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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桓温的家世很好,他们很相配。

      至少婚后的二十年,他们相敬如宾,或者说,井水不犯河水。桓温很温柔,却也很疏离,他迎娶长公主后便如同攀上了一棵稳定的大树,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堪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人景仰的大司马。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她要他只有她一个人,若是有人提及纳妾之事,她必定要大发雷霆一场,桓温心里明白,嘴上却从来都不说。

      永和二年,桓温伐蜀,一举歼灭后汉。

      在朝中众人为他欢呼之时,她觉得惴惴不安,她总觉得要有一些不幸的事情发生,果不其然,在他凯旋而归之时,身边多了一位美貌的娇娘李美人,据说是后汉的公主。

      她听闻此事后气得咬牙切齿,提起剑便要去收拾那个抢走她丈夫的女人,而当她推开门,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之时,她看到一位楚楚动人的年轻姑娘,坐在梳妆台前,幽幽地看着她。

      李美人说:“我已国破家亡,夫人若肯杀我,便是遂了我的愿。“

      咣当一声,她手里沉重的剑落到地上。

      光洁的剑背上倒映出自己的面容,早已爬满岁月的痕迹。

      她又想起多年前,母亲说,你面丑性躁,又不安分,建康城中没有男子愿意娶你。

      而此刻,她的丑陋与无理取闹,和李美人的娇弱与安之若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怎么配和人家争夺。

      于是她假装在笑,任由宝剑落在地上,也不理睬,道:“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见犹怜,更何况他了。”

      她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偷偷离开,一路上她不停地在流眼泪,她想亲自去问桓温,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承认他爱过,哪怕现在这份爱转移到了别人身上,她都不计较,真的。

      可当她找到他时,他却若无其事地问:“你去找李姑娘麻烦了?”

      她眼神一抖,越是想闪躲,就越是痛心。

      那句话,她问不出口。

      她怕,哪怕他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都会让她崩溃。

      市井中到处都在传,桓大司马的妻,是个妒妇。

      妒妇,妒妇,妒妇……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每个人都这样叫她。

      她是妒妇。

      清凉的夜风吹打在脸上,暂且能吹掉她的心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沉迷夜里一个人偷偷翻上房顶,独自乘凉到天明。

      反正,桓温身边有美人作伴,他很少再来了。

      就像当年的母亲,在生下弟弟后,也很少再来了。

      她逐渐在想,自己到底是谁?

      她是司马兴男?是南康公主?是桓温的妻?还是人人唾弃的妒妇?

      不管,此时此刻,躺在房顶上看月的她,只是她自己。

      她想给自己起个好听点的名字,可是左思右想,一时间脑海里却想不出个好词。

      是夜,月光如水。

      就叫月出吧。她是个粗人,也想不出什么风雅的词,反正这名字也不必广而告之,就算告诉别人,别人也未必愿意记得。

      月出,月出,她愈发喜欢这个名字了。

      李美人怀孕了。这件事情在家里引起了不小的一阵轰动,毕竟她与桓温成婚多年,一直未有子嗣,如今李美人喜得一胎,瞬间成为了全家上下,乃至整个东晋的焦点。

      因有她提刀挑衅李美人的前车之鉴,桓温不让她时常走动,她也懒得理睬任何人,直至有一日,府里来了一位画师,听说是桓温专门从蜀地请来的,特来为李美人作画,顺便以解她的思乡之情。

      她也是被闷得太久了,于是趁着看守的人不备,偷偷溜到李美人住处外的大树后,去看那画师如何作画。

      画师身材颀长,顾盼神飞,身上有着一股清瘦的文气,听路过的婢女说,他叫朱青。

      她看见朱青在宣纸上肆意泼洒笔墨,他画出的人物栩栩如生,将那李美人病弱而娇美的体态画得淋漓尽致。

      她的目光,聚焦在那盘五颜六色的水墨上。

      她日日都来观看,她仿佛为这水彩着了迷,于是趁着今日李美人早早回屋休息的机会,去找朱青套了个近乎。

      “先生……你能为我也作一幅画吗?”

      这是她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敢说出口的话,她知道自己不美,像朱青这样画艺精湛的画师,描摹她的眉眼,岂不是玷污了那洁白的宣纸?

      朱青敛眸看着她,看了好一会,才道:“我不给你作画,我教你作画,如何?”

      她仿佛做梦似的,神情飘忽,喜悦之情像烟花一般在头脑中绽开,兴奋地说:“真的吗?你愿意教我作画?”

