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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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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出生开始,就是不被期待的。
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了一天一夜,到最后被折腾得气息奄奄,命悬一线。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告诉接生婆,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这是她和陛下的第一子。
就算她死了,也要留住这份血脉。
可当母亲平安度过生产后,发现自己拼命生下来的竟是个女孩,气得她双手捧着脸呜呜哭泣,始终不肯看那孩子一眼。
陛下甚至不愿意抱她一下。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襁褓中安详入睡的她,转身说:“她从此就叫兴男吧。”
司马兴男,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庞大的阴影,将她笼罩在黑暗中,痛苦挣扎了一辈子。
幼时,她是个很懂事的女孩。
她很会察言观色,她知道母亲常常皱着眉头,因此她想尽了办法让母亲快乐起来,却只会用一种最笨拙,最朴素的方式去哄母亲。她会慷慨地拿出自己心爱的玩具,尽管母亲往往弃之如草芥;她还会学习各种滑稽可笑的姿态,只要母亲肯笑。
一瞬也好。
后来,弟弟司马衍出生了。
听说妇人生产无不是九死一生,那一夜,她担忧地坐在产房外的廊柱旁,冰凉的夜色将她的手冻得发紫,本就不算温热的怀里抱着一只布娃娃,她和布娃娃一起煎熬地等候着母亲的消息。
房内不时传来母亲凄厉的叫声,她害怕地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掀开门帘进进出出,手上都沾着瘆人的血迹。
在天刚破晓之际,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死寂,宫女欣喜若狂地推门大喊:“皇后娘娘生了个健硕的小皇子!”
陛下也来了。
她第一次在父亲的脸上看见慈眉善目的样子,他是那么高兴,将怀里的男孩高高举起,抱了又抱,这样亲昵的照顾,他从不曾给予过她。
角落里的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欢笑,就连母亲也笑了。
那是母亲发自内心的笑,而不是她假装滑稽表演的时候,母亲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强颜欢笑。
她才知道,原来母亲不是不高兴,而是她的存在,无法让母亲高兴起来。
很小的时候她就在想,如果先出生的是弟弟,母亲会否就能更爱她一些?“妹妹”这个称呼总是包含了许多的宠溺,而长姐,注定要承担更多的事情。
从那以后,母亲很少再来看她,而她会时常跑到母亲的宫殿里探望司马衍。刚出生的婴儿难免体弱,容易伤风感冒,为了弟弟的健康考虑,她被母亲拦在了宫门口,不被允许进入,那她便趴在窗户上,悄悄把窗纸捅开一个洞,她像是个觊觎幸福的小偷,看着母亲如何慈爱地抱着弟弟入睡。看累了,便走了。
夜里,她辗转反侧。
他们为什么都喜欢男孩呢?她想,大概是因为男孩长大后能驰骋沙场,建功立业,那如果她变得英武豪爽,母亲会不会也喜欢她呢?
此后,每日清晨她都早早起来练武,说话时故意要放很大的声音,有时还学着男人走路的样子,传言说就像个旱鸭子。
母亲并不反对她习武,反倒是笑吟吟地鼓励说,待你学成之后,就可以教你弟弟了。
听罢,她欣喜若狂,原来习武可以换来母亲的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毒辣的日光炙烤着她的皮肤,长期弯弓的手上也留下了一道道又硬又厚的老茧,她变得越来越不像她,她仿佛是为着扮演另一个人而活。
建康城中的贵女们都笑她,堂堂嫡长公主,出落得像个糙汉武夫,甚至许多世家公子见了她,也要躲得远远的。
这些风言风语如刀子一般剜着她的心,她跑去问母亲,自己真如传言中那般不堪么?
正在哄弟弟读书的母亲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将目光挪走了。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女孩,她的皮肤因为常年暴晒而变得黝黑,头发凌乱而焦黄,体态也不似建康城中的名媛们一样纤细柔弱,于是母亲对她仅存的那一点怜爱也顿时全无,冷冷道:“你面丑性躁,又不安分,建康城中没有男子愿意娶你。”
她就静静地跪坐在一旁,一言也不发,不知不觉忽然感觉到脸颊上有两行冰凉的液体在缓缓流淌。
她摸了一把,是泪。
绝望、悲伤和彷徨交织在她的心头,如果生命可以选择,她多想扔掉这件令人嫌恶的躯体!
