿,她弯下腰,把它拿了起来。
塑料袋很轻。她打开,拿出里面的小药盒。
药盒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很简洁。她翻转过来,看后面的说明书。适应症:失眠。用法用量:一次一片,睡前服用。注意事项:长期服用可能产生依赖性,请遵医嘱。
她没有医嘱。
她只是……太累了。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像灌了铅,累到闭上眼睛,都是沈肆那张带着笑意的、残忍的脸,和那句“玩玩而已”。
秦野打开药盒。
里面是锡箔纸包装的药板,整齐排列着十片白色的、小小的药片。她轻轻一按,一片药就从铝塑板里凸出来,被透明的塑料薄膜包裹着。
她抠出那片药。
白色的,圆形的,很小,躺在掌心,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盯着那片药,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嘴里的橘子糖完全融化,只剩下一点点黏腻的甜味残留在舌尖。
久到夜风吹过荒地,杂草的哗啦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又退去。
久到路灯的光晕在她视线里,慢慢模糊、扩散,变成一片朦胧的、昏黄的光雾。
光雾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慈祥的脸。
是孤儿院的陈院长。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猝不及防地汹涌而来——
那应该是个冬天。很冷很冷的冬天。南方的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
她大概七八岁,因为和院里的男孩打架,额头磕破了,流了血。其实不是她的错,是那个男孩抢了她攒了好久才买到的、半块橡皮。但她还是被罚站在院子里反省。
天黑了,又下起了雨夹雪,细小的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她又冷又饿又委屈,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就在她冻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流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旧棉袄披在了她身上。
陈院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她面前,用粗糙但温暖的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和血污。老人的手掌有厚厚的茧,磨得皮肤有点疼,但那份温暖,却像火种,瞬间点亮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小野,”院长叫着她的小名,声音沙哑,但很柔和,“疼不疼?”
她咬着嘴唇,倔强地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院长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那怀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瘦弱,却异常温暖和安稳。她闻到了院长身上淡淡的、肥皂和药油混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