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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捉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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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二月末,还有十天就是祭天大典。
谢临川印象很深,秦厉刚登基后第一次祭天仪式会发生一件大事。
无论如何,他必须充分利用这个重要节点做点事。
前提是,他能稍微获得一点自由行动的空间,还有帮手。
关于帮手的人选,谢临川早有计较,第一位就是前世花房一个小太监,名叫景洲。
景洲是谢府的家生子,父母早亡,几乎是谢家老夫人一手带大,小小年纪就跟随谢将军做书童,后来入军做了亲卫,一直对谢将军忠心耿耿。
他前世被俘又被秦厉囚禁于宫中许久以后,才发现景洲入宫做了一个花房太监。
自从上次秦厉赏赐了一堆名贵玉石,偏殿里伺候的太监们对谢临川的态度越发上心。
谢临川平日很少使唤他们,也绝少提要求,但只要他开口,基本都可以被满足。
例如今日,他要求花房给他送一盆上品茶花。
这个季节开花的景观植物本就不多,上品茶花更是少见,而谢临川知道,前世景洲正是因为擅长打理茶花,才领了花房的差事。
当谢临川亲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端着一盆娇艳欲滴的雪里红恭敬问安时,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故人重逢,安然无恙,总是令人欣慰的。
景洲再度见到谢临川,一时激动难抑,差点手抖地摔了盆栽。
幸好谢临川眼疾手快帮他扶住,又随手拍了拍他的肩:“新来的?就放那吧,小心些。”
“哦哦,是,多谢大人。”
景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也不敢多看多问,弯着腰埋着脑袋,把茶花放好,便跟随主事太监退了出去。
直到回到班房,四下无人,景洲才小心按住紧张的胸口,展开攒在掌心的小纸条,反复仔细看了三遍,确认记在心里,立刻把纸条点燃烧了。
这天晚上,谢临川寻到时机,早早熄了灯盏,换了身小太监的打扮,趁着偏殿门口侍卫换班的空档,蒙混出去,借着夜色遮掩,朝着上清殿方向而去。
※※※
“陛下,侍奉谢临川将军的宫人来报,说谢将军他……外出了。”
李三宝小心翼翼地向秦厉禀报,见秦厉眼神瞬间沉下来,他脑袋顿时埋得更低了些。
“什么?”秦厉眉头皱起,第一反应是谢临川竟敢逃跑。
但他稍微思考一下又否决了,谢临川不至于这么愚蠢。
“什么叫外出?”
李三宝简单回道:“谢将军躲开侍卫,乔装离开紫宸殿,但他没有出宫。”
既然不是逃跑,那便是跟什么人私会?
秦厉目光冷厉,霍然盯住李三宝:“今天是不是李雪泓七日一上朝的日子?”
李三宝想了想,点了点头,刚想补充一句说李雪泓一直到散朝都很安分,何况现在这个时辰,李雪泓应该早就离宫了才对,他就看见秦厉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色。
秦咏义等几位心腹大臣面面相觑一阵,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不敢在这种时候触秦厉霉头。
李三宝顿时把话吞了回去,讪讪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把谢将军找回来?”
“哼,不用。”秦厉随手将手里的折子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朕亲自去看看,谢临川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
谢临川前脚刚走不久,他的行踪后脚就被秦厉得知。
“上清殿是什么地方?”
托前世记忆的福,谢临川现在对这座皇宫的熟悉程度,比当了不到一个月皇帝的秦厉,熟稔多了。
“启禀陛下,上清殿好像是前朝用来嘉奖和祭祀忠烈臣子之处。”李三宝赔笑道,“因为时间匆忙,现在宫内各处还没来得及完全重新整修,那里现在是一座废弃的大殿,平时根本无人前往。”
秦厉冷笑一声:“果真是个幽会的好地方。”
李三宝擦了把脑门的冷汗,又赶紧道:“其实还是会有侍卫巡逻经过的。”
“那就把附近的守卫都调开!”秦厉步伐再度加快,他年富力强健步如飞,身后几个臣子和肚皮浑圆的李三宝都快跟不上了。
等秦厉赶至上清殿,谢临川已经进去了好一会。
聂冬带领的侍卫已经把上清殿外包围,任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秦厉刚要推门而入,双手已经按在门板上,忽然顿了顿,剑眉拧紧,似在犹豫。
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犹豫什么。
这样的认知,让他越发恼火。
他明明对谢临川已足够宽容,可他竟还不知好歹!
