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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出事,我还是会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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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几分钟前……
江德荣坐在江佑珉的床榻上,语重心长道:
“佑珉,你成年了。”
“是啊,爸。”江佑珉无所谓地应了一句,又突然联想到外国有小孩一成年就放他出去自力更生的惯例,试探性开口,“咋了?你不会,你不会不打算养我了吧?”
江德荣一巴掌拍在江佑珉脑袋上:“乱想。”
“那就行那就行,我平日游戏是玩得多了些,我改我改,您老别气,吃口蛋糕。”
江德荣摇摇头,语气变得沉重:“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他道:“佑敏,佑敏,保佑余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取了个谐音字,就叫江佑珉。”
“早猜到了。”江佑珉已经不似几分钟前那般轻松,“低级谐音字嘛。”
“可是为什么要保佑她呢?” 江德荣低着头自言自哀,“明明看着是那么健康开朗的一个人……”
“妈……生了很严重的病。”
“对,你妈是因为那场病走的,那是一种先天病,就算是现在的技术也治不好,是…”江德荣的面庞突然变得苍老,“先天性心脏病。”
“……爸。”
“这个病你了解多少?”
“没了解。”
“先天性心脏病的人有一个缺陷。”江德荣用力拍着江佑珉的手背,咬着牙说出那句真相,“他们生不了孩子。”
恍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江佑珉狞睁着眼眸,一滴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
江德荣轻轻拭去,把他抱在怀里。
江佑珉话语发抖: “我不是您亲儿子。”
“不,你是,你只是不是我们生的。”江德荣用力地把江佑珉网进自己的怀里,沧桑疲惫的话语里落下了啜泣声。
“我们对不住你……”
江佑珉攥紧的拳头松开,微弱地点了点头,把头埋在江德荣的颈里。不知何时起,江佑珉已经高过了这个有些佝偻沧桑的中年男人,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臂有力地扛起一切。
此时却挣不脱一个若即若离的怀抱。
江德荣的手臂堪堪环住他的身子,道:“你是我的儿,你是我的儿……”
“爸。”
江德荣的声音停止了,他用力地把江佑珉抱了一把,像要融进彼此的血液。
“有一段录像得让你看一下。”江德荣强行挣脱失控的悲伤情绪,把Dv机的输出口和电视相接,“是我们录给你的十八岁礼物,你妈怕活不到这天,就……”
话未尽突然又沉默了。
“我走了,你自己看吧…”他一只手扶上门框。
“我看过了…”
江德荣无言地看着床上的人,眼底满是震惊。
“小时候趁你们不在家,我偷偷翻藏起来的游戏机,偶然翻到了,看到了。”
“那你…”
“那时候没来得及看完,我想完整地再看一次。”
江德荣点点头,强压着悲意,不想再说些什么。
邹洛筝藏在柜门后,等江德荣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又回到虚掩的门前。
她紧紧攥着图集,犹豫不决。
手在无意识地游离,像在挣扎,像在确认这是不是一场清醒的梦。
彩灯串骤然亮了一下,她惊出一声冷汗,误触了录音开关。
于是黑暗幽森的大厅里缓缓响起了一段轻快空灵的童声: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江佑珉猛得转头,家里的大门已经大敞着,大厅空无一人,在他房门后的地板上,彩灯串灿烂夺目地围着一本图集,哼唱着童歌。
邹洛筝几下奔出了院子,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她的街头,身后传来嘶吼声,她的双脚却也只是无意识地摆动。
有关下雨的回忆总是那么黯然神伤,她想。
跑远些,跑得再远些,直到悲伤再也无法笼罩住她。
身后的帽子突然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拽了回去,她一下栽进江佑珉厚实的怀里。
“邹洛筝!”愤怒又压抑的低吼伴着雷电滚滚袭来。
江佑珉把她强硬地转向自己:“我叫你没听到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管是湿腻腻的刘海,还是声嘶力竭的低吼,都让此刻的邹洛筝烦躁极了,又厌恶极了,“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介意。”
“我当然会介意!”邹洛筝拍开江佑珉试图靠近的手,“那你就一直瞒着我?”
“但我还是你哥啊不是吗?”
“不一样!”
充斥着怒气的三个字脱口而出,这是邹洛筝第一次如此言戾地对着他嘶吼。无力感瞬间席卷了江佑珉的全身,他用尽全力扼制住心里的那股冲动,试图找寻一个答案:
“哪里不一样?”
邹洛筝攥着拳,失力地垂向他的胸口,说出来的话伴随着丝丝呜咽。
“我原以为我们有血缘关系,你是我的亲人。”
“亲人?”江佑珉任由她冰冷潮湿的拳头砸往自己的胸膛,砸向自己的心口。
他能说什么,他该说什么,他想说狗屁的血浓于水,到头来不如一个毫无亲缘关系的陌生男人。
他嗤笑,“是不是亲的重要吗?”
“当然重要!”
邹洛筝呐喊,眼神由瞬间的愤恨转换为无措——他看见江佑珉的双眸像失了光。
“我……我不是在说你。”可他们更应该互相舔舐依偎而不是恶语相向。
邹洛筝踮起脚抱住他。
她不知道能做什么了,拥抱是她最后的法子。
“是……”江佑珉按住邹洛筝的肩膀,力道逐渐变得让她无法承受,紧接着无神的双眸沾染着一片赤红,嘶吼声终于不遗余力地爆发出来,
“我不是亲的,那谁是亲的?邹正是亲的,他是怎么打你的?余笙是亲的,她为什么要抛下你,我的亲生父母把我遗弃,到头来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两个人抚养我长大至今。你说我不是亲的,那我们这么多年的陪伴算什么?就通通不做数了吗?因为一句狗屁亲人,连谁对你好都分辨不出来都认不出来吗?那些亲人,那些你口中的亲人,他们有对你好吗?你生病了是谁在照顾你,挨打了跑谁的怀里?和谁犟嘴和谁挨批和谁一起过得这么多年?!他们对你难道有比我对你更好吗?!有吗?!有吗?!”