      朱青并不知晓她的底细,淡淡地看着她如此剧烈的反应,很奇怪地问:“看你这样子,出身应该也不低,你小时候,母亲没教过你作画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所措地张着嘴。

      “好了,我不问这个了,你叫什么名字?”朱青道。

      她刚要脱口而出,犹豫了一下,道:“月出。”

      朱青钦佩地点了点头,笑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你从小定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吧,女儿出生,就如同月光照下来一样,素白无暇。”

      她苦涩地陪笑,道:“或许是吧。”

      从那以后,她日日都来找朱青学画,无意间竟发现自己有如此好的绘画天赋,她落下的每一笔水墨,都浑然天成地连在一起,她在作画中找寻到了无穷的快乐,让她快乐到仿若登仙。

      李美人快要临盆了,桓温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

      有时他迫不得已要来找她询问些内宅的事情,她已经十分漫不经心,满脑子都是宣纸上的水墨该如何挥洒,画中的树叶纹路是如何行走,今日新调出来的颜色,是否合乎标准。

      他发现了她的异常,询问她,袖子上五颜六色的颜料是如何弄得?

      她很自然地说:“我在画画。”

      他冷笑,你还能做画师不成?

      她笑得如花般灿烂,他从未见她笑得这样畅快过,她说:“做不成画师,做的成妒妇呀!”

      说罢,她大笑起来,人们都以为她疯了。

      她时常和朱青在一起研讨如何绘画,她还会拿出自己新作的画给他看,让他评赏一番,加以润色,这画又变得不一样了。

      李美人的孩子生下来了,她根本无心去探望,更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被妒忌吃空了心,要去害人家母子,因为她根本就没有那份闲心。她沉迷于作画,如痴如醉,房间里的宣纸堆起来要比房梁还高,衣服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颜料,除了和朱青来往,她不与任何人说话。

      桓温终究还是发现了这些事情,他在后院,看见她和朱青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讨论画作,那样明媚耀眼的笑容,她却从不曾展露给他。

      他有些说不上来的嫉妒。

      直到朱青用手帕轻轻擦掉她眉梢落下的墨点时,他终于按捺不住,握紧了拳头,可是转念一想,他是大司马,他不应该冲动,不应该失态。

      于是他下令,府上的人一律不许用宣纸作画。

      她冷笑,便把屋里的家具都扔掉,什么屏风、椅子、珠帘,她都不要,她在墙壁上作画,一画就是半年。

      人们都说,这妒妇是中邪了。

      只有她知道,自己终于成为了自己,她不是什么兴男,也不是谁的妻,她只是她,如果非要有个名字,她叫月出。

      只有朱青叫她月出。

      然而这一声却被桓温听去,他震怒地问她,月出是谁?

      她云淡风轻地说,父皇母后如此疼爱我,月出,是我的乳名。

      可笑的是,他真的信了,他更加恼怒了,为什么她的乳名连他都不知道,却被一个画师时常挂在嘴边这般呼唤她。

      他以蛊惑人心为由,下令杀了朱青。

      从来没向任何人服过软的她,就在那日,低下头去找桓温,求他放过朱青一马,只要他放手,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要你死,你也愿意么?”他漆黑如墨的眼里透露着冰凉的怒意,他瞪着眼前这个与他相守了几十年的女人,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变得不像他们。

      “我愿意!”她眼里闪烁着点点泪光,坚定地说。

      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母亲没有骗她,桓温当初真的不爱她,他娶她,只是为了给他日后的平步青云铺路,她的出现,只是为了给他一个相识李美人的机会。

      朱青最终还是死了。

      她与桓温之间的裂隙在被不断撕扯着,她再也无法原谅他。

      却见那李美人嘲讽着对桓温说:“世人都说公主是妒妇,要我看,大将军您也是个妒妇,不然您为何要杀掉朱青呢?您明知道,公主和朱青之间什么都没有,您只是看不惯,她的一切变得不属于您。”

      或许桓温真的发现自己错了,他冷静下来,想和她好好谈一谈。

      而那一夜,她抱着自己平生所作的所有画,一齐用火光点燃,连带着整间屋子里的壁画,包括她,都被烧的一干二净。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一夜。

      她烧得痛痛快快,至少这场大火,是为她而燃。

      当桓温听闻消息,披上衣服匆匆赶往现场时,那间屋子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了。

      她终究是不肯原谅他,连一缕灰都不愿留给他。

      月出皎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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