秦厉阴沉着眼,悄然踏入内殿。
走过重重帐幔,长明灯下,上清殿内的布置逐渐映入眼帘。
这里四面墙上悬挂了数十幅文臣武将的画像,每一幅画像下都简单题有生平事迹,以及皇帝钦赐的判词。
前方隐约传来说话声,秦厉脚步放轻。
“……父亲切勿记挂,谢府一切安好。时事变化无常,我本以为皇城告破,绝无幸理,没想到新帝陛下对我格外优容,他信守承诺,治军有方,并不曾滋扰京城百姓……”
“是我愧对二老昔年教导和雪泓殿下提携之恩,只是祖母年事已高,家里弟妹还年幼,二老若泉下有知,怪责我一人便是……”
秦厉脚步在原地停顿三秒,面上沉冷的神情渐渐化开,双眼微妙地虚眯起来。
他动作缓慢地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果然看见谢临川的背影。
只有他一个。
谢临川面前挂着的画像,画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跟谢临川大约有七分神似,那便是他的亡父——谢家赫赫有名的忠烈侯谢连坤。
画像下是一鼎香炉,三柱清香袅袅,还摆放有简单的果盘贡品。
谢临川竟然是在祭拜先父。
秦厉一时默然。
谢临川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对他优容。
但兴师动众亲自跑来,还派人把上清殿围起来的他算什么?
就在秦厉站在廊柱后磨后槽牙时,谢临川蓦然回头:“什么人——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明明是来抓人的,这一刻却突然有种莫名被抓包的感觉。
他难得地卡了一下壳,还没想好说辞,聂冬已经扶着刀赶来,沉声禀报:“陛下,上清殿里外都检查过了,这里附近没有别人,只有谢将军。”
秦厉瞪他一眼:“……”谁问你了?
谢临川眯起眼睛,笑了笑:“哦,谢某何德何能让陛下亲自带人来捉?让陛下失望了,这里只有我一个。”
秦厉盯住他,冷哼一声:“朕早就说过你不得随意离开紫宸殿,谁给你的胆子抗命?谢临川,上次朕才警告过你,不要太放肆了!”
谢临川向秦厉行礼:“这件事是我不对,只是今日乃是我父母忌日,我实在无法离宫,只好前来上清殿拜祭片刻,我本只打算待一会就立刻回去,没想到惊扰了陛下。”
秦厉慢条斯理道:“你可以跟我请求。”
谢临川道:“谢某只是区区降臣,陛下已经送了不少赏赐,闹得朝野非议,实在不敢提更多要求。”
秦厉不置可否,问:“你祭拜完了吗?”
谢临川摇摇头:“这里虽然没有母亲的画像,但二老是同一天忌辰,我也想拜祭一下,陛下莫非想继续听?”
秦厉轻嗤一声:“谢将军要尽孝朕当然不会阻止,这点小事,朕可没兴趣听。”
他随手招来李三宝派人守在门口,自己头也不回地快步带人离开了上清殿,看那架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
谢临川看着秦厉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眸光流转,微微一笑。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内殿再度恢复静谧。
谢临川确认四下无人,将墙壁上好几副画像背后依照一定顺序敲击按动,这才悄然开启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门入口。
这个密道是李氏历代皇帝逃生之用,只有口耳相传才会知晓。
前世,秦厉登基后三年一直忙于剿灭叛军、边境战事还有朝政,嫌弃大兴土木铺张浪费,连后宫也没有修整过,这里被捣毁荒废,一直都没能发现这条密道。
本来谢临川也不知道,是李雪泓最后为了跟他里应外合对秦厉动手,才把这个隐秘告诉他。
谢临川顺着密道走了一会,便已经等候多时的太监景洲。
谢临川问:“过来的时候没人跟踪你吧?”
景洲围着谢临川转了两圈,连忙摇头:“确定没人跟踪。但是,将军这样来见我不会被皇帝发现吧?”
谢临川笑了笑:“秦厉这人多疑又自信,偏殿里耳目众多,我出来肯定瞒不住,既然如此,还不如故意卖个破绽给他,他肯定要亲眼来看才能放心。”
景洲点点头:“那他会信吗?”
谢临川道:“他现在信不信无所谓,日久见人心。对了,我俘虏以后,其他兄弟们怎么样了?”
