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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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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我学不会忍。”秦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会偷偷藏起自己的馒头,会半夜爬起来看书,会趁着院长不注意,溜进仓库看那些别人捐来的旧书——里面有几本建筑图册,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
她的眼神变得遥远。
“那些线条,那些结构,那些光与影的交错……像魔法。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能设计出这样的房子,里面一定很暖和,每个人都有厚被子,再也不用抢。”
沈肆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拼命读书,因为只有成绩好,才能申请助学金,才能上大学。”秦野说,“我打过很多工——洗碗,发传单,工地搬砖,便利店夜班。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不敢睡,因为睡着了就会做梦,梦见自己又回到那个冰冷的冬天。”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
“沈肆,”她转过头,看着沈肆,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你知道吗,我就像糖霜。外面看起来硬梆梆的,好像什么都能扛。但其实里面是空的,碎的,一碰就会散。”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敢对任何人好,因为怕失去。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因为怕还不起。我把自己包在硬壳里,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碎掉。”
说完这些,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摇晃。
沈肆伸出手,抱住了她。
很用力,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秦野僵住了。她能感觉到沈肆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能听见她心跳的声音——很快,很有力,像鼓点。
“秦野,”沈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颤抖,“那我把你含在嘴里。”
秦野怔住。
“不让别人碰。”沈肆继续说,每个字都像誓言,“不让你碎,不让你冷,不让你一个人扛。”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了她们的衣角。
远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剑般刺破阴霾,照亮了半座城市,也照亮了山顶相拥的两个人。
秦野闭上眼睛。
泪水终于落下来,滚烫的,咸的,像积攒了二十四年的冬天,在这一刻全部融化。
她在沈肆怀里,第一次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哭泣,允许自己相信——
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愿意把她含在嘴里,细心呵护。
哪怕那个人是沈肆。
哪怕这个故事的开头并不美好。
但这一刻,在山顶的风和光里,在生日的这一天,她决定相信。
相信那个拥抱的温度。
相信那句“不让别人碰”的承诺。
也相信,糖霜就算碎了,也能在某个人的舌尖,尝出甜味。
阳光越来越盛,驱散了阴云。
城市在脚下铺展,江水闪烁如银。
而她们在山顶,像两棵在风中相依的树。
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纠缠。
从此,再也分不开。
……
山顶那一夜之后,沈肆开始躲秦野。
不是明目张胆地躲,而是用各种巧妙的方式拉开距离。她取消了周六的建筑展之约,发短信说“临时有急事,改天再约”,却没有给出具体的“改天”。秦野回复“好”,两个字,一个句号,安静地躺在聊天界面里,像一颗被遗弃的棋子。
周一的《建筑美学》选修课,沈肆破天荒地迟到了十分钟。她从前门进来,目不斜视地走到教室另一侧的空位坐下,离秦野坐的最后一排窗户位置隔着一整条对角线。课间休息时,秦野看见她被几个艺术系的女生围住,笑靥如花地聊着什么,始终没有朝自己这边看一眼。
周三下午,秦野照例去给沈肆的“侄女”小雅做家教。林姐开的门,笑容有些歉意:“小雅今天跟同学出去玩了,忘了跟你说。真不好意思啊秦老师,让你白跑一趟。”
秦野站在别墅门口,手里还拎着准备好的练习题。她点点头:“没事。那下周……”
“下周我会提前确认的。”林姐赶紧说,“这次真是抱歉。”
回家的公交车上,秦野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车厢里的人脸都镀上一层暖金色。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沈肆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好”。
沈肆没有回复。
山上的拥抱,那句“我把你含在嘴里,不让别人碰”,还有生日那天沈肆眼里的光——都像一场短暂而真实的梦。梦醒了,现实依然是沈肆在躲她,依然是若即若离的距离。
秦野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也许这就是沈肆。一时兴起,一时厌倦。有钱人的游戏,她玩不起,也陪不了。
同一时间,沈肆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这本相册已经很旧了,皮质封面磨损得露出底色,边角卷起。她很少打开它——里面是她十六岁以前的照片,那些她花了很大力气才从记忆里封存的过去。
但今晚,她翻开了。
第一页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母亲很美——眉眼温柔,笑容腼腆,穿着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碎花衬衫。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1987年春,与友游西湖。阿珍说我的笑容像湖水。”
阿珍是母亲的名字。沈珍。
沈肆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母亲的笔迹很娟秀,每个字都写得认真,像她的人一样,温柔而坚韧。
她继续往后翻。
有母亲抱着婴儿时期的她的照片——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头发随意挽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爱。
有她五六岁时的照片——蹲在城中村的巷口,衣服上有补丁,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母亲教她认字的照片——两人挤在一张小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开,母亲的手指指着书本,她的脑袋凑得很近。
最后一张,是母亲病重前的合影。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瘦得脱形,但依然努力笑着,紧紧握着她的手。照片背后,母亲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小肆,爱不是占有,是守护。”
沈肆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如星海铺展。她想起山顶那个夜晚,想起秦野在她怀里颤抖的身体,想起秦野说“我就像糖霜,外面硬梆梆,其实一碰就碎”。
也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那我把你含在嘴里,不让别人碰。”
含在嘴里。
多么亲密的说法,多么动人的承诺。
但沈肆知道,那不是守护。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占有——用温柔包裹的占有,用承诺伪装的占有。就像她一开始接近秦野,不也是想占有吗?想征服,想让她成为自己的战利品,想证明自己无所不能。
即使后来赌约取消了,即使她真的动心了,那种占有的欲望依然在。
她想把秦野留在身边,想让她只对自己笑,想让她依赖自己,想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的光。
这不是守护。
这是自私。
沈肆合上相册,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秦野的眼睛。她一饮而尽,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是秦野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在吗?”
沈肆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没有回复。
她不敢回。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在躲你”?说“我害怕了”?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你,只会占为己有”?
她说不出口。
她想起顾晓婷那天在电话里的尖叫:“沈肆你别告诉我你真动心了!”
是啊,她动心了。
动心得猝不及防,动心得狼狈不堪。
像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猎手,突然发现枪口对准的猎物,原来是自己的倒影。
周四中午,食堂。
秦野端着餐盘走向老位置——最角落靠窗的那桌。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沈肆坐在那里。
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顾晓婷和李薇,三人正在聊天。沈肆背对着她,但秦野认得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认得那头微卷的长发,也认得顾晓婷抬眼看见她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惊讶和讥诮的表情。
秦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秦野。”
沈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野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沈肆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几天不见,她似乎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笑容依然得体:“一起吃饭?”
顾晓婷在后面喊:“沈肆,我们还没说完呢——”
“你们先吃。”沈肆头也不回,接过秦野手里的餐盘,“走吧。”
秦野沉默地跟着她,走到另一张空桌。坐下后,两人都没说话。沈肆把她餐盘里的青椒肉丝拨到自己碗里,又从自己盘里夹了几块排骨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这几天有点忙。”沈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