邹洛筝被捏得吃痛:“你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邹洛筝被他的话语刺得心痛,被血淋淋的事实扎得千疮百孔,她哑了声,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任由江佑珉像个疯子把她摁在原地。
原来拨开平静外表下的那层薄纱,他们早就都疯了。
“本来这只是我一个人烂在心里的事,现在全知道了,我想装傻,装不知道,我装了这么多年了,装到我都以为那只是我的一场幻觉,为什么要现在来拆穿我?用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日子告诉我原来我没有亲人……一直都没有!我不想有亲人吗?可事实由得我选吗?你说话啊……”
邹洛筝面无表情地承载着江佑珉瞬间倾覆而出的情绪,希望这样他能好受些。
可是她能承接他的情绪,谁又能来承接她的情绪。
从一脸茫然地被抛弃,到接受自己有一个残破不堪的家庭,从被陌生人嗤笑开始,到一个人独自扛着流言蜚语前进。
走了那么多年的人生里,谁曾能承接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悲喜交加。
思来想去,才突然发现,原来最需要安慰的那个人,还是她自己。
“他们不是亲人,但是是家人。”邹洛筝还是开口,狗屁的安慰,她不给,她也不要。
邹洛筝的声音轻得化成一条雨丝,溶于夜幕, “我才是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江佑珉环抱住她,他无意识地接下她的话,那是一种自小相互依偎到大的默契。
他看不得她呜咽,看不得她失落,看不得她慌乱,看不得她湿透着身子一个人茫然地杵在雨中。
他从来于心不忍。
“你捏得我好疼。”
江佑珉清醒过来,把手放下,邹洛筝觉着她也该嘶吼,表达她的委屈,表达她的愤恨,唾骂世界的不公平。
可是那场冰雨太湿,太冷,堵塞了她的咽喉。她碾着碎步,只想奔逃。
江佑珉咬着牙关,擒住她的手臂。
“你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邹洛筝试图挣脱。
江佑珉回握得更紧,像跌落断崖的人揪着最后的一根枯茎:
“我要你发誓。我永远是你哥。”
“你冷静一点。”
“你发誓。”
泪水与雨水在他的脸上糊成一片,邹洛筝心里变得刺痛:
“我发誓,你永远是我哥。”
江佑珉勉强支起一个微笑,松开手:“你回家吧,我一个人缓缓。”
回家……
可是她早就没有家了。
邹洛筝最后找了个屋檐守到雨停。
(2)
蒋繁宇推开家门时,刘海湿漉漉地贴额前,外衣早已被雨水浇透。他面无表情,手里紧紧攥着一束花。花茎断了几多根,只有中间的向日葵依旧倔强的挺立着。
“沐雨是谁?”孟尹繁靠在吧台前,把捏在指尖的卡片扔向一边。
蒋繁宇不发一言,走到水龙头前搓洗沾满泥土的手,水流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孟尹繁环抱双臂:“是上次我陪同你返校时碰见的那个女生吧?”
蒋繁宇动作一顿,抬起头,眼里一丝惊愕:“你跟踪我?”
“是她吧?”孟尹繁步步紧逼,语气冷冽。
“跟你无关。”
“又想离家出走?”孟尹繁语气平静,她抬手示意东兰锁上大门,目光如冰,“再惹一身病回来,n大你也不用去了。”
“医生都说了,那是情绪积压导致的,跟我出不出走没有一点关系。”蒋繁宇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的个人情感问题我不干涉,你喜欢谁我也不干涉。”孟尹繁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冷冽,“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你有能力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前。你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出去做什么?”
“那也跟你无关。”蒋繁宇的声音冷硬。
“怎么无关?”孟尹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是我生的,也是我养的,我当然要管你。”她指着玄关处那张其乐融融的家庭照,“难道都像你爸一样整日不着家?那你就彻底废了。”
蒋繁宇忍无可忍,胸腔里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你们都别来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反正我怎么走都是错的,你怎么走都是对的,你到底想怎样?我这次遂了你的愿,你能不能别再来管我,别再插手我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活在我的意志里。你今天管我,明天管我,难道你能管我一辈子吗?是不是等你们进坟的那一天,也要把我带进去看着才安心!”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大厅里。
蒋繁宇顿感面部一阵火辣,他愣在原地,看着孟尹繁停在空中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两行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
怎么会这样?他那个懂事乖巧,百般顺从的孩子,如今怎么会这样?和她顶嘴,和她对抗,厌恶她,推开她,否定她,甚至用这样伤人的话来刺痛她。
孟尹繁不可置信地看着蒋繁宇,双目充斥着疲惫的血丝:“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蒋繁宇拿手背轻触着发烫的脸颊,半晌缓过神,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妈,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重了,他明明比谁都清楚一个母亲最深处的脆弱。孟尹繁要强,高傲,冷静自持。如果不是为了他,她会走向更高处,如果不是为了他,她不会抛下自己的事业带着他四处辗转。
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却又互相折磨,谁也不肯退让。
“妈,你真的……”蒋繁宇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恳求,“别管我了……”
孟尹繁闭着眼,她不能看到他流泪的样子,她会心软,会娇纵他,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新学期。”孟尹繁恢复理智,轻声地说,“我让夏老师给你换一个位置。”
“嗯。”蒋繁宇点点头,“我听您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
“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出事。”
窗外雨声呜咽,孟尹繁轻拍蒋繁宇的背,字字凄沥,“我还是会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