景洲叹了口气道:“新帝还算信守承诺,没有对我们怎么样,他手下聂冬把一部分愿意继续效命的分开打散,重新编入大营,不愿意的或是伤的残的,也没有为难。”
“我们这些受伤的不愿意为新朝效命,又没去处,多亏谢老夫人愿意收容,可以继续在谢府担任亲兵,狄勇副将也在谢府。”
“至于其他的景朝残兵就没这么好运了,不是被曜王军杀了垒京观,就是去了苦力营。”
景洲絮絮说了一会,他因为在战场上受伤,无法娶妻生子,听说谢临川被秦厉掳到宫中,十分愤怒,就干脆入宫做了太监,希望能见将军一面。
“入宫后我因为擅长养茶花分到花房,没想到谢将军刚好要人送上等茶花,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谢临川笑了笑,看着他年轻澄澈的脸庞,微微叹息:“景洲,多谢你,其实你不入宫,一直呆在谢府会更加安全。”
景洲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们所有兄弟们都跟随将军多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将军救出去!”
谢临川心头一阵触动。
前世因为自己不是主动投降的,其他亲卫们大多当时为了掩护他逃走战死了,包括他的副将狄勇,剩下的人也因此跟曜王军结下深仇大恨,后面为拉秦厉下马出了不少力。
本应该享受最后胜利的果实,却又受到自己连累,一群精兵好汉无法建功立业,反而被李雪泓拿来要挟自己。
谢临川想到这里沉默片刻,又一阵欣慰,这一世好歹让他们都活下来了,也不必再跟着自己送死。
谢临川又问:“家中祖母和我那弟弟妹妹怎么样?”
景洲说:“谢府一切安好,没有人敢来骚扰,反而最近宫里赏赐了一些珠宝锦缎,不少人因为听说将军成了新帝新宠,上赶着来巴结呢。”
“那个杨穹和梅若光也派人来送礼,只是他们阴阳怪气,含沙射影,谢老夫人生了大气,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杨穹那厮实在可恨,一直有兄弟想杀他为将军还有太子殿下报仇,可惜这个奸贼非常谨慎,好几次都失败了。”
谢临川眯起眼睛:“不是京城里很多百姓听了风言风语说闲话,传到谢府了?”
景洲摇头道:“大家都知道肯定是那个暴君逼迫你的,将军受委屈了。等寻到机会,我们一定来救你出水火,听说马上就要到新君祭天大典的日子,说不定就是好时机。”
谢临川态度坚决地摇摇头:“我在宫里有我的事要办,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但是我在宫中不便走动,有些事需要你们帮忙。”
景洲精神一震:“将军只管吩咐。”
谢临川的时间非常紧迫,压低声音跟他最后说了几句,就匆忙折返回去。
※※※
御花园的回廊里。
秦咏义啧啧道:“还以为会有一场捉奸好戏呢,没想到谢将军冒着抗命的风险,却是出来祭典亡父亡母。”
言玉捻须摇头:“臣观那位谢将军,行事不像如此不周密之人。”
秦咏义疑惑道:“可是那上清殿里确实没别人啊。”
秦厉负手,似笑非笑道:“或许他发觉了朕就在他后面,所以及时收起了他的小花招。”
秦咏义眼神古怪:“那陛下为何还有意放纵他?”莫不是他这位义兄真被迷了眼不成?
言玉看一眼秦厉,微笑道:“既然谢将军如此在意孝义,其实陛下不妨施恩于他,干脆全了他的孝义,许他见一见家人。”
“哦?”秦厉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闻言挑了挑眉。
言玉继续道:“以谢将军的身份、声望和现在的荣宠,无论李风浩或者李雪泓想要复国,都必定竭尽全力拉拢他做盟友,会想尽办法接近他,联络他。”
“若是谢将军真心投效陛下,定会对陛下此举心怀感恩,若是他仍有二心,正好借此钓出前朝那些潜伏在京城的隐卫残党。”
秦咏义竖起拇指:“一箭双雕,言丞相高明。”
言玉看到秦厉泰然若定的神情,就知道对方心里早有定计,不过借自己之口说出来。
秦厉慢条斯理道:“谢临川胆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若是不给点教训,反而还加恩赏,未免太便宜他了。”
全然忘记他上次已经这么干过一次。
秦厉微微勾起嘴角,不知想起什么,懒散的语调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吩咐李三宝道:“明天晚上带他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