悲愤之下,她牵了一匹黄马,扬起缰绳飞奔出城,她要离家出走,她要离这个地方远远的,或者说,如果他们忽然找不到她,会不会为她担忧心急呢?
失神的片刻,她险些撞到一个人,得亏她马术精湛,奋力拉住了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扬起,荡着遍地尘土。僻静的林间路上,惟余惊魂未定的她,还有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待到尘土散去,她看清了他的脸,眉目清俊而硬朗,一身儒衫,头戴玉冠,仿佛是建业城中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但细细一看,又不像,他比他们阳刚多了,身材又生得高大魁梧。
“我的马在路上被人偷去了,不知姑娘可否赏光,载在下一程回家的路?”那人温柔而礼貌地说。
“你去哪?”她不耐烦地说。
“建业。”
“我们不顺路。”她的语气如此强硬,不容反驳。
“真不顺路吗?”
男子意味深长地一问,却令她忽然失了撒谎的勇气。
于是鬼迷心窍地点了头。
回程途中,二人共骑着一匹马,迎着柔和的夕阳余晖,世界似乎变得平静美好,这是她人生前十五年中从未体会到的滋味,一种美妙的快乐在她的心底荡漾生花。
又回到了车水马龙的建业,临别时,他问起她的名字叫什么。
一旁的门户上悬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那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铺洒在他的脸上,将那硬朗的五官照得柔和不已。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已经忘却了自己是谁,只顾一口回答:“兴男。”
话刚出口,她意识到了这名字落在她的身上有多可笑。瞬间窘迫地红了脸,然后不等对方再说任何话,她便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她的梦碎了。
回宫后她大哭了一场,仅仅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小时候她问过母亲,兴男是什么意思?
母亲说,是希望弟弟们兴旺昌隆。
她又问,为什么弟弟却不叫兴姊?
母亲怪异地看着她,然后愤怒地甩开了她的手。
翌日宫里有一场宴会,她向来不喜欢,便早早推拒了。
这场宴会汇聚着建康城中的各色世家子女,众人对此颇为重视,但既然她不愿意来,母亲便也不强求,毕竟她这副样子,即使露脸也会被人耻笑,倒是不如隐退的好。
觥筹交错的宴席上,人们围着皇太子司马衍团团转,而他却茫然地左顾右盼,哭着嚷着要姐姐。
出于无奈,母亲只好将她唤出来。
她还来不及打扮,就这样不施粉黛,衣着简单地登上了宴席,她听见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笑声,却也懒得理会。
只要她一来,司马衍便不哭了。
而她没有资格坐在上位,于是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独自一人斟酒。
欢声笑语围绕在她的身边,她仿佛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局外人。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她微微仰起头,心咯噔一声,对上一双温雅漂亮的眼睛,正是那日在竹林里相遇,与她一同回城的男子。
他的笑,醇美如酒。
“姑娘,上次忘记告诉你了,我叫桓温。”
桓温……
她听过这个名字,正是建康城中女子们热议的话题,关于这位年纪轻轻又文武双全的才子,她怎么可能没听过。
她怔愣地看着他,呢喃道:“想不到,竟是你。”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只精美的盒子,盒盖上雕刻着精美的花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那日临别匆忙,未来得及还礼,还请姑娘收下。”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原来是一盒胭脂。
从来没有人送给过她胭脂。
也从未有人觉得,她会喜欢胭脂。
望着桓温的视线逐渐模糊,眼眶里填充着滚烫的热泪,她不想让它们如此轻易地落下,仰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却架不住那两行热泪,顺着太阳穴,一路滚进她的发丝里。
后来,他在皇帝面前说要求娶她。
他跪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发誓今生今世定不相负,若违此誓,一生不得如愿。
她答应了。
母亲却不同意,她说,桓温其实并不爱你。
她为此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她简直要疯了,她狂吼着,这些年她心口上的空缺,都是他来填满的,谁也不能阻挠,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为了抓住她来之不易的爱情,什么都